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2月20日
华东师范大学的学者,江绪林,昨夜在办公室自缢身亡。
午间,得此噩耗时,我正在为某公司整理下周要给券商的资料,对方其实要的较急。可我已毫无心思,只想为江兄写篇悼文,告知世人,这个世间又少了一个干净而博学的人。
青鸾舞镜悲鸣绝
江绪林是HKBU的校友,遗憾的是,他毕业早我几年,并未有向他当面讨教的机会。2015年,大概是下半年的时候,我恰好有闲,打算系统的读些政治学的著作,在豆瓣上搜书,便巧遇了江绪林。他的已读书目清单,以及推荐书单,为我提供了不少便利。
此后,我开始关注他的豆瓣和微博,也拜读了他的《读
<红太阳如何升起>
与
<这个世界会好吗?>
的札记》和《我不热衷政治,只是今夜还是悲伤》的随笔。
他在离世当日的微博中写道:
下午去了一趟教务室,本来想把那个无印良品的小水杯送给高老师,以对上回的冒犯表示歉意,可惜教务室没人;傍晚去了趟吴泾步行街巷子里的“小宋棉布店”,那里的大姐帮我将呢子大衣改短了一截,去取了回来。天在下着小雨。(摘录自江的微博)
从他的文字里,能感觉到他对于生活和世界那算不上浓烈的平淡爱意,以及因爱而起的牵挂。只是从未想到,昨日,他会选择自缢的方式结束他对这个世界的爱。
想必,是这份爱,太过承重,已是生命无法承受。
此时,我无比羡慕香港中文大学的周保松教授。作为江绪林的朋友,他们,对于社会正义,有着同样或近似的热爱。只是保松先生在香港,他维持这份爱所需要付出的代价,远比江要低的多。
喜欢香港,以至于我曾心中挑好了一个辞别的地方:长洲岛南端,xavier house背后一处人迹罕至、需穿越危险悬崖才能抵达的一片礁石,面对着海浪的冲刷。之前给施乐会捐出几万元,以冲销处理费用并表歉意。但突然间,香港变得那么焦虑、痛苦,陷身撕裂和冲突;我也不敢想象再能去搅扰,增添她的苦难了。(摘录自江的微博)
在他们的圈子里,相比于周保松、余杰、郭闪玉,江绪林实在算不上是个勇敢发声的人,甚至在某些层面显得有些软弱。
正如他在文章中所说的:
我关心政治,但并不热衷政治。或许是因为孱弱的体质和沉静内省的人格类型的缘故,我对曾经极为熟悉的许志永和郭玉闪(还记得与玉闪在宿舍和静园草坪上讨论的日子)这些年来一直走钢丝地行走在公民维权之路上并有所作为深感敬佩,却总觉得那不是我的事:我只关心自己,灵魂的拯救也好,安妥也好,就像某些西式小说里面出现的小怪人,“他照看着自己孱弱的、磕磕碰碰的肉身或灵魂,仿佛风中的蜡烛一样随时会被风吹熄了似的”。(摘录自《我不热衷政治,只是今夜还是悲伤》)
这个世界会好吗?>红太阳如何升起>
他大概只是想这样静静的关心这个世界,内省自己的灵魂,做一个躯体羸弱与精神坚毅的学人,终其一生。
只是,整个学界,江绪林之类,逍遥洒脱洁身自好者已是稀少,更别说那些能主动站出来捍卫正义与自由。
青鸾舞镜,越孤越舞,终力竭,悲鸣绝。隐喻终成现实。
时至今日,华师大没有发布他自杀的消息。他离世的当日,某领导视察了央视,央视的欢迎字幕上,写着,“央视姓党,绝对忠诚,请您检阅”。
时间,真是一个荒诞大师。
这个世界会好吗?
