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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东陆丰甲西镇警事:一个派出所副所长的日常

2015年1月30日,鄢克贵和几名来自江西的民警到甲西镇上的一家旅馆抓捕涉毒嫌疑人李某。技侦通过电话监控获得李某入住该旅馆的信息,将其锁在402房。抓捕行动随即展开,鄢举着枪侧身在门口,另一名民警正在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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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1月30日,鄢克贵及同事把守约1分钟后,涉毒嫌疑人李某被逮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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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1月28日,鄢克贵和几位民警到莲池村抓捕一名吸毒人员,对方毒瘾发作,突然从屋里冲出来,拿着把锄头冲向民警,幸好未造成伤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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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1月29日,甲西西山村,鄢克贵与同事一起搜山。这天早上,鄢克贵接到报警,一罗姓男子从深圳被劫持到甲西西山村的一个山洞里,鄢和民警来到山上搜山,但是并未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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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1月28日,甲西西山村,鄢克贵与同事搜山无果后,下午在镇上的一个小区里抓获了3名犯罪嫌疑人,并将被劫持者罗某解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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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1月27日,晚饭后鄢克贵到派出所天台上吹风。他每天住在派出所,生活都围着工作转。

甲西镇是广东省陆丰市的一个半岛,很长一段时间内,复杂的民情与涉毒犯罪让陆丰“三甲地区”名声在外,2013年底警方出动三千多警力和直升机封锁扫毒的博社村就在甲西镇辖区内。“雷霆扫毒”行动有力遏制了涉毒犯罪,但清除其长期影响显然非一日之功。借由近距离观察一位派出所副所长的日常工作,我们或可一窥这片土地上千头万绪的民情与社会百态。

鄢克贵今年45岁了,自1993年从武警广东省总队一支队退伍转业到2014年的21年间,他一直是一名普通民警,在陆丰三个不同的派出所任职过。他现在所在的陆丰市甲西镇是个半岛,属“三甲地区”,以甲东大桥与甲子镇相接。这里民情复杂,涉毒犯罪猖獗,2013年底警方出动三千多警力和直升机封锁扫毒的博社村就在甲西镇辖区内。如今,鄢克贵是甲西派出所的副所长,重点负责缉毒工作。

从21年的普通民警到派出所副所长,鄢克贵的机遇来得颇具偶然性。2014年4月22日,正在甲西派出所里埋头工作的鄢克贵与前来调研的省公安厅领导不期而遇,一番交谈之后,领导临走时说:陆丰害群之马不少,像你这样默默工作、勤勤恳恳的也有很多,这位同志,我记住你了。

不久之后,44岁的鄢克贵被提拔为甲西派出所副所长,省公安厅还授予他个人一等功,奖状词评价他“爱岗敬业,无私奉献”。从警以来的二十余年里,鄢克贵几乎全部时间都住在所里,被称为“没有家的民警”。他在派出所里有个十几平方米的房间,和办公室连在一起。家具就是一张床,一部电视,和一个衣柜,他至今还保留着在部队里时叠被子的习惯。

除非熬夜工作,否则不用闹钟,七点就醒。而这时窗外已经能听到民警早操训练的声音。因为甲西是禁毒重点区,上级公安机关特抽调了上百名民警在此驻扎协助缉毒。食堂的铃声8点半准时响起。

一次寻常的缉毒行动

2014年10月17日这一天早餐时间,鄢克贵就跟所长吴木强开始讨论早上要组织的行动。线报称涉毒通缉犯陈某已经偷偷潜回老家张厝村,当天早上准备和两个男子进行毒品交易,抓捕计划很快敲定,鄢克贵放下筷子起身往外走,右手下意识地压了压腰间的92式手枪。

3辆警车不动声色地开到张厝村,鄢克贵与两名辅警转乘摩托车,朝线报所称的巷子驶去。约10秒钟后,他们接近现场,这是一处老房子,墙面斑驳。鄢克贵贴近窗口仔细听了一会儿,便挥手示意行动。两名辅警急速冲进屋里,鄢克贵举枪对准屋内的男子,大喝一声“趴下别动”,两名男子尚未反应过来便被辅警制服,现场另一男子不敢动弹,在房间里头的床上,一个穿着红色外套的女人脸吓得煞白。屋里一片狼藉,桌上还放着“溜冰”(吸食冰毒)的工具。目标嫌犯陈某的兜里被搜出短刀来,现场搜获毒品20多克。

