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91年某天,一位牧师家中的女儿和侄女突然全身痉挛、发出奇怪声音。医生也无法解释,于是她们被断定是被“附魔”了。几天后,清醒过来的女孩们指认邻居是害人的巫师。而当她们发现将看不顺眼的人毁灭是那么容易,“着魔”又发生了......

从出生以来,我们就或多或少地开始接触巫术。即便是文化昌明的现代,在我国的某些地方依然存在给刚出生的婴儿喂食少量黄连的行为(据说这种做法的寓意是“一出生就吃苦,长大就会少吃一些苦”)。弗雷泽在《金枝》中将巫术做的归纳,已成为经典解释。
即便是充分相信科学的人,也不能抵抗巫术的迷人魅力。格林童话、安徒生童话是童年最好的伙伴,而年轻人则痴迷于《魔戒》、《哈利波特》系列小说营造的魔幻世界,cult片自不用说,就连以《浮士德》、《百年孤独》为代表的“大型严肃文学”,也时常涉猎巫术领域。

魔鬼引诱浮士德与他签署了一份协议:魔鬼将满足浮士德生前的所有要求,但是将在浮士德死后拿走他的灵魂作为交换。
作为想象中的世界,巫术与魔法是那么令人兴奋,可穿过这浓浓的光怪陆离的美妙梦境,历史上的女巫境遇可是凄惨很多。也许他们并不会骑着扫帚飞行、也不会把南瓜变成马车、更不会调制把尾巴变成双腿的魔药,仅仅因为“麻瓜”们众口一词的指认和身体的某个疖子,就无端遭受审判和火刑。

烧死女巫前应先将其勒死,这种做法视为一种仁慈。
据统计,15世纪中叶至18世纪中叶的300年间,最保守估计光欧洲大陆被以巫术罪名处死的至少有3.5-6万人(数字无法精确,最多估计达900万人的数据被指过于夸张,也有50万、10万等不同统计结果),其中大约75%为女性。在1589年的库德林堡,仅一天就有133名“女巫”被烧死,一个作者写道:“行刑的地方,火刑柱数量众多,看上去就像一个小树林。”
>>>>近代欧洲血腥猎巫行动是怎么大规模爆发的呢?
在中世纪长时间的停滞之后,欧洲经济逐渐恢复,至1500年左右已经有了明显的增长。农业生产中实行三圃制和轮作制,人口逐渐增加。之后,由小冰期气候变化、瘟疫和不当经济政策等因素带来了再一次社会停滞和衰退。而农业歉收、饥荒出现、梅毒的出现、新生儿死亡被认为是上帝的惩罚和魔鬼代言人----巫师的破坏。如1484年教皇英诺森8世在训谕中指出:
诸多男女不顾拯救、弃绝信仰,反而将灵魂托付恶魔,并且通过咒语、符咒、魔法以及其他可憎的迷信和巫术,甚至通过冒犯及犯罪,使妇女不孕、牲畜不孳,使农作物不生、果树不实。男人、女人、家畜、各类动物、果园、草地、牧场、粮食及一切地上所产之果实无不受其害。
在对近代欧洲猎巫案例进行广泛收集整理后,学者发现,猎巫和巫师审判主要分布在山区、森林与各国政治疆域的分界地区。难行的山路、茂密的森林致使传教士很难经常光顾那里,导致基督教传教的薄弱。当地民间信仰繁盛,成为基督教世界看来“黑魔法”盛行的地区。将灾难归结为魔鬼和巫师,是很自然的选择。
而邦国林立的德意志,英格兰、法兰西的边境地区都由于远离政权中心,主要依靠司法自治,社区居民间的警惕和敌意更盛,“恰恰是中央政府对地方行政、司法事务控制不力才导致大量巫术审判的出现。”