一位我还算尊敬的前辈,在微博上评论说,
可悲!这是被他的主和哲学给带走了。无论任何学科和领域,知识和执着固然重要,但最重要的是世界观和方法论。
是的,我不否认,江的自杀,同他的世界观有关。但不得不承认的是,这个世界的问题,才是引发他自杀的主要原因。江在香港期间,有段时间,是反基督教的,甚至认为基督徒是伪君子。
但最后又是什么把他逼回了宗教这个避难所?甚至避无可避的选择了自杀?基督教的教义里,明明基督徒是不可自杀的。
你告诉我为什么?!
江的离世,使我想起了梁漱溟的父亲,另一位自杀者,梁济。
梁济是晚清的遗臣,曾担任过内阁中书,官居四品。其终其一生,都在捍卫儒家的立身原则,即将个人的正义行为转化为公众的认可的政治上的权力。
他投湖而死前的遗书中写道,中国每个朝代灭亡都有人或许多人为之殉,清亡无一人殉,这在历史上是可耻的,既然如此,我来做这件事。
可他真的是为前朝尽忠死的吗?正如江绪林真的是为了忏悔而死吗?
梁济的计划殉清,到实现,用了整整七年。这七年里,他都在观察新的时代社会,他对民国寄予过希望,然而民国让彻底失望了。他一度以为“革命更新,机会难得”,可借机舒缓社会矛盾,可民国并没有带来共和。
他痛心地发现:“今世风比二十年前相去天渊,人人攘利争名,骄谄百出,不知良心为何事,盖由自幼不闻礼义之故。子弟对于父兄,又多有持打破家族主义之说者。家庭不敢以督责施于子女,而云恃社会互相监督,人格自然能好,有是理乎?”
绪林兄,又何尝不在心痛?可又有几人之其所痛?
与其说,梁济是为了殉葬清廷,不如说他是在已死惊醒世人。这一点,胡适当时理解的最到位。
当年,梁济的死,在京城有过一些影响,徐志摩、陶孟和、陈独秀、李大钊、胡适、傅斯年、梁启超等人都有过评论,他们多表示了不同程度的尊敬。而如今江绪林的离世,能在当下学者和名流的心中,激起一丝丝波澜呢?
抑或是,自杀而去的学者太多,众人已麻木?
可一个麻木的人,还配叫做人吗?
周国正教授,江绪林的老师,曾在课上说,你看到一个孩子在水井口,快要掉下去了,你会心中一惊,本能的想去救他,这便是人对同类的恻隐之心,人之本心。
物伤其类,说得再准确不过了。我在些这篇文章时,眼眶一直是湿润的。
可,此刻,我依然不敢想象,有多少精致的利己主义者、伪历史唯物主义者,或别有用心者,对于江的离世,怀有更为不屑或不敬的想法。
我只是想说,因为少了这样一个人,这个世界变好的几率,又低了一些。
要是,这个世界若不会再好了,所有人都得为此付出代价。
死亡,是最后的抗争
我从不觉得,选择死亡是懦弱的表现,相比于那些同这个世界肮脏的合谋,以及行尸走肉般活着而言。
“安安静静地死去还是反击还是偷生?
无法反击,因为本身没剩下值得捍卫的美好之物,公共正义也没有燃烧我的心灵。太累了。”(摘录自江的微博)
江兄是善良的,他没有选择反击。
但死亡,本质上是最有力的抗争,它警醒了我们所有尚未昏睡的人,坚守人类付出了无数惨痛代价才在人性中偶得的神性,公平、正义、自由与尊严。
几十年后,或许没人会记得央视姓什么,但我相信,总有人会记得,曾经有个学者,他曾在北大为八九年的死难者点过蜡烛,替愚昧的众人承受了时代的苦痛,在追求一个更好的世界路上,或许正是天亮前的最后一刻,离开了我们。
愿逝者安息。
心心相惜,还未得见,却闻噩耗。只能撰此文,以为悼念,随微不足道,然兄未尽之理想与不可为人知之苦痛,吾辈会后继之。亦算是告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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