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总理莫迪(Narendra Modi)5月14日首度到访中国,5月11日,印度人民党主席沙阿(Amit Shah)取消与达赖喇嘛的会晤,他在会见达赖喇嘛前收到了总理办公室的信息,提醒他会见达赖喇嘛将造成中国方面的失望,在莫迪访华前进行这样的见面,非常不适合。

习近平陪同印度总理莫迪参观西安大慈恩寺
这一信息迅速引起媒体的广泛关注。事实上,莫迪所在的人民党在西藏问题、达赖喇嘛和边界争端上,一直采取较为激进的态度。莫迪在赢得选举伊始曾通过社交网络推特(twitter)给达赖喇嘛“回信”表示感谢。在2014年5月莫迪举办的就职典礼上,不常受邀在官方场合露面、避免挑动中国敏感神经的西藏流亡政府司政洛桑森格(Lobsang Sangay),却被礼奉为贵宾,坐在典礼的前排座位上。达兰萨拉的西藏流亡政府国会发言人潘巴哲林表示,这项邀请显示印度政府并不因政权更迭,而刻意压下西藏议题。
莫迪此前也曾多次和达赖喇嘛见面,多次接见流亡在西藏的藏人代表团。一些亲西藏流亡人士的网站曾公开赞扬莫迪和达赖的“友谊”,还透露莫迪还是古吉拉特邦首席部长时,就非常关注西藏问题,2013年9月一个支持达赖的代表团在该邦开展游说活动时,莫迪曾向成员讲述了,自己当年前往西藏冈底斯山朝圣,将偷偷带去的达赖喇嘛像送给当地藏人的故事。2015年1月,好莱坞巨星、国际声援西藏运动理事会主席戈尔(Richard Gere)在新德里与莫迪进行了长约一个半小时的会晤,双方讨论了西藏问题、达赖喇嘛尊者、佛教及其他问题。
但在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2014年9月到访印度的前后,印度对流亡藏人的态度开始呈现打压的倾向,到2015年初已然成为莫迪政府的鲜明立场。2014年9月习近平到访前夕,就读于印度古吉拉特邦巴罗达城大学的约80名地方西藏青年会成员被警方扣押。随后,在巴罗达城,以女性为多数的超过20名地方西藏青年会成员在习近平车辆经过时高呼口号示威,亦遭到拘押。莫迪在同习近平会晤的讲话中表示,西藏自治区是中华人民共和国领土的一部分,印方不允许藏人在印度从事反华政治活动。2015年3月10日,西藏叛乱56周年纪念日,印度镇暴警察在中国驻新德里大使馆外拘捕了包括女性活动分子在内的约100名示威者,加德满都首席民政事务专员阿雅尔说,他们已告诫流亡“藏独”团体,这样的活动将不被允许。而被认为是达赖和北京之间非正式联系的关键人之一嘉乐顿珠更首度表示,从台北、新德里到华盛顿都背叛了达赖。甚至连达赖喇嘛本人,也一改从前的强硬姿态,对中印互动松口。在5月9日为一家新成立的地方新闻中心揭幕时,达赖喇嘛首度表示,中印友谊如果以互信为基础,将是“受欢迎的一步”,不仅对中印关系有影响,而且影响很多其他国家,也包括西藏。
事实上,印度社会对流亡藏人普遍呈现出较为支持的态度,可能也是唯一愿意公开表态、给予庇护并站在藏人这一方的国家。但就是在这样的社会背景下,莫迪政府仍然毅然决然地与西藏流亡政府进行了政治切割,其背后的原因不能不令人深思。总的来看,印度内部面临的严峻的经济形势与西藏流亡政府自身的势微成为影响莫迪政府政策走向的两大主要因素。
第一,借力中国发展经济成为莫迪政府对外战略的重要目标。莫迪在就任印度总理一职前的十几年里,一直担任印度古吉拉特邦首席部长,该邦被誉为“印度的广东”,尤其是在莫迪任期期间,古吉拉特邦的经济增长在印度国内始终独占鳌头。据了解,此前他曾多次以古吉拉特邦首席部长的身份来华学习发展模式和招商引资。2014年印度大选,莫迪选战时的核心承诺是促进经济发展,在经济上打出“打造古吉拉特邦模式”的竞选口号,他曾提到模仿中国的发展模式,吸引投资改善印度基础设施和生产能力。上任以后,发展经济始终是莫迪政府关注的重中之重,其经济战略的两个基本点,大力发展制造业与积极吸引外资正是中国的强项。
根据德勤全球制造业竞争力指数,印度目前的制造业竞争力位居全球第四,预计到2018年,印度将成为仅次于中国的全球第二大制造业强国。其中劳动力成本一直被认为是印度作为制造业基地的主要优势。与中国每小时3美元的制造业平均报酬相比,印度的劳动力成本显然要低得多,在未来的五到十年内,印度很可能将复制中国“世界工厂”的经济发展模式。
另外,在习近平去年访印期间,中印两国宣布,中方将在印度建设两个工业园区,争取未来5年向印度工业和基础设施发展项目投资200亿美元。但中国在印度的实际投融资规模将大幅高于这一数字,达到1,000亿美元。有分析称,现在印度很关注中国此前提出的200亿美元的投资承诺,将如何落实。自中国做出承诺以来,一直没有实质性进展。如何落实这个承诺,是两国商谈的重点。而在莫迪访问期间,中印双方计划签署价值100亿美元的投资协议。如果莫迪能带走这笔投资,他的功劳簿上又将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因此,从莫迪政府当前面临的主要任务,即发展本国经济、吸引外资,改善基础设施条件来看,印度需要中国改革开放所累积的经验与资本,这是世界上任何其他诸如美日等发达国家所无法带给印度的。众所周知,莫迪曾于2014年8月和9月分别到访日本和美国。一个庞大的企业代表团随莫迪前往日本,印度急切地希望加强与日本的经济关系,包括促进印度对日本的出口贸易,并寻求日本投资印度的基础设施建设。但日印协议的实际成果并不丰硕,核能合作和购买日本两栖飞机事项都不见踪影,高铁也没有在协议中出现。日本承诺将在5年内对印度实施大约3.5万亿日元(约合350亿美元)的投融资以完善基础设施,虽然在账面数值上要高于中国,但考虑到实际情况,印度当然无法放弃中国。
