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 年1月30日,“康国雄先生去世”的消息出现在一个名为“黄埔后人”的QQ群里。国民党将军张自忠的孙子张继祖、抗日将领张灵甫的儿子张道宇先后致电表示哀悼。这名86岁的老人,20岁以前是美丰银行的少东家,30岁时因“蒋介石的干儿子”这顶帽子而备受摧残,60岁远走香港,80岁后致力于口述史,还原民国记忆。

(86岁的康国雄,曾经被蒋介石牵着手一起散步)
“道行诸斗室,公义在握,康老活的不窝囊。
厄起于螟蛉,大帽压顶,国雄从此难自由。”
这是央视主持人崔永元写给康国雄的悼词,用以纪念这位历尽沧桑,有着丰富人生的耄耋老人。
美丰银行少东家,与蒋介石结缘
1929年,康国雄出生在时任美丰银行董事长康心如的家里。其父康心如是当时西南地区首屈一指的金融大鳄,康家定居重庆,康国雄因此得以结缘蒋介石。
1941年,12岁的康国雄与妹妹在自家后山玩耍时,发现同在后山野餐的蒋介石与宋美龄。康国雄并不害羞,大方地上前跟蒋介石夫妇聊天,回答蒋介石关于老百姓生活的各方面问题。
“从这次之后,蒋介石每次来汪山散步,经过我家门口时都要叫上我,让我陪他们散步、聊天。”康国雄在回忆录里写道。陪蒋介石散步的日子持续一段时间后,蒋介石送给康国雄一只派克钢笔,并题写过纪念册。在文革中,这段交往被扭曲成“康国雄是蒋介石的干儿子”,这顶帽子一扣扣了近20年,康国雄因此受到诸多迫害。
“我对这段童年的历史毫无羞愧和后悔,这是一段很有趣味的美好回忆,就跟每个人都有的童年时代的美好回忆一样。可它却被无限上纲上线,我的身家性命几乎被毁……”这是康国雄老年时表达的他对与蒋介石交往的看法。他的人生因为有这样一段插曲,数次被命运推向绝境。
有反骨的公子哥
在四川,康家是大户。康国雄的祖父康寿桐曾任彭山县(今属四川眉州)知县,政绩不菲。康寿桐有四个儿子,大儿子康心孚与二儿子康心如先后前往日本早稻田大学留学。康心孚是同盟会的创始人之一,回国后在成都进行革命活动。
康国雄的父亲康心如,深受大哥影响,创办报纸和图书公司,最终选择了“实业救国”,成为一名金融家。
“我大伯是通过清廷地方要员‘咨送’才能出国的,推荐的官员警告我祖父说,小孩子要好好管教,不要背祖离宗,误入歧途。但我大伯还是选择了革命,并最终得到祖父的支持。”父辈的人生选择带给康国雄不小影响,他用“叛逆”来形容自己的一生。
家里人不允许他出门,锁上门,康国雄就悄悄翻窗户出去;不允许他吃零食,他就躲在被子里偷吃;学校不允许参与政治活动,他就组织学生参与罢课……在巴蜀中学,康国雄声名远播。除了叛逆外,他热爱摄影,投身各类集体活动,成立社团,甚至想组织党派。
1948年,国内形势混乱,国民党颓势明显。巴蜀中学停课,康国雄在家休学一年。1950年,康国雄重返学校后,发现政治打击从此开始。
30年政治风波
1951年,22岁的康国雄考入南开大学经济系。四年大学生涯,他不再关注政治局势,转而组织同学进行文体活动。他成立了摄影小组,组织戏剧社,教同学玩桥牌,同时配合着天津市公安局对他的长期调查。
在之后的肃反运动、反右运动、以及文革中,康国雄数次被抄家、被下放、被送往劳改队。他与蒋介石交往的经历被人揭发,“蒋介石的干儿子”这顶帽子扣在了康国雄身上。“那时我5岁,第一次来抄我们家的情形我记得清清楚楚。一家人全站在大树下,我吓得不敢尿尿。”康国雄的儿子康宏迈说道。从1966年开始,他与哥哥姐姐就开始“夹着尾巴”生活了。“那时候知道自己是‘狗崽子’”。
