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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却袁家天下事:袁世凯称帝的闹剧背后

誓言国贼撰成篇,教谱梨园敞寿筵。

忘却袁家天下事,龙袍传赏李龟年。

盛时弦管舞台春,一阕安天迹已陈。

今日重逢诸弟子,念家山破属何人。

看过《西游记》的人都会记得,齐天大圣孙悟空曾经大闹天宫,最后是如来佛祖出动,把他压到了五行山下,天庭为此举办了一次大型庆祝活动,由如来佛亲自命名,叫做《安天会》。

一九一五年,中华民国大总统袁世凯举行寿宴,中南海也上演了刚编好的《新安天会》,作为新兴娱乐节目。在这部改编西游记里,孙悟空变成了孙中山,袁总统则成了广德星君,各种配角也同当时的人物相互对应,最后结果则是正义的袁总统打败了坏人孙中山,重新建设人间的和谐社会。

因为理论跟实际联系得太好,即将登基做皇帝的大寿星、大总统袁世凯看得龙颜大悦,于是做出了一个惊人的举动:他把准备登基时穿的新龙袍赏给了演员刘鸿声!

这可是非同小可的恩典。演袁世凯的刘鸿声当然是受宠若惊,如果不是袁皇上没多活几年,它肯定能成为京城演艺圈永恒的佳话,同当今的女主播、文工团一道传美于世。而袁世凯也大受鼓舞,在后来的日子里,他大力推行皇帝的概念股,终于在一九一五年十二月十一号,经过闹剧般的“推戴”后,袁大总统正式包装上市,宣布自我升级为皇帝,新国号为“中华帝国”。有趣的是袁大皇上宣布要对旧清廷“永远优待”,被他忽悠下台的清宫吃人嘴软,也表示要永远拥戴袁大皇上,绝不起贰心。

清廷的遗老遗少们用自已的行动证明了一个真理:这个世界上有奶不一定是娘,但给奶的一定是娘!

在后人眼里,袁世凯要当皇帝,是一件非常莫名其妙的事。

因为很快,袁皇上就发现,全国各地对他的称帝都骂声一片,竟然连北洋系也全面反水、逼他下台,最后竟然连登基仪式都没来得及整一个,就灰溜溜地下台了,

相关过程活象一幕低成本的狗血剧。

在不久以前,袁总统曾经做过多次民意调查、摸底测验,都是形势大好,看不出有什么地方成问题。更关键的是,袁大头已经是终身总统了,这个头衔跟皇帝也差不了多少,为什么叫总统时风光八面,叫皇帝就众叛亲离呢?

教科书上的回答,当然是老一套封建帝制不得人心、逆历史潮流而动之类。但我们必须知道,所谓人心,是件十分不靠谱的东西,比方说,苛捐杂税不得人心,但民国时的苛捐杂税,有时比清朝还要厉害,甚至预征到了几十年后;又比方说权力世袭不得人心,但蒋委员长在台湾就是干出来了,金胖在朝鲜也干出来了,只要权力运作到位,历史潮流只能默默地站到旁边,不敢说一句话。

当我们习惯性地指点江山时,总认为这个历史大人物太愚蠢了,那个历史大人物太幼稚了,那我们看历史,恐怕真的很难学到什么东西。因为这样一来,我们总结出来的历史经验,无非就是,只要我们不犯傻、只要有一个正常人的知识和判断力,就能如何如何;因为那些失败者,都是因为他们太愚蠢、太幼稚了,或是在关键时候犯了愚蠢、幼稚的错误。这也是各种穿越小说盛行的重要原因。

袁世凯称帝的选择,肯定是失败的、错误的选择,因为事实是明摆着的,结果也证明了这一点。但是,如果认为称帝是单纯的幼稚和愚蠢,却只能说明,你并没有真正理解那段历史。

让我们先来看一个故事。袁世凯称帝失败后,有一个非常著名的传说,是袁世凯女儿讲的,称得上是独家揭秘。

这个传说虽然有着众多不同的版本,但总体意思都差不多,那就是,袁克定(袁世凯的长子)想当太子,于是就积极鼓动袁世凯称帝,为此他不惜花钱,给袁世凯定作了一份假《顺天时报》。袁世凯看到《顺天时报》上的内容,都是连篇累牍的支持他称帝,于是一高兴,就登基称皇帝了。

