作为中共当局“黑名单”上的嫌疑分子,廖亦武在诺贝尔文学奖颁奖晚会场外,打着为异见人士刘晓波请命的旗号,呼吁世界不要忘记还有一位诺奖获得者在狱中,来了一场颇具行为艺术色彩的裸奔。不料想,将裸奔照片上传至脸谱上后,廖亦武的账号旋即被网站“暂时封锁”。脸谱方面给出的说法是,该网站禁止裸露内容,封号与政治和商业利益无关。廖本人则大有宁死不屈的倔强姿态,“过去不曾向共产党低头,现在也不会向脸谱低头。”

廖亦武低头或是站立,已经不是这场裸奔的引爆点,何况这位流亡作家的坚持不懈,已然是出了名的。因多次在“反精神污染”和“反自由化”等政治运动中受到严厉批判,廖亦武最终选择在自己参与的多种地下杂志上随心所欲发表文学作品。1989年的天安门“六四”风波中,廖写下《大屠杀》诗歌,字里行间无不透露着对中国军队清场围剿示威者的愤怒和无奈。然值此政治风起云涌之际,可谓成也“六四”,败也“六四”。在收获显赫声名之后,廖也因《大屠杀》沦为阶下囚。随后,廖亦武走上了一条中国异见分子特色道路,即在不断与中共当局的明争暗斗中起伏跌宕。
中共当局掀起意识形态保卫战
对于廖亦武的这场裸奔,胡锡进带领的《环球时报》再一次获得了独家评论权。或者可以说,本来已经被冲散得毫无影响力可言的裸奔,在经由这份党报子报的聚焦后,转而成为了一起公共事件。在胡锡进看来,脸谱封中国异见人士的号,有点意思。为何有意思?有什么意思?原因至少有二:首先,封号全然在很多人意料之外。很多人以为封号只会在中国发生,而热衷政治的知识分子在西方网站上想上传什么就上传什么,更何况廖发的裸奔照不是一般的“色情照片”,它说到底是一张“政治照片”。其次,也是该报意欲透过这一敏感事件传递给公众的核心。一方面,西方所谓的言论自由并无毫无边界;另一方面,廖不仅与中国政府冲突,他的做派西方舆论机构也有受不了的地方,与他和谐相处在哪里看来都是一份“挑战”。他山之石,确实可以攻玉。胡锡进假借来的“石”,正是廖亦武。而攻陷了的“玉”,则是对中共当局应对之策的肯定以及对异见者本身“自作孽不可活”的揶揄。其实,不消说,因六四事件而成为中共眼中钉、肉中刺的异见人士,他们大多经历了从开始时受到追捧到逐渐遭到冷落甚至被遗忘的过程。2012年,当同为异见人士的方励之故去时,中国大陆范围内就曾想起了一股围剿和唱衰浪潮。彼时,主流的评论认定,“方励之们”逆历史而行终致“空耗个人才干和生命”的结果,是与中国前进的大方向背道而驰的。换言之,“他们的追求和用力与中国的前进没有合上拍子,甚至完全相逆”。最后的结局只能是----影响迅速溃散、被西方轻视直至抛弃。
时下,将主语换作廖亦武又何尝不可?毕竟,在“廖亦武们”看来,圣殿在沉沦,底层的挣扎一如既往。但在外界看来,内外不讨好的异见者们,已经在自我救赎后经历了一场近乎自杀式的沉沦。在网络舆论场,虽然仍然不时响起对这一群体或悲悯或决绝的呐喊,而且这种拼死呐喊最终都延伸到了更大范围的知识分子身上。诗人潘婷即附言:“知识分子对体制异议越多,国民福祉被改善就越多。相反,提意见的都装睡了,就等着逆来顺受苟且偷生吧。如此浅显道理都不懂的人,要么是白痴,要么收钱了。”五岳散人显然对知识分子心有戚戚然,“什么是知识分子?知识分子对自己的定位是永远的乌鸦、永远的反对者,永远不做当权者的报喜鸟。否则,别说自己是知识分子。”
