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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满:癫狂魂灵 神性秘境


萨满----受神灵召唤为世人,治愈肉体、精神和灵魂的巫师。他们的人数正在不断增长,萨满教的复兴不仅代表着精神信仰的重生和风生水起的宗教产业,也是后苏联时代布里亚特原住民文化回归的催化剂。

撰文:戴维 •斯特恩 David Stern

摄影:卡罗琳 •德雷克 Carolyn Drak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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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古首都乌兰巴托郊外,一名新萨满在入行典礼上以牛奶向神灵献祭。

“萨满”一词原本来自西伯利亚的埃文基人,但今天几乎在全球任何一个角落都能找到萨满的踪影,包括设立于伦敦、波士顿等许多西方大城市的萨 满教中心。萨满们认为,看不见的精灵充斥在我们身边的世界,影响着我们,主宰我们的命运。他们充当着医生、祭司、术士、心理学家、乡村长者、先知和诗人的 角色,是上天指定的隐秘世界沟通者,在各自的社会中拥有崇高的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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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球各地都有萨满的身影,但“萨满”一词的原意为“智者”,源自西伯利亚北部放牧驯鹿的原住民埃文基人。
萨满教没有明确的定义。萨满的信条、惯例和仪典因人而异,因为成为萨满之路是高度个人化的经历。共同之处也存在,那就是如痴如狂的降神术, 或称灵魂之旅,它是萨满教的标志性特征。但每位萨满对各自的法器和灵性洞察力的运用方式、以及仪式的最终目的都十分不同。许多萨满独立行事,其他人则加入 庞大的类似工会的城市组织。

在吉尔吉斯斯坦、哈萨克斯坦等伊斯兰教占主流的中亚国家,大多数萨满以虔诚的穆斯林自居,在仪式中大量融入苏菲派的神秘传统。他们披一袭纯 白罩衫,在穆斯林的圣地举行萨满祭仪,每场仪式都包含《可兰经》中的大段祷文。在西伯利亚和蒙古,萨满教与当地佛教传统结合,二者水乳交融,常常难分彼 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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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棵象征永恒的“母亲树”是位于蒙古北部的一棵松树,吸引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朝圣者。层层叠叠的织物祭品已将它压垮。蓝色织品象征着永恒的天国与宁静。

涅勒圭站在屋子中央,身体左摇右摆,口中喃喃唱诵:“伟大的天空之神,敬请降临此地。”他闭着双眼,手中紧握一把彩色布条,声音粗哑,曲调重复,仿佛在唱诵古老的歌谣:“啊,伟大的蓝天之神,我的帐毯啊,请降临我的身体。”

涅勒圭是一位“博额”----蒙古人对男性萨满的称呼----他相信自己是沟通凡眼可见的物质世界和隐秘的神灵世界的媒介。许多像他这样的神秘人物正在蒙古、中亚和西伯利亚各地重振古老的宗教传统。他们的降神仪式引来了乐于接纳的受众。

在经过冥想和唱诵之后,涅勒圭进入了恍惚状态,此时来自无形空间的神灵可以进入他的躯体了。“啊,我的神灵,我愿驾着十头蒙古牛来见你。请派金色布谷鸟引领我到你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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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俄罗斯的伊尔库茨克,柳博芙•拉夫伦蒂亚娃用一面小鼓驱走恶灵、阻挡魔咒,以救治她办公室里的病患。前苏联的控制终结后,萨满教正在复苏。拉夫伦蒂亚娃在当地报纸上做广告,把自己称为“灵魂的缝纫师”。

我们一共八人,聚在涅勒圭的独间小木屋里,此刻刚过正午,依据中国的地支计时法属“马”。对涅勒圭来说,正午时分是开始神界之旅的最好时机。

“狼的天空,赐我神助。有求之人,心怀祥和,来到我处。伟大的天空之神,敬请降临此处。”

涅勒圭身材瘦小,神态谦逊,面孔显得有些无精打采。他没有刮脸,穿着一件暗褐色的蒙古袍,系着黄腰带,颈上围一条蓝色绸缎。袍子底下露出泛白的蓝灯芯绒裤子,脚上是特制的驯鹿皮萨满靴。

他是达哈德人----蒙古北部靠近俄罗斯边界的一支原住民。达哈德族总共约有2万人,在很大程度上保留了传统的游牧生活方式----涅勒圭平日不做仪式时也要照管他的牛、山羊、绵羊和马匹。达哈德人所奉行的萨满教也保留着最古老纯粹的形式,并且是他们生活中不可或缺的部分。

涅勒圭加速摇摆,状若起舞,唱诵的旋律也越来越急。他发出“驾驾”的叫声,抽打着手中的布条,仿佛在策马疾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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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古北部查坦族的萨恩•采采格(名字意为“美好花朵”)日常工作是照管自己的驯鹿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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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她在圆锥形的帐篷内击鼓降神。助手在旁燃烧刺柏枝相助,其清香的烟气可以引来神灵。

