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嵩山少林寺方丈释永信,深陷举报风波已经两个多月,官方至今没有公布调查结果。少林寺表示要收回释延鲁名下武校,而释延鲁表示要将释永信举报到底。

释永信
受释延鲁委托处理举报事宜的蔡明(化名)向媒体透露,调查组的民警先后找多名举报者问话,主要了解举报材料中的经济问题。民警口风很紧,没有透露调查组的规格、架构和牵头领导。
蔡明介绍,调查组涵盖公安、宗教部门。他说:“调查结果一直没有出来,我们(举报者)压力很大。”
到目前为止,官方只对外公布了两条“查证”信息:登封市宗教局称,经核查“没有释正义这个人”(注:举报人“释正义”自称“代表所有对释永信不满者”);涉嫌泄露“释永信报案”询问(讯问)笔录的公安干警被“停职”,正在接受进一步调查。
释永信曾对外称“这次要做一个了断”。而蔡明表示,他们将举报到底,“让他(释永信)付出戒律、法律的代价”。
释延鲁坚持举报释永信,少林寺则考虑将其财源----登封市嵩山少林寺武僧团培训基地(简称“武僧团基地”)拿回来。
2015年8月28日,少林寺相关负责人郑和(化名)约见相关媒体,称年入数亿元的武僧团基地,实系少林寺委托释延鲁所办,少林寺投资过千万元(1元人民币约合0.153美元)。
释延鲁,武僧团基地法定代表人,曾是释永信的徒弟、身边的红人。8月8日,他和六七名曾在少林寺生活、工作的人士,在北京实名举报释永信涉嫌敲诈财物、侵占少林寺财产、私生活混乱、行贿、双户口等问题。
“黑的不会变成白的,白的也不会变成黑的。”受释延鲁委托处理举报事宜的蔡明表示,武僧团基地系释延鲁和释延鲁的姐夫郑洪启出资创办,和少林寺没有关系;少林寺“投资过千万元”实为借款。蔡明提供的证据显示,连本带息早已还清。
据了解,2014年9月,少林寺曾发布声明称“现存以少林寺旗号开设的武术馆及武术中心,或者以武僧为名开办的武术院校,皆与少林寺没有任何隶属关系”,如今却声称登封第二大武校----武僧团基地是林寺委托他人所办。
此外,释永信和释延鲁师徒反目前,双方账目往来频繁,令人遐想。
“少林寺的好事都被他(释延鲁)占了”
1982年,电影《少林寺》热映,上万人从全国各地奔赴少林寺。当时,登封市几乎“五步一校,十步一馆”。如今,登封已是全国最大的武术训练基地,有在校学员7万多人,庞大的武术产业,极大地带动了登封经济的发展。
创办于1997年的武僧团基地,现有学员12,000余名,是登封市第二大武校。与登封市规模第三的武校“少林鹅坡武术专修院”(创办于1977年,现有学员8,700余人)相比,武僧团基地可谓“根红苗正”、发展迅速。
尽管师徒已经公开反目,武僧团基地校门外的宣传栏里,至今仍贴着释延鲁陪释永信会见国内外政要的照片。
释延鲁原名林清华,1970年出生于山东郯城县一个武术世家,其父和释永信相熟,便将他送到少林寺。为考验其诚心,释永信派林清华到一个小寺庙苦修:白天砍柴烧饭,晚上苦读佛经。一年后,林清华离开。经过一段时间的思考,1986年,16岁的林清华重返少林寺,师从长他5岁的释永信。
1999年释永信升座方丈,在背后“打伞”的,就是释延鲁。
和释延鲁一起举报释永信的师兄弟李国营、张强(化名)回忆,当年少林寺只有几十人,武僧队能表演的武僧不到10人,有接待和外出表演任务时,经常到别的武校借人。这种情况,直到1998年少林寺武僧团(李国营任团长、释延鲁任总教头)成立,才有所改观。
也是在1998年,释延鲁在少林寺附近租房自办武校,最初只有9个徒弟,1998年底学员过百,起名“少林寺武僧培训队”。2001年左右,培训队挪到登封市北环路,改名为“登封市嵩山少林寺武僧团培训基地”。2006年前后,约有3,000学员的武僧团基地,搬到新建的少林西路校区。
释永信默认释延鲁办武校,有让其帮少林寺武僧团培养人才的想法。少林寺有关负责人郑和,少林弟子释延南、释延孜说,当时,少林寺可用的人太少,“有个自己熟悉的武校,用人也方便”。
多年来,少林寺许多演出任务,由武僧团基地完成;许多国内外政要、名贾到少林寺游览,释永信接待,释延鲁都“陪在左右”,这对武僧团基地发展颇具影响。在郑和、释延南、释延孜看来,释延鲁是“叛徒”,称其武校发展大后,“翅膀硬了”。
“哪所武校不想让释永信挂个名誉校长?”释延南激动地站起来,举例说,世界拳王霍利菲尔德到少林寺游览,被安排到武僧团基地参观,随后,双方签约设立“霍利菲尔德拳王培训中心”。“那么多师兄弟开武校,怎么少林寺的好事都被他占了!”