你永远无法叫醒一个装睡的人,除非他愿意自己醒来。这一点,律师斯伟江深有感触。面对好友浦志强被划归到异见分子行列的既定事实,这位维权律师只能做扼腕叹息状,在新年元旦来临的关头感念几句“大河奔流”。因为就时局以及执政者诸多新尝试来看,第五代领导集体想往他们设想的方向走,既能保持继续繁荣,又能保持政权稳定。既能权力集中,又能不腐败,不尝试所有维护现有利益的招数之前,天上不会掉馅饼。浦志强等在“新改革”下被以言获罪,也是在埋下未来反弹的伏笔。或许,这就是以后转型的代价。经上说,流泪播种的,必含笑收割。序幕早已经拉开,主角们逐一登场。
说到底,斯伟江是为了怀友浦志强,所以纵论中国未来十年的艰难转型路,也不过是作为铺垫存在的。感念一番后,面对其笔端四处乱窜的“魔鬼”和“敌人”,这位身经百战的律师也只好以一首歌结束波诡云逸的2014年----泗水流,汴水流,流到瓜州古渡头,河山点点愁。韶华流,热泪流,英雄如今白了头,含笑朝前游。谁是魔鬼?谁是敌人?谁又是英雄?经由斯伟江口说出,答案不言自明。同样地,谁是中共当局“黑名单”上的异见分子?界定标准为何?最终判定权掌握在谁手中?随着大V的溃败和接连逃散,以及自由派知识分子从哑然到绝迹,公众恍惚间找到了疑问的答案,即敢怒敢言者。殊不知,知识分子的感言与异见分子的敢言可谓失之毫厘差之千里。敢言只是尽了知识分子的一部分职责,并未触及其核心。在安全的环境下敢言,或计算一番后觉得是安全的环境下敢言,实际上还多了一份投机,从而抵消了敢言者迈出的那一小步。作为异见者或反对派的敢言,则染上了党派色彩,他们是尽了异见或反对的职责,而不一定是知识分子的职责,更非其核心。异见者或反对派总的来说是站在或假设站在民众利益的立场反对权势者,相应地,他们背后往往站着一群同声者或支持者,即是说,他们并不太孤立,甚至并不是独立的。
《金融时报》在盘点2014消失的“大V”时,也在努力为日渐被异见化的公知们鸣不平。根由在于,尽管作家和律师这类书生无力颠覆什么,但“颠覆”在时政上绝对是一类敏感词。奇怪的是,如此敏感的“颠覆”在商业上却成了当仁不让的第一热词。在互联网创业热潮的喧嚣里,似乎不颠覆既成的商业格局,都不算成功,正如似乎不扯上不知所云的“互联网思维”,都不像是在谈论互联网。网络新秀口气之大,能不能颠覆行业尚未可知,但大V明显只有几款屏社交的麦克风,且命根子都捏在商业平台的手里,断然颠覆不了什么。在写手们经常要靠金庸武侠来隐喻时局,暗语、密码、拼音、空格等反审查痕迹满屏的时代,大V作为一个反抗的概念,早已被瓦解和颠覆了。
“他们揪住那些胆敢嘲笑敬爱的毛主席的博客作者不放。他们在全国的学校和报刊中仔细搜寻受西方影响的自由派异端邪说的蛛丝马迹。他们把眼中那些不忠于共产党正统思想的人拉下马,不管是教授、记者,还是其他人。”《纽约时报》头条《中国毛派再崛起,充当正统思想卫士》中如是入题。而该文的核心,在于撕开流窜于坊间的那份尚待证实的“30号文件”。这份让此前日渐式微的毛派奔走相告的文件中进一步强调,要警惕受西方影响的新闻独立观念,“普世价值”及对毛泽东的批评威胁到党的生死存亡。如果“30号文件”属实,那么无疑是作为“9号文件”的延续而存在的,并且更大范围来看,这一听上去就风声鹤唳的神秘中央文件,预示着中国吹响了全面左转的集结号。
裸奔已经是过去式,但其背后的政治决斗却从未扬汤止沸,也断然不会随着一场裸奔告歇。中共当局与异见分子的政治决斗,每每有零星火苗,比如廖亦武的裸奔,比如方励之的故去,总能在将公众的记忆拉回到1989年那个春夏之交的同时,来一场你死我活的厮杀。“让人说话,天塌不下来”,毛时代的这句话,用在今时今日的中国,又何尝不是一种绝妙的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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