铸铁炉内燃烧的刺柏枝散发芬芳的气味,冒出的轻烟据说能够召唤神灵。墙上挂着保温用的壁毯,使屋子更显得狭小。门对面的角落摆放着各种护身符、小雕像、彩色丝巾、小片织物和其他法具,相当于供奉着涅勒圭所有的守护神。

他突然瘫软下来。两名助手将他扶住,他发出一声狼嚎般的长叫,然后如恐怖电影里的邪魔一般怪笑起来。“神灵进入他体内了。”我的向导兼翻译扎娅•奥尔多夫轻声告诉我。

他盘膝坐下,双目依然紧闭。求助者一个接一个地上前,聆听萨满----或者说那位借他躯体发话的神灵----描述各人的过往,并给予相应的忠告。

轮到我了,我跪倒在他面前。“你年轻时是个非常安静的人。” 涅勒圭的声音此时已变得较为低沉,语气更加肯定,“你爱动物。所到之处总是给人们留下礼物,令他们展露笑颜。”这些都对,但是说得太笼统了,几乎可以用来形容任何人。

他接着说道:“你身体右侧有个独特的标记,就在腋下。”(这一句没说对----我右腋的皮肤没有什么显眼的瘢痕或色斑。)然后又给出了一些具体 而隐晦的启示:“一位带有狗和羊标记的男子不久将给你帮助。”最后涅勒圭做出结语:“我将以我的神力庇佑你的家庭和你所爱的人们。将这些刺柏枝拿去,在家 中点燃。”我收下了树枝。他又伸手取了件东西,递到我的面前:“这是狼的踝骨,把它带在你的右口袋里。它会帮你避邪。”
他开始脱离恍惚状态,抡着双臂大口喘息,眼中充满了恐惧(或者是痛楚?)。他妻子赤姬长得瘦而结实,穿着蓝灰色蒙古袍,包着绿头巾,上前将点燃的香烟递到他口中。他仍在颤抖,将整支烟包括末端的火头一并咀嚼吞下。涅勒圭最终平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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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兰巴托郊外,主持新萨满入行典礼的女萨满举起刚从绵羊体内取出的心脏。对她来说,这种牺牲献祭象征着自己手中掌控生死的权力。

涅勒圭从降神仪式中醒过来后,打开我作为礼物带给他的那瓶伏特加,倒进一只浅茶杯,让我们每人干了一杯。我用右手接杯----用左手接任何物品都可能是大不敬----在喝之前,先朝三个方向祭献神灵。用手指轻轻沾上酒,向空中弹洒几滴,接着洒向地面,最后轻点在自己额头。

萨满的能力是与生俱来的,涅勒圭说着,将一大杯伏特加一口喝干。你自己立志成为萨满是没用的,必须被神灵选中。萨满的使命通常是代代相传, “我父亲就是萨满。”他说,他在25岁的时候开始意识到自己也具有与灵界沟通的天赋,“现在我已经干了25年,可以召唤23位神灵。”

然而,他又补充道,拥有萨满的天赋仅是一切的开始。所有萨满都必须经历艰苦的学徒期,修习这一行业的古老仪式。它们能协助萨满与灵界互动 ----例如我刚才目睹的降神仪式----并且包含了向神灵表达恭敬的礼节。萨满们为各自特有的法器注入圣灵,使它们“获得生命” 。涅勒圭的法器包括一面驯鹿皮鼓、一个口簧琴、那束彩色布条和他的法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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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行典礼上,萨满从绵羊心脏中挤出血液,与伏特加混合。他们相信这种饮品能帮助新萨满与祖先的灵魂沟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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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后,新萨满的家庭成员在其降神过程中予以协助,另一位萨满在旁击鼓助阵。

前苏联时期,包括萨满教在内的所有宗教都被禁止,许多萨满死在了劳改营中。“我认识的一位名叫贡博的萨满在举行仪式时被抓,在牢里蹲了一年 半。” 涅勒圭说。到涅勒圭开始执业的时候,最猛烈的清洗活动已经结束,但萨满教仍然被禁,萨满们不得不秘密活动。“我们将自己的宗教隐藏起来,让它不致衰落。” 他说,“当时举行仪式有两个地方。一个是自己家里,我们会让人坐在门口放哨。第二个地方藏在群山之中。到1995年,局势变了,我们可以自由执业。”的 确,如今萨满教正在中亚、西伯利亚和蒙古的各个传统核心地带迅速复苏,填补人们被强加无神论70年后的宗教饥渴。

此刻,涅勒圭看起来更显得神困力乏,而且好像陷入了深深的忧郁。他说,萨满的首要任务是为社区服务,“当你成为萨满的时候,你就有责任帮助 周围的人。”这在心理上造成沉重的负担,也许可以解释为什么萨满们似乎大都酷爱杯中之物。“有时你不得不做些阴暗的事。”他说,随即陷入了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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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兰巴托的萨满佐理戈巴塔• 班扎有节奏地敲着鼓,信徒们围绕着一根被他称为“白色神灵”的帐杆行走,那上面挂满了献祭的织物。他相信这圣物凝聚着太阳的能量和成吉思汗的威力。
随着萨满教日趋流行,它的仪式也已演变成一场盛事----甚至是可观的生意。八月里的一天,在位于西伯利亚的俄罗斯布里亚特共和国一片洒满阳光 的草地上,当地“腾格里”( 意为“天神”)萨满组织的二十几名成员穿着靛青色长袍,举行名为“泰尔甘”的热烈仪式,向附近山中的一块圣地献祭。空气中飞舞着大群蚊蚋和煮羊肉的气味。 人们按照祭仪宰羊,卸成四块,在一口硕大的锅中炖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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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古境内,一座石堆标示出据传曾有神灵现身的地方,心怀恭敬的旅行者遇上它要绕行三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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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学生在乌兰巴托的家中(上)求助于萨满,希望能拿到出国留学所需的文件。

