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来客网

女人的天性

周二早晨,我正忙着栓塞一个动脉瘤,呼叫器刺耳地响了。我因为穿着手术服,就嘱咐循环护士琳达帮我回话。琳达抄起呼叫器,沮丧地说:“是橘县医院的号码。冯大夫,今天晚上还是我值班,您行行好别再收病人了。”

她昨晚跟着我做急诊手术到临晨两点。我自己靠两杯咖啡撑着,当然知道她也很累了。她虽然这么说,但干活从来都是兢兢业业,干脆利落,是我最信任的护士之一。她是菲律宾人,来美十多年了,三十出头的样子,矮胖,黝黑,蓬头,耷眼,厚镜,典型的丑女。但为人随和,总是满脸笑容,把“是的,医生”挂在嘴边。两年前去菲律宾休了一个月假,回来告诉大家她结婚了。一时间,眉勾了,脸润了,笑甜了,步轻了。然后是买房,怀孕,退出介入室。没想到接踵而至的竟是流产和发现有红斑狼疮。手上的戒指没了。她又回到了介入室,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

“不是说不许连着两天值班吗?”

“我是顶特蕾莎的班。”

特蕾莎是我们的护士长。她无儿无女,把科里的年轻护士当成自己的孩子,深受大家尊敬。可上帝偏偏让她一个从未吸烟的素食者在六十出头就得了四期肺癌,前天因为胸水住院。我们科里有八个护士在介入室工作。琳达因为没有家小,顶班的事基本上都由她包办了。

这时琳达把电话放到我的耳边。对方是我们医疗系统橘县分院的神经内科大夫。她惊魂落魄的声音让我不得停下手中的工作,细听她报病例。

“32岁苗族女性(注:老挝的苗族在越战中被美国武装抗击越共,战后遭种族屠杀,很多人逃到美国),怀孕24周,溃疡性结肠炎病史,七天前突发偏头痛,止疼药无效,两天前头颅断层扫描显示上矢状窦栓塞伴左侧顶叶水肿,收入院,进行肝素治疗。昨天病情持续恶化。复查核磁,发现水肿加重并出现双侧顶叶出血。今天病人双下肢麻痹,口齿不清,陷入浅昏迷。请求转院进行机械取栓或溶栓治疗。”

“你们医院的介入大夫不能做这个手术吗?”

“我们呼叫了他无数次,一直没有回音。”

我熟悉那个医生。他快退休了,科里资历最老,人脉甚广。他的身体不是很好,遇到急诊,想干就干,不想干就抱病或玩失踪,没人能把他怎样。危重病人手术难度大,风险高,时间长,付费又多不了多少,而且闹不好这个病人没有保险,他就更不愿沾了。他们是社区医院,可以说自己做不了。而我们是三级教学医院,无法推托。没办法,病人第一。我无奈地瞟了一眼琳达,接收了病人。

“帮我个忙,麻烦你拨打内线2337,告诉管床的护士长是我的病人,急等手术,让他们尽快安排床位和救护车。”我知道橘县的神内大夫也想尽快把病人脱手,估计病人会很快转过来。

我让琳达挂上电话,然后对她说:“还不到十点。中午路上不会堵车。病人大概两三个小时内就能过来。我们抓紧时间把这个和下一个手术做完。正好赶上那个病人来。她的手术也就两小时左右,不会搞得太晚的。”

琳达会意地点点头:“是的,医生。”她说话的腔调好像士兵见了长官立正敬礼似的。

动脉瘤手术完毕,我打开电子病历,查看转院病人的核磁。她的静脉窦栓塞果然很严重,不赶紧取栓,很难存活。如果她去世了,那个24周的胎儿也无法存活。事关两条人命,我暗暗祷告她能尽快转院过来。

中午时分,呼叫器又响了,是管床位的护士长,以为是通知我病人到了,心想他们今天效率怎么这么高。没想到她告诉我医院全满,没有床位。往日我可以跟管床的护士长协商,把我自己在重症监护室的病人转到普通病房,给新病人腾位子。可今天碰巧我的两个在重症监护室的病人都很重,不是上着呼吸机就是插着脑室引流,根本没法往普通病房转。刚做完的病人还在术后监护室里等床。我只好呼叫值班的副院长,想要他特批的床。

评论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