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中午,是我们五个人铁定的工作会餐。但上周的聚会取消了,是因为我再也不愿意听香港同胞洋洋得意地讲他的大陆之行,以及港台人互不服气的大陆之争。
几年前,我们五人原本在同一家公司,后因各种原因四散各地,但相约每周五聚一次,交流各自的信息。除我外,还有一个近五十岁的香港男同胞,一个三十左右的香港女孩,一个近四十岁的台湾本省人,以及一个近六十岁的台湾外省人。
我和香港女孩是同时进我们的第一家公司,自然就走到了一块。但另外三个人是因为当年听说部门又来了一个会说国语的中国人,他们好奇地在我办公室外探头探脑,发现我说的国语带卷舌音而且还有“儿”音,就又好奇地邀请我加入他们的工作午餐。我是那个部门的第一个大陆人。
原本以为从穷乡僻壤出来的、英文涩涩的、脸也涩涩的大陆人,会对他们这些富港豪台人恭敬三分,却不料我人穷舌头不短,第一次进了人家的圈子,就毫不客气、强词夺理地把那缺筋少骨的“我不晓得嘞”的国语和乌鸦般长鸣的“冇有啦----”的港语批得体无完肤。他们大呼上当找我共进午餐,但又欲罢不能,因为台湾外省人还没有跟我交流完讥笑完大陆台湾对国共抗日的各自表述;台湾本省人还没有跟我争论完现实的分歧----台湾的统独问题;香港男同胞还需要我帮忙进一步搞清楚河北湖北、河南湖南的区别;香港女孩还想听更多有趣的中国历史故事。就这样不打不相识,各取所需地继续着周五的工作午餐。几年来,五个人,既没有多一个,也没有少一个。
香港女孩读初中时就进了美国学校,能说一口流利的英语,半口流利的粤语,几句流利的日常国语。对中国的历史地理知之不多,但对British的历史有问必答。好在她年轻好学,面对着强大的午餐时的中文环境,几年下来,国语日常口语没有问题,从我们的中国历史故事中,终于明白台湾外省人当年为什么去了台湾。
香港男同胞是在中英联合公布香港九七年回归中国的那年,随着人山人海的香港人流到了美国。他对香港回归中国的这段历史耳熟能详,除此之外,对其它的中国历史兴趣不大,但对中国地理却兴致盎然。知道北京、上海、广州在哪儿,不过总把河北湖北河南湖南乱放一气。要教他学中文就困难得多,像我学英文一样,不肯开口。午餐时我们拒绝说英文,听着我们笑语不断,他一急,请了好几次客,让香港女孩给他当翻译。其实不能完全怪他,我们总是凭着人多势众,没有给他太多机会。他曾经有几次很勇敢来着,大胆地说着我们不太明白的国语。最大胆的一次,是他难抑兴奋地说他第一次去中国,住五星级宾馆,但这么高档的宾馆没有电梯,人上流下流。我们面面相觑,不明白为什么因为没有电梯,人就分成了上流下流。香港女孩及时救急,说是“上楼下楼”啦。一桌子人同时喷饭,笑得撞墙拍桌子。回到公司,还笑声不绝。老兄他活活被我们笑糊涂了,也跟着我们一起上二楼。其中一个人恍然说道:“嗨,你往哪儿跑?你是下流哇,我们才是上流啦!”
台湾本省人是坚定不移的台独支持者,说台湾本当就不是中国的,日据时代的台湾比国据时代好多了,当然是听父辈说的。说得台湾外省人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的。我问他祖先从哪儿来的,他说是四代以前从福建逃难去台湾的。接着强调祖先的来源不能说明任何问题,美国人的祖先大多从欧洲过来的,不能说美国就是欧洲的;如果说台湾历史上被人统治过,包括中国,但现在是独立的。
在台湾的统独问题上,台湾外省人从来不表态,逼急了最多说台湾以前是中国的一部分。至于什么时候以前,以及现在还是不是中国的,无论怎样挤也挤不出半点牙膏星。我们在国共以前的历史最有共同语言,国共后的半个多世纪大多是自说自话。但他对今日大陆的印象极佳,口口声声大陆如今富了,中国人在世界上有地位了。
近一年来,香港男同胞学中文劲头十足,不再怕人笑话,也不在乎别人听不听得懂,逮着机会就“上流下流”。我很奇怪这人怎么越老越好学啦,两个台湾人诡秘地一笑。他说他不久又要去中国大陆旅游,这是今年第三次。
台湾本省人到底年轻,没有熬过世故的耐性,迫不及待的抢了一句:“恐怕不只是旅游吧,还有其它的大生意要做呢。”
真的?做生意?怎么从来没听说过?他在同一家公司一憋就快二十年,是因为英文没有好到让他能再跳一个公司。他的国语比英文更差,在大陆能做什么生意呢?