萨满们面向圣地布卡诺雍坐成一排,一边唱诵一边击打兽皮制成的圆鼓。布卡诺雍是山坡上一片不生树木的石台,据说是神灵们的居所,其中包括一位与此地同名的男性始祖神灵。萨满们面前的供桌上摆放着蜡烛、彩色糖果、茶、伏特加和其他祭品。

萨满奥列格•道尔吉耶夫身体前倾,聚精会神,唱诵和击鼓的节奏越来越快,几近癫狂。突然他停手噤声,站起身来。人群变得静默。他被神灵附身了。

道尔吉耶夫向人群的一侧靠近。他的头饰好似武士的头盔,面前挂着黑色细穗的帘幕,遮得面孔只剩一副暗影。他缓慢而机械地行走,费力地喘息着。人们转移了视线。“决不能在萨满被附身的时候直视他的眼睛。”我身旁的人坚定地盯着地面,“会召来厄运的。”
一名助手给神灵附体的萨满搬来凳子。约二十名旁观者围住了他,一些人跪着,其他的匍匐在地,纷纷向他求教:为什么我的生意不成功?为什么我不能怀孕?萨满以低沉粗哑的嗓音予以答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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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伯利亚一隅,奥列格• 道尔吉耶和其他二十几名萨满为在布里亚特共和国举行的布卡诺雍仪式收场。一名女子将献祭的畜奶抛洒向山坡上的圣石。

周围的其他萨满也纷纷进入恍惚状态,跌撞四散,坐镇升堂。我身旁一位头上顶着犄角的附体萨满要烟要酒,狂抽豪饮。另一位音调尖锐,上身的神 灵似乎是女性。大约20分钟后,道尔吉耶夫身上的神灵该离去了。助手们引他走到几米开外,让他上下跳动。他取下头盔,在夏日的阳光下眨了眨眼。降神过程结 束。

后来我到布里亚特宁静的首都乌兰乌德的郊外、“腾格里”总部一间昏暗简朴的办公室内拜访道尔吉耶夫。低矮的木质建筑外树立着一座状如圣诞树的巨大雕塑,装饰着蓝色旗帜和驼鹿角,还有一个熊头骨。

“当你开始进入恍惚状态时,会感到某种能量在靠近。”他说着,声调变高,“起初你看不真切,就像雾里的一个人形。等靠得更近,你才看清那是一个神灵。一个很久以前曾活在世上的灵魂。”

“当它进入你的身体,你的意识就离开了。”道尔吉耶夫接着说,“你的意识会去一个美丽的地方,那个灵魂接管了你的身体。仪式结束时,它离开,你的意识返回。然后你会感到无比疲倦,需要很长时间才能复原。”
在成为萨满之前,道尔吉耶夫曾是司法部的律师----这职业形象从他理智沉稳的风度很容易想见。“那时我穿白衬衫,打领带,”他说,“薪水很不 错。”12年前,他34岁,忽然患上了所谓的“萨满病”----在心理、身体、工作或个人生活上持续陷入困境的状态。人们认为这是神灵在发送启示。这些症状会 一直持续到本人认命、承接萨满衣钵为止。

“那时我头也疼,后背也疼。因为我一向是个比较理智的人,就去找医生看病。” 道尔吉耶夫说。但是医生没查出任何不妥。“这让我觉得很惭愧,就好像自己在装病似的。”不适症状持续了四年,直到一位萨满朋友通过降神仪式帮他净化。在仪 式中,神灵赐示道尔吉耶夫是被选中的人。现在他已做了八年萨满,病痛也已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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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世界最大的淡水水体----西伯利亚的贝加尔湖中,“伯克寒岩”的尖峰如双塔般耸立。对于遍布亚洲的萨满教信徒来说,贝加尔湖的神明就住在奥尔克洪岛的这座岩山上,朝圣者络绎不绝。

“萨满组织”这个概念本身就让舆论界的很多人感到不可思议,近乎异端,因为自古以来萨满一直为乡村地区所特有,他们在各自的村庄或游牧部落 中独立从业。而腾格里成员的反驳是,如果他们不是登记在册的协会组织,就会被那些自布里亚特脱离前苏联社会体系后就已站稳脚跟的主流宗教团体占上风。“宗 教也讲究市场策略。”道尔吉耶夫说。

萨满教的复兴不仅代表着精神信仰的重生和风生水起的宗教产业,也是后苏联时代布里亚特原住民文化回归的催化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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