文革前,康家有着相对严厉的家规:在家里不能穿拖鞋、不能穿背心、吃饭时不能有声音、米掉到桌上必须捡起来吃了、筷子摆右边刀叉摆左边。“文革之后,这些规矩都没有了。他是承受了最大的压力,把这个家维持下来。”文化大革命期间,康国雄带着妻子和三个子女,没饿饭,有衣穿有房住,大儿子康宏通感慨父亲很不容易。
从1950年至文革结束,因为家庭出生,因为与蒋介石曾经的交往,康国雄历尽磨难。其中三次危急时分,有赖周恩来写信关照,使得康家人相对平稳地度过了那个年代。
“祖坟好,可能是祖上积德。”康宏迈说道。
花甲之年闯香港
1984年,康国雄决定离开大陆。
“我想,既然要出去,就应该把我多年吸烟的坏毛病治好,冬天少犯病才好。”康国雄在自述里描写戒烟的痛苦,但在出境的动力支持下, 他终于戒了烟。
1987年,几经努力后,康国雄拖着两口旅行箱,带着三十多封介绍信前往香港。初到香港后,康国雄一年内四次搬家,辗转住在朋友家、办公室、以及出租屋。三十多封介绍信并没能为他介绍到一份好工作。
在香港,他还遭遇过打劫与彩票中奖。一年半后,通过自己的努力,康国雄最终做成了几笔生意,在香港站稳脚跟。“我58岁闯香港,凭的是什么,是不服输这口气。因为我是资本家出身,他们认定我除了接受‘劳动改造’外什么也不能做。我从未低头屈服过。压制越大,反弹力越强。”康国雄这样写到。
“我爸的一生就是丰富的一生,折腾的一生,他经历了太多事情,他不是默默无闻的一个人, 他是有理想有追求的一个人。”儿子康宏通说道。
80岁志在讲述历史
最近几年,随着口述史的兴起,一批年轻人开始对民国历史感兴趣。
“爸爸最后这几年找到了自己的社会定位,他接待那些从全国各地来的人,跟他们讲过去的事,帮他们联系他们想找的人,写自述,回忆自己经历的事情。”康宏通说道。从2009年开始,80岁的康国雄越来越多地参与到口述史的工作中。他怕历史留不下来,争分夺秒地做所有恢复历史的工作。
经历过民国时期仍健在的老人并不少,但愿意回忆那段历史的人却并不多。罗英的母亲与康国雄同龄,同是巴蜀中学毕业。她在文革中也遭到批斗,但至今罗英都不知道母亲当年具体经历了些什么。“我妈到现在都不说,你问她,她就说‘少给我讲这个,想起来我就心烦’。到现在都不讲,提起来她就受不了。好多事是我舅舅,从台湾回来以后告诉我的。”
罗英如今在重庆从事导演的工作,近几年,她看到跟母亲同龄的叔叔伯伯们相继离世,她怕赶不及,历史恐怕留不下来。
自由民主宪政,是康国雄思考多年后致力于传播的观念。他的粉丝越来越多,年轻人纷纷登门拜访。老伴陈泽琴因为喜欢安静,专门搬出小屋,让康国雄将小屋完全作为接待朋友与后辈的会所。
在复兴门外大街,这间临街的,50平的一居室在最近的5年里,接待了超过400位访客。康国雄在这里住了三十年,“这几年他特别高兴,跟孩子们讲历史成为他生活的支柱。”康宏通说道。
“他是个帅老头,温和而包容,因为经历过两个政权,所以对这个世界有自己的看法。”赵秀才在北京做编剧工作,几年前认识康国雄之后,就一直与他保持密切联系。康国雄称赵秀才是他最得意的门生。
1月初,康国雄因为肺炎住院,后病情加重。离世前一天,57岁的儿子康宏通跑了三家蛋糕店给父亲买肉松,“想着他喜欢吃,就去给他买,结果也没吃上。他说希望再给他五年,让他把所有的事情做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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