这只是甲西派出所一次寻常的缉毒行动。

2013年“雷霆扫毒”行动之前,此地生产的冰毒产量占全国近一半。扫毒行动后,辖区逃犯124名,其中涉毒逃犯117名。甲西派出所2014年的工作汇报显示,这一年抓获违法犯罪嫌疑人143人,其中制毒贩毒嫌疑人40人,涉毒逃犯23人,这个数字远远超出上级下达的指标。

相较于繁重的警务,派出所的警力显得吃紧。鄢克贵和另一名副所长各自带领一个有6名民警的班组交替轮值,确保24小时有人在岗。所长吴木强和鄢克贵一样也是睡在派出所。每天清早都要带着民警下村进行拉网式清查,他能准确说出甲西人口总数是145720人,辖区64个自然村几乎全部走遍。

一桩“捆绑儿童”事件

除了缉毒这样的惊心时刻,派出所更多的时候还要面对辖区内诸多类型的警情,很多时候,还有法治观念与乡情民俗的冲突。1月26日,临近中午时,一个报警信息送到鄢克贵的办公室:博社村两个小孩因为偷杂货铺的烟被老板绑在电线杆上,其中一个男孩背部被打得一片乌青。鄢克贵召唤几名值班民警驱车前往处理。正当民警准备给孩子松绑时,绑人的老板却出来阻止,声称孩子偷东西为什么不能绑起来,这在当地农村似乎是一种长久流传天经地义的处理方法。鄢克贵将孩子松绑后,把绑人者带回派出所严肃地教育了一番,对方依然愤愤不平,不肯认错,最终由村干部出面保释。

第二天,鄢克贵给村干部打电话,询问孩子的状况,得知这是一个贫穷家庭,父亲以收废品为生,生了5个孩子,母亲是个哑巴,两个被绑的孩子都没有读书。这天刚好休息,鄢克贵便带着记者一同去看望他们。登门前他买了很多水果,临走时还塞给孩子父亲600块钱。

一个繁忙的工作日

1月28日这一天非常繁忙,总共有6单报警被送达到鄢克贵这里。

早上7点多接到一单拦路抢劫报警。中午,一位老人带着一个精神萎靡的中年男子来到派出所,坚称旁边的男人也就是他儿子毒瘾发作,想杀了他的妈妈。民警用毒品尿液检测试纸给男子做尿检,结果显示为阴性。可是老人还是强烈要求把他儿子送去强制戒毒所,鄢克贵花了很大功夫才把他劝回去。

这样的事情经常发生,2014年的11个月里,仅被确认且依法被押送到强制戒毒所的,甲西镇平均每4天就有一个,这还不包括许多暂时无法抓捕或者暂时无法确认的。

上午10点,值班接警又通知说,有一个来自深圳的报警,对方称其家属罗某被绑架到西山村的小山上的一个洞里。鄢克贵和老彭、晓彬等4名民警马上出发,很快到达山上分头搜索,但翻遍了小山也没找到任何踪影,这时对方又来电称是在海边,显然信息来源并不可靠,疲惫的民警决定用餐稍事休息。饭间,通过G PRS定位,鄢克贵确定了被绑架者的具体位置在甲东镇辖区。于是,再次召集人马,同时联系辖区派出所协助抓捕。15点58分,嫌犯的车被发现,通过值守监控,三名嫌疑犯最终落网,被转交给辖区派出所。另外一头,民警正催鄢克贵前往另一个地方,那里有一桩打架民事案件等着他去处理。

17点10分,莲池村村干部告知村里一名吸毒人员已经被控制,请求带队去抓捕。鄢带着胖子等4人来到莲池。距离莲池路口约2公里的荔枝园里,吸毒嫌疑人躲在一间小房子里,房间里有吸毒工具还有一些药水。正当民警走近房门时,这名男子突然冲出来,拎起锄头,朝着旁边的民警和村民挥去,大家快速躲开,这名男子带着锄头跑到荔枝园深处。