对此,李国营认为,2006年以前,少林寺一半的演出任务由武僧团基地完成,但这是一种“互惠互利”。而在张强看来,虽然少林寺最正宗,但武僧团基地的人员素质、武术水平远超少林寺武僧团,有的政府单位已经选择和武僧团基地合作而非少林寺,“少林寺应该想想这是为什么”。
招生办公室被关,彻底决裂
自2015年7月25日开始,“释正义”持续发帖举报释永信。相关部门展开调查后,“释正义”消匿。
8月4日,登封市宗教局称,经核查“没有释正义这个人”。
8月8日,释延鲁等六七人在京实名举报释永信,向最高检、中国佛教协会、国家宗教局递交举报材料。其中,释延鲁的举报材料有16页,举报释永信五大类问题:屡次向其索要敲诈财物、侵占少林寺财产、私生活混乱、行贿、双户口。
在“敲诈财物”部分,释延鲁列举了7件事,称合计“被敲诈700多万元”。7件事中,“利用寺院招生办公室多次索要财物”时间最晚。
这间招生办公室约20平方米,位于少林寺锤谱堂内,至今仍锁着。
少林寺方面称,2012年释延鲁因结婚生子被少林寺从常住名单中除名。“他俩(释永信、释延鲁)之前就有一些矛盾,招生办公室被关,可以说是决裂的导火索。”郑和说,他不清楚师徒二人为何反目。
少林寺守门的释延畅、释延翰说,释延鲁被除名后,武僧团基地的招生人员还能到少林寺的招生办公室招生,但必须买门票,这种状况延续了一年多。
两人回忆,2013年6月19日,武僧团基地一名外籍华人学生没有门票,要求进寺,双方发生冲突;事后,学生母亲来到少林寺,因无大碍双方和解,没想到7天后,他俩被登封市公安局少林派出所行拘;虽然在少林寺的要求下,当事学生也被行拘,但少林寺认为“是释延鲁在操作”;后来,少林寺开了一个会,决定关闭释延鲁在少林寺内的招生办公室。
郑和、释延畅、释延翰表示,事后不久(2013年7月),锤谱堂门口贴出一张红底黑字的少林寺声明:“本寺不招收习武学生,也从未委托任何机构或个人招收习武学生,凡在本寺内或以本寺名义进行的招生行为,皆为欺诈。”
三人说,声明贴出当晚,被武僧团基地的教练撕掉,次日少林寺重新张贴,派人守门,并将招生办公室锁上,“声明连续贴了几个月”。
与少林寺方面说法不同,释延鲁在举报材料中称,2005年,释永信说可以让他在锤谱堂招生,但他要“孝敬孝敬”;2005年-2012年,释永信借招生办公室向其索要350万元(其中200万元有汇款凭证,均是汇给释永信);2012年底,释永信再次索要200万元,他难以承受就拒绝了。不久后,释永信指示少林寺看门弟子殴打学校一个学生,随后,招生办公室被关闭。
武僧团基地的会计许莉(化名)表示,她不清楚学校和少林寺有无租用合同,但学校没有公账向少林寺支付过租金,租金都是给释永信。不过,许莉的说法并未获得少林寺证实。
对“释永信借招生办公室多次向释延鲁索要财物”,郑和称不清楚。郑和说,招生办公室被关后,武僧团基地招生受到不小影响,有一段时间,释延鲁多次到少林寺向释永信下跪、道歉,“有时一跪1个多小时”。
少林弟子释延孜见过两次。他说,释延鲁跪着说“以后有什么事情都向你(释永信)汇报”,当时屋内还有一市领导,气氛沉闷。郑和认为,武僧团基地是唯一可以在少林寺内招生的武校,释延鲁下跪道歉并非出于真心,是因利益受损。
对此,受释延鲁委托处理举报事宜的蔡明称,他没有听说下跪的事,招生办公室被关闭未对武僧团基地招生产生太大影响。
委托办学出资还是借款
经“释正义”数轮网络举报、释延鲁等公开举报,释永信被推上风口浪尖。
8月28日,郑和向媒体出示一份《委托书》。
这份《委托书》落款日期是2005年11月24日:“经寺务委员会决定,少林寺将在登封市少林路西段南(系西关村三组土地)征用土地一块共计50亩,在征地期间特委托少林寺释延鲁代表寺院全权办理有关征地的一切手续,少林寺均予承认。”这块地,正是武僧团基地目前校区位置。
不过,《委托书》存在明显问题:内容是少林寺委托释延鲁征地,但“委托人”是释延鲁签名,“受托人”是释永信签名和少林寺公章。对此,郑和称不清楚,“到时候看法庭上有没有效(法律效力)”。
郑和还提供多张释延鲁从少林寺借款的借据(借据有释延鲁签名,蔡明和武僧团基地会计承认),合计约1,500万元,称这些钱是少林寺委托释延鲁办学出资,并称少林寺考虑把学校要回来。
不过,《委托书》中并无委托办学内容,对此,郑和称当时签的“比较含糊”。