而在莫迪访美之前,新德里高调宣布了名为“印度制造”的一系列新政策,旨在提升印度制造业,增强在印度投资兴业的吸引力。分析指出,这是有意向美国释放信号,希望在复兴印度的宏大蓝图中获得美国的大力投资。访美期间,莫迪特意安排了与美国商界精英的互动,以争取他们在印度投资。9月29日,莫迪与11名美国大公司老板共进早餐,并与6位顶级金融界领袖进行一对一交流。印媒指出,莫迪访美的经济重要性将高于政治,“这是一次印度政府对美国商界的访问”。
但是与更看重经济合作的新德里不同,美国显然更看重印度的地缘政治价值,美国智库“传统基金会”对莫迪访美的评价是,莫迪访美的优先事项必须是“维护亚洲安全”:莫迪对日本的成功访问和中印边界冲突意味着,印度将在美国的“亚太再平衡”中发挥重要作用。由此可见,美印对彼此的诉求出现了偏差与错位,而印度效率低下的商业环境显然也很难吸引精明的西方企业主,印度对美国更多的是一厢情愿的幻想。
第二,西藏流亡政府已呈强弩之末、穷途末路之势,莫迪政府无意与之捆绑一起。总部位于达兰萨拉的西藏流亡政府,主要收入来源是世界各地慈善组织及个人捐款,以及境外藏人的“自愿自由税”。目前,西藏流亡政府每年的运算经费大概在三千万美元左右,居住在印度各安置点里的流亡藏人约有15万之多,这三千万美元年度预算要保障所有定居点和十多个国外办公室的运作,在大多数流亡藏人生活的定居点里,由于那里失业率超过20%,不少人跑到城里寻找工作和做生意的机会。因为经济不景气及人口迁移,在印度的一些规模较小的定居点已经关闭,流亡藏人社区面临着真正的威胁。
除了生活上的困境,西藏流亡政府领导人在诉求上也呈现不断后退的倾向,无论是精神领袖达赖喇嘛还是现任司政洛桑森格,他们在执政初期都幻想着西藏独立,1959年达赖喇嘛出逃印度,在会见印度总理尼赫鲁时,达赖坚持表示,“我决定赢得西藏的独立”。但这种幻想终究被打破,1988 年达赖喇嘛提出“斯特拉斯堡建议”,主张“西藏应当成为一个由它自己支配的民主的政治实体,同中华人民共和国保持‘联盟’关系”。2011年3月10日,达赖喇嘛宣布“政治退休”,把政治权力移交给从未到过西藏的哈佛学者洛桑森格。拥有美国教育背景的洛桑森格曾把西藏独立寄托于美国政府,但他不久就意识到美国根本不了解西藏的现实,追求西藏独立毫无可能。2013年6月,他在华盛顿的一个智库外交关系协会上演讲表示,“我们不会要求推翻中共政权。我们不会质疑或挑战目前执政党的结构。”它带来的一个效应是,当西藏流亡政府表明其无意挑战中共权威之后,这张握在美欧等手里的“西藏牌”就丧失了最大的价值,只能间或拿出来隔靴搔痒一下。而这也解释了美国等国家为何渐渐缩减了对流亡政府和达赖本人的支持,据华盛顿的政府文件证明,上个世纪60年代,美国中央情报局每年提供的资金高达170万美元,目的是使反对中国的行动继续进行,其中直接给达赖喇嘛的资金多达18万美元。直到上世纪70年代,美国面临苏联压力,着手同中国建立外交关系,才逐步停止了财政支持。
1985年7月,91位美国国会议员联名致信时任中国国家主席李先念,表示支持中共政府与达赖代表进行直接谈判。信中鼓励中共“尽可能考虑达赖喇嘛阁下及其人民极为合理而正当的愿望”。这是西藏第一次获得政治支持。但是90年代后期,西藏事务影响力的降低与中国施压的共同作用下,美欧逐渐收敛了自己的行为。乔治?W?布什(George W. Bush)担任总统期间,曾不顾中国的愤怒抗议,于2007年在国会山的圆形大厅给达赖喇嘛颁发了“国会金质奖章”(Congressional Gold Medal)。但到2015年2月,美国总统奥巴马虽然在华盛顿的一场早餐会上会见了达赖,却并未与其举行正式会晤。
另外,随着达赖喇嘛移交权力,西藏流亡政府的正当性也成问题,流亡政府总理桑东仁切波(Samdhong Rinpoche)曾表示,“没有达赖喇嘛,流亡政府在藏人眼里毫无正当性,与其他国家的对话也会受到影响。”毕竟中国的600万藏人不参加选举,按照传统,藏人也只承认宗教领袖达赖喇嘛。达赖喇嘛正在日渐老去,流亡政府能否在其去世后重塑影响力尚未可知,有数据显示,从中国西藏流亡的藏民人数正在逐步减少,这与中国当局加强边境控制有关,但更重要的或许是,洛桑森格领导的西藏流亡政府无法真正意义上成为藏族民众心中的“乐土”。从这个意义上而言,印度当然不会把国家利益同一个日渐式微的宗教组织捆绑在一起,背弃达赖喇嘛也就十分可以理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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