香港男同胞一经提醒儿,骄傲的细胞全长大了,脸上满是得意和沉恋,一叠声地说道:“是啊!是啊!中国大陆女孩真漂亮!真漂亮!满街都是美女。”
夸同胞姐妹们漂亮,我脸上顿时增色不少,似乎我也在漂亮之列。
只见台湾外省人拿眼睛直瞟香港男同胞,对他若有若无地摇头,显然在暗示什么。可是香港男同胞太沉迷于大陆美色,压根就没有看到。我正要开口揭发他们的“阴谋诡计”,却被香港男同胞抢了个先:“哇!也真便宜!二十美元一次,八十美元一整天,一百是很高档的服务。”他边说边用手指头比划着钱数,神情中透着一辈子中极难碰到的物美价廉。
我的脸一下子就红到了耳根,好像在大庭广众之下他刚刚付了我二十美元的服务费似的。香港女孩看出了我的尴尬,马上打圆场:“可以了,吃饭时拒绝少儿不宜。”脸冲着香港男同胞,又补了一句:“你什么时候变得那么有钱啊,可以一趟一趟往大陆跑?钱多得花不完的话,可以捐点出来呀!我可是很穷的啰。”
“是啊!大陆的穷人多的是。你不是基督徒吗?做点善事可是进天堂的门票啰。”为了不让自己的尴尬去尴尬别人,我赶紧开口说话,说着自己都不愿意听的话。
“你们在说什么呢?我是在帮穷人啦!你知道,我一天给她们六百多元人民币呢,是很多中国人一个月的工资。我花大钱买服务,没错啊!我比很多台湾老板强多了,他们在中国开工厂,那才是欺负人呢!不信,问问他们。”香港男同胞不服气的反驳着,同时手指着两个台湾人。
经他这么一说,我的舌头这次就是短了一截。他说的没错,愿打愿挨嘛。
台湾人开的工厂遍布广东和福建,招的大多是外地农民工,尤其是四川,湖南,湖北。我听说过一些关于农民工的工作环境,睡的是二十几个人挤在一起的大通铺,吃的都不如猪食,一天工作十几个小时,收入好点的一个月七八百元人民币。
听我说“吃的不如猪食”,香港男同胞哈哈大笑起来,手指着台湾本省人,笑得说不出话来。台湾本省人的脸顿时通红通红,对着香港男同胞骂了起来:“你这穷老头,在这儿干不起坏事,跑中国大陆占便宜,享受什么高级服务,有种的逛这儿的窑子试试?或去你香港玩玩?你干的那是非法勾当,我们做的是合法生意。你知道,那些工人都是包吃包住,吃住一分钱也不花,每个月还有七八百块钱的收入。除了每个月的花销,他们还有五六百块钱可以寄回老家。对农民来说,那是一笔不错的收入。那些农民在他们当地是没有活路的……”
台湾本省人一脸救世主的神情,似乎是如果没有台湾人去大陆开工厂,农民都会饿死。当他说“包吃包住”时,不知为什么我一下子想起了“包身工”。
可能戳到了香港男同胞的某个痛处,不等台湾本省人说完,他抢过了话头:“十几年前,你哥哥的工厂在台湾快要破产了。自从搬到大陆后,是每年几十万甚至百万的收入。为什么?不就是大陆人工便宜吗?你出这么低的价钱在台湾能请到人吗?恐怕五六个大陆工人在台湾只能请到一个人吧!还说台湾不是中国的,又跑到大陆享受台胞税收优惠。你们才真的占便宜呢。你们那么好心,为什么不多发点工资给那些穷农民?”
……
听着他们没完没了的是非曲直,我一句话也插不上嘴,实际上我也无话可说。我在想,港台人明明在充分利用大陆的廉价资源,或极尽享乐或豪赚钱,是什么原因让他们理直气地认为自己是救助大陆穷人的“救世主”呢?这还是同种同源同文化的同胞,那么非同胞的人又怎么想呢?
不过,中国人,你为什么这么廉价?!一个外国的穷人可以去那儿享受高档服务,一个濒临破产的工厂可以在那儿起死回生!你不是可以对世界说“不”吗?为什么对境外的钱包这样谦卑,甚至任由人宰割呢?!你的GDP不是每年以百分之十几的增长速度让世人瞩目吗?难道说满街的廉价美色和满工厂廉价的劳动力是你走向世界之路么!?
港台人对于中国,说什么有些不关痛痒的貌合神离。其实,看看生活在同一片天底下的自己同胞们,富了后,又何尝不是用灯红酒绿去“救济”穷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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