8月29日,受释延鲁委托处理举报事宜的蔡明,也表示《委托书》存在。其称,释延鲁借少林寺的款早已还清,签《委托书》是为从少林寺借钱“找一个理由”,从签字出错可以出来,当时非常随意。
蔡明提供了一张释延鲁与少林寺债务明细(称是少林寺会计何伟手写的)、一张《延鲁借款本金及垫付利息情况表》,还有三张盖有少林寺印章的收据。
这些资料显示,签订《委托书》当月(2005年11月)和次月,释延鲁分5次向少林寺借款950万元。此后,释延鲁多次向少林寺借款,累计借款1,480万(注:其间分3次共还款530万元)。2012年2月20日,释延鲁还清借款本金950万元和利息428.78万元,合计1,378.78万元。
为何少林寺只提供释延鲁借钱的借据,而未提供还款收据?如果是少林寺委托释延鲁办学出资,为何还要收取利息?对此,郑和未明确回应。
释延鲁向少林寺借款的借据中,没有提利率。武僧团基地的会计许莉说,记忆中,2011年,少林寺会计何伟拿着债务明细、算好的本金和利息表,来到武僧团基地,称账已经算清要求还钱;当晚,许莉熬夜核算,利率跟随国家规定的商业贷款利率。此后,“账挂了一年多,最后分几笔还清了”。
蔡明还称,2012年还款时,释永信让释延鲁将利息(约430万元人民币)打到其个人账户上,但释延鲁担心以后说不清,拒绝了,为此,释永信非常生气。
“我们欠他们的钱还清了,释永信欠我们的钱呢!”蔡明质疑。
释延鲁在举报材料中说,2009年1月,释永信称急需用200万元让他安排,后来他找释永信要,释永信归还120万元,剩余80万元至今未还,此事由释永信表弟胡启明经手,有欠条为证;2010年底,他碰到有人找释永信要工程款,释永信让他先垫付40万元(有收据),至今未还。
到底谁的武僧团基地
从占地50亩到占地1,500亩,从9名学员到12,000名,武僧团基地迅速发展。学校彩页显示,最便宜的普托班每年收费8,900元,最贵的特训班每年收费33,800元。照此计算,武僧团基地每年学费、表演等收入达数亿元。
据陆媒《南方都市报》报道,一名接近少林寺的知情人士称,释延鲁和释永信失和,主要是因释永信当年给武僧团基地很大的支持,投资了一笔不小的数目,后来双方对武校的权属和收益分配产生了分歧。
一位少林寺人士说:“比如办少林海外中心,都是少林寺借一笔钱给少林寺的僧人,让他去海外开拓中心,办学校。海外中心发展得好了,钱就还给少林寺,可不能说海外中心就不是少林寺办的了,毕竟都是以少林寺名义开的。”
根据规定,武校为民办非企业组织,要成立武校,立项后,需先在业务主管部门(教体部门)获取办学许可,然后到民政部门注册登记。
“做一个了断”和“让他付出代价”
举报者还质疑释永信曾以铸造世纪大钟为名敛财。9月中旬,澎湃新闻见到数名举报者,他们正收集相关材料,“我们一边等调查结果,一边不断收集新的举报材料,递给调查组。”
举报者称,1998年前后,释永信提出铸造世纪大钟计划,体积、重量将超过俄罗斯沙皇大钟,成为世界第一,并计划在千禧之夜敲响第一声;此后,释永信就在广东、香港地区号召广大信徒筹款,并称捐款10万元以上可在钟上刻名;释永信还私下提出过“世纪大钟建成后,捐款10万元可以敲钟祈福”的收费标准;最终,筹集善款高达千万元,但世纪大钟最后并未动工,相应善款也不见了踪影。
当年释永信身边的侍者赵忠(化名)说,1998年前后,为铸造世纪大钟,释永信曾带他和十余名师兄弟,到太室山峻极峰考察地形。在计划中,世纪大钟的体积、重量均会超过俄国沙皇大钟(高5.87 米,直径5.9 米,重约200吨,于1735年11月20日铸成,号称世界第一大钟),达200余吨。他确曾听到释永信与他人议论“捐款10万,可钟上留名”,而敲响一次“世纪大钟”的具体价格,已经记不清楚。
赵忠说,他还先后两次陪同设计师和建筑师到峻极峰勘测,但此后并无动工迹象。
另一位也已经离开少林寺的延字辈弟子,亦证实上述信息。其称,当时,释永信提出世纪大钟计划时,师兄弟们都非常支持,认为这是一个壮举,到处联系朋友捐款。但他听说释永信制定的‘收费标准’,“就估计这个钟应该是修不成了”。
赵忠和该延字辈弟子,均证实筹集善款高达千万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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