值得指出的是,宗教矛盾也是猎巫爆发的重要因素。在猎巫以前,
----12世纪教会打击清洁派,将他们逼至比利牛斯山中,继而销声匿迹;
----13世纪20年代被教皇绝罚的韦尔多派躲避至阿尔卑斯山谷活动。为了铲除 “异端”,天主教大肆宣扬这些派别是魔鬼派来的巫师,这是最早的猎巫行动;
----14世纪,倒霉的是麻风病人、犹太人和圣殿骑士团,特别是黑死病蔓延的时候,犹太人被指认往水井里投放魔力粉末而被捕杀,而圣殿骑士团被冠以“异端”而解散;
----15世纪,法国民族英雄圣女贞德被判为女巫;
到了16世纪,天主教与新教分裂,宗教改革与反宗教改革的势力相互攻击。新教徒指责天主教是迷信,天主教则指责新教是异端,最终带来了30年战争,社会更加对立,社区中的信仰少数派被多数派以巫师的罪名处死或驱赶。
而世俗王权趁宗教改革之际大肆扩张,将巫术的审判权一把揽到怀里。国王们认为,魔鬼既然和上帝相对,那么女巫(作为魔鬼的仆从)就是与国王(上帝的仆从)作对,于是更加用心剿灭女巫。
总之,在15世纪出现的经济衰退、流行病、宗教摩擦和战争等加剧了社会紧张。猎巫,“可以使穷人逐渐相信迫害他们的并非君主和教宗,而是女巫和魔鬼。”因此,“女巫狂的实际意义在于它把中世纪晚期出现的社会危机的责任从教会和国家转嫁到想象出来的化作人形的鬼怪身上……它涣散了穷人和被剥夺者的斗志,扩大了他们之间的社会距离,使他们彼此猜疑,邻里不和,人人自危,人人都感到孤独无助。”

《四女巫》丢勒绘
试想一下,一个偏僻的小村落里住着十来户人家,某日几家的孩子生病或是牲畜死亡,摸不着头脑的时候大家一定会责怪某个平日里沉默寡言不善交际或是行为举止奇怪的人,如果是一个没人照看的老女人、一个行为放荡的寡妇,或是养了猫、种点草药就更会加剧这种猜疑。这时,只要有举报,猎巫人或自治官就会前去调查。众口铄金,最终就是一场火刑。外在社会条件与人们内心对于魔鬼的恐惧相互应和,引发了大规模的猎巫与无数审判。
>>>>欧洲人对于魔鬼和巫术的恐惧又是怎么来的呢?
在《旧约》中,我们较容易找到上帝与异教神之间的较量,较少出现“魔鬼”的观念;而到了《新约》,“魔鬼”一词则出现了34次(和合本《圣经》电子检索)。较为流行的解释是,在被尼布甲尼撒二世统治期间,犹太教的原始上帝信仰与异邦人的善恶二元论做了融合,善行出于上帝、恶行乃是受到魔鬼的蛊惑。上帝派魔鬼引诱意志不坚定者,这些人将被打入地狱,无法获得拯救。

而巫术观念则较早出现。在《出埃及记》中:“行邪术的女人,不可容她存活。”《利未记》:“无论男女,是交鬼的或行巫术的,总要治死他们。人必用石头把他们打死,罪要归到他们身上。”
到了4-5世纪的基督教神学家圣奥古斯丁那里,基督教的神魔学有了进一步的发展。圣奥古斯丁不是闲着没事干琢磨这个理论,而是为了解决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当时罗马被蛮族攻下,市面上盛传着正是因为罗马背弃了祖先们世代崇拜的诸神,改信了基督教,从而带来这这场灾祸。刚刚在罗马世界立足没多久的基督教无法承受人心的动摇。圣奥古斯丁站出来大声的说,不!正是因为罗马人对上帝的信仰不够坚定,上帝才要惩罚这座城市。他将神学理论会变成《上帝之城》等著作,系统批判了罗马诸神的“邪魔”本质。崇拜诸神的便是邪教、便是巫术。对诸神的崇拜仪式被说成与魔鬼签订的契约。同时,他还声称女人可以和潘神交配生子,让灵魂堕落的人回归正途可以使用暴力等。

圣奥古斯丁
13世纪的经院哲学家托马斯•阿奎那是中世纪最伟大的思想家,同时也是巫魔理论的最高权威。他在《彼得•隆巴德章句详解》中指出,魔鬼可以用凝结的空气和水汽制造出虚拟的身体,通过魔鬼的意念操控,它就可以与堕落的人交配,或者传授魔法。这些魔法可以导致生殖力低下和农作物低产。