鄢克贵无奈收队,一行人回到派出所刚好食堂铃响,交班时间也到了。

这一天的工作结束。明天虽然是另一个班轮值,但是他们还要做此前案件的文件工作,事实上,休息只是意味着幕后的工作。来自家庭的影响

鄢克贵来自湖南常德桃源县,家乡有尚武传统。从小父亲就告诉他,想要出头,要么读书,要么当兵。因为英语不好,鄢只读了个中专,后来应征入伍成为一名武警战士。鄢克贵从小对枪就有特殊感情,爷爷是当地有名的神枪手,他有一把火枪,枪法了得,解放后在生产队里负责看管红薯地,拿着枪打偷吃红薯的野猪。鄢克贵从小就爱把玩爷爷留下的那把火枪,许多年之后,他的腰里也经常别着一把92式手枪。

妻子担心鄢克贵的工作危险,每天都会给他打六七通电话,鄢总是简短地结束了对话。妻子的担心不无缘由,缉毒民警的职业危险有目共睹,国家禁毒办和中国禁毒基金会日前组织人员对2010年至2013年11月全国禁毒公安执法人员伤亡情况进行调查,调查显示,不到三年时间,伤亡的禁毒民警超过1100人,过劳死占比很大,平均牺牲年龄为41岁。其中广东数量最多,伤亡人数为209人。

女儿鄢宁骏自小喜欢画画,但却从来没有画过一张父亲的肖像,问及原因时,她说每次提笔画他时都会感觉特别想他,索性就不画了。事实上,女儿长大之后,除了春节回家,鄢克贵很少有机会陪着女儿。有一天他给在北京学画画的女儿打电话,接听的是一个男子的声音,得知对方是女儿的男朋友,鄢开始在电话里对女儿唠叨起来,“交男朋友不要太早啊,现在你的主要任务是学习,高考……”这是他为数不多的唠叨时刻。

鄢克贵不爱去外面应酬,不爱喝酒,不去K T V,以前还有钓鱼的爱好,工作忙之后就很少去了。这在当地民警圈里是少有的,同事李晓彬形容他“前无古人”。他的电脑里有一个“征途”游戏,晚上偶尔他会打一打。除此之外,他几乎没有私人的娱乐生活,工资卡交给妻子保管,在饭堂吃饭,“月初口袋里十几块,月底口袋里还是那十几块”。

当了副所长以后,鄢克贵的工资升了200块钱。妻子的妹夫曾经提出让他去帮忙管理一个工厂,开出优厚的薪酬,鄢克贵婉拒了,“除了当警察,我什么都不会”,在他看来,“工厂随时可能倒闭,但是做警察,只要不被辞退,国家还是管饭的”。鄢克贵觉得自己的生命路径会是这样的:18岁当兵,22岁当警察,55岁退休,然后养老,钓鱼。

陆丰禁毒形势仍然严峻

2013年12月29日凌晨,广东出动三千多警力联合开展清缴行动,在汕尾陆丰市博社村抓捕182名涉毒犯罪嫌疑人,摧毁18个特大制贩毒团伙,缴获近3吨冰毒。当地涉毒人员私藏枪支、手雷,并暴力抗法。村内两成以上家庭直接或参股制贩毒活动,毒品犯罪触目惊心。2014年,当地缴获冰毒约2.6吨,抓获322名犯罪嫌疑人,公开的制贩毒活动大幅减少。陆丰是广东汕尾市管辖的县级市,1999年和2011年两次被国家禁毒委列为涉毒重点整治地区,当地甲子、甲西、甲东三镇制贩毒问题尤为突出,形成集原材料购入、生产加工、成品销售为一体的“毒品经济产业链”。此前,在陆丰市不少公安干警眼中,甲西镇博社村堪称“法外之地”和制贩毒“堡垒村”。过去警方进村抓捕毒犯时,多次遭遇阻碍执法甚至暴力抗法行为。

当地部分基层公安干警介绍,如今甲子、甲西、甲东三镇制贩毒大为收敛,但从更大范围看,深层的制贩毒网络还未被彻底铲除,一些制贩毒人员携带资金、技术外窜作案,禁毒形势仍然严峻。据悉,陆丰一些涉毒人员逃至邻近县区乃至珠三角地区作案,原先家族化、公开化的制毒,转变成隐蔽式、分散式的制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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