托马斯·阿奎那
随着15世纪中晚期社会动荡的加剧,神魔学的理论被广泛传播至整个欧洲社会中,以《女巫之锤》为代表的一批猎巫指南应运而生。
1467年,37岁多明我会修士亨利希•克雷默被教宗指派前往波西米亚和德国中部地区打击胡斯派异端。尽管手握宗教裁判官大权,他的工作并不顺利。当地教会对他滥用私刑的做法非常反感,“礼貌地”将他赶走。他痛感于当地教会对巫术和巫师(女巫)的不警惕,开始写作《女巫之锤》作为回击。(关于这本书的作者,历来有两种说法,一种认为是克雷默一人所作,另一种称雅克布•斯普兰格为合作者)。
这本书详细介绍了(一)巫、魔的定义;(二)对巫术的辨认和防止巫术的办法以及(三)对女巫的惩治和刑罚。
克雷默大量引用《圣经》和基督教神学经典,指称所谓巫师就是那些与魔鬼签订契约、与魔鬼交配、空中飞行参加巫魔会、用巫术害人以及杀害婴儿(用婴儿的油脂制作油膏)的人。验证女巫的办法有针刺法(用针刺女人身体某个凸起部位,如果不感觉到疼就是表示她是女巫)、水验法(将妇女用绳子绑住浸入水里,会浮起的便是女巫)等。打击巫师,不能用寻常的司法手段,最有效的办法就是用火刑进行肉体消灭。

验巫
《女巫之锤》1486年首版付印,至1500年已有8版面世。20年后,再版5次。直到最后一版的1669年,共计发行29版。虽然它一直是以拉丁文示人,却没有妨碍被欧洲世界所熟知,被称为“欧洲猎巫史上一座里程碑式的著述。”

《女巫季节》----尼古拉斯凯奇参演的一部电影。不仅从电影本身来看是一场灾难,对于中世纪的女巫审判也是相当不客观的胡编乱造。
>>>>恐惧的民众找到了替罪羊,于是烧死女巫就能够让大家心安理得吧。
群体歇斯底里症大爆发,“女巫”成了替罪羊。盲目的迫害甚至蔓延到了新大陆。最为人铭记的是萨勒姆(现马萨诸塞的丹佛)发生的萨勒姆巫案。1691年底的某天,牧师萨缪尔•帕里斯家中9岁的女儿贝蒂和11岁的侄女阿比格尔•威廉姆斯突然变得行为古怪起来,全身痉挛、发出奇怪的声音、做出奇怪的姿势。医生也无法解释。于是牧师召集同业进行观察,断定是被“附魔”。几天后,女孩们清醒过来,并指认村中的几位邻居是害人的巫师。他们分别是一个西印度奴隶、一个乞丐和一个卧床不起的老妇人。

萨勒姆巫案审判
指认----审判----处死,异常快捷和顺利(顺便说一句,《红字》的作者霍桑的祖父位列主审法官之一)。女孩们发现原来将看不顺眼的人送上审判台甚至让他毁灭是那么容易,于是一次又一次的“着魔”,一次又一次的指控,涉及的人越来越多,一百多人被关押,最终27人被审判,19人被吊死,1人死于逼供,4人死于监狱,甚至连2只狗也被绞死。
最后,连当地最有名望的人也遭受到指控,人人自危的氛围造成了巨大的心理压力。就好像空中有个声音说:“该停止了。”然后一切就轰然消失,好像一切都不存在一样。
相比起热闹的学术界,也许是过于愚昧和血腥的缘故,抑或是我孤陋寡闻,鲜少接触涉及“猎巫”题材的文学作品。于是,星云奖与世界奇幻奖得主、美国作家詹姆斯•莫罗的小说----《最后的猎巫人》,从近代科学史的角度,“现实主义”地重新将这一事件呈现在世人眼前,让我兴奋不已。
在这本书中,用小说家的笔法回顾了英格兰巫术审判和新英格兰萨勒姆巫案,并客观地将牛顿—富兰克林时代的科学水平呈现给大众。无论牛顿也好、富兰克林也好,科学发现的目的都是为了验证上帝的存在,而不是宣布上帝的死亡。(即便如今,科学也无法完全“战胜”宗教。毕竟“宇宙怎么来的”、“人如何才能不死”这两个问题还没解决。)
也正因为如此,我并不赞同这本书所认为的----是科学阻止了巫术。事实上,历史已经多次证明,只要是社会紧张状态下,人与人之间的剑拔弩张一定会导致大规模的多数人对少数人的迫害。这种迫害,或者被冠以猎巫、或者是复仇(二战刚结束时)、或者是民族矛盾、或者是主义之争,无可避免,无人幸免。只有伤害的人足够多,当加害者也变成受害者,这种迫害才会暂时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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