后来,袁静雪(袁世凯的女儿)吃香酥蚕豆时,发现包着蚕豆的《顺天时报》,竟然和自己家看到的《顺天时报》不一样,于是就拿给袁世凯。袁世凯一看之下,当时惊得差点吐了血,因为,自己竟然被骗了。

对这种所谓正史上的内容,或曰这种独家揭秘的内容,大多数人总是深信不疑的。但是,只要真正经历过社会风雨,就会在心底明白,正史也好、独家揭秘也罢,荒诞不经的内容,那是多的去了。

当我们看这种无厘头故事的时候,不妨先想一下,袁世凯的情报机构有多大,相关的工作人员有多少?一个拥有庞大情报机构的决策者,竟然天天看着一份从地摊上买来的报纸做决策,还有比这更扯淡的事吗?

我们必须要知道,民国后来的情报机构,有一个中统、还有一个军统;同时代苏俄的情报机构,有一个叫克格勃、还有一个叫格鲁乌;美国现在的情报机构,有中情局、联邦调查局、国家安全局,而且经常都觉得不够用。这还是和平时期,一到战时,各种情报部门四处扩编,相关信息收集单位更是五花八门。

统治一个庞大的国家,尤其是派系林立、纷争不休的民国,没有专业的情报机构,是不可想象的。事实上,就算北洋政府是一个草台班子,也不可能落魄到,首席大佬靠地摊报纸分析形势的地步,更不可能一个人蒙在小屋里独自分析、甄别情报。这样的方法不要说统治中国四年,一天都维持不下去。因为,这种七个铜板就能买两份的报纸,竟然成了北洋首席大佬的战略决策情报来源,这不是讲天方夜谭吗?

不要说袁世凯是北洋政府的合法总统,就是在他被满清赶回老家后,袁世凯获取国际国内信息的渠道,也不会可怜到这个份上。如果袁世凯当时了解国际、国内形势的方式就这样简单,他是绝对没有希望东山再起的。

一个人控制着庞大的情报机构、拥有大量专业情报人员,再低能也不会拿着一些假得不能再假的东西,坚信不疑。我们必须得知道,袁世凯随便问个平时看报纸的文化人,也会知道他现在掌握的情报,纯粹就是哄鬼的玩艺。

更重要的是,这种地摊上可以买到的报纸,最多也就是个参考价值罢了,哪怕它真的天天发表消息、支持袁世凯当皇帝,那也是不管用的。《顺天时报》是日本人办的报纸,如果日本人办一份报纸,竟然可以决定中国何去何从,那大东亚肯定早就被共荣了。

甚至退一万步讲,袁世凯如此看重《顺天时报》,又看到《顺天时报》天天盛赞他,会有什么反应呢?

袁世凯是什么人?他是当时中国最有权势的大佬,而且还是民国政府的合法总统。处于袁世凯的位置上,如果看到《顺天时报》天天向他示好,所有的内容,都是让他越看越舒服,能一点表示也没有吗?

换而言之,在这种背景下,袁世凯肯定会指示有关部门拜访一下这家报社、答谢一下这家报社对自己的支持;甚至接见一下这家报社的主编(或幕后老板)、亲自对他们表示答谢。

事实上,袁世凯在称帝前,北洋政府的情报系统,对当时所有的媒体,都进行了各种各样的类似公关。如果袁总统真的如此看重《顺天时报》,又发现《顺天时报》竟然这样给自己面子,肯定也会接见公关《顺天时报》的负责人。因为不管从哪个角度看,他的公关工作也太成功了。而等到系列相关工作安排下去,还想不穿帮,那是不可能的。

讲这么多分析,并不是论证袁世凯不看报纸,而是要说明一个道理:历史上所有的经典坏事,都不会这样简单,但是历史上所的经典坏事,都会被写成这种套路。总而言之,成功的经典坏事就是某个、某几个坏人神功盖世的产物,失败的经典坏事就是某个、某几个坏人脑子进水的结果,而整个历史就是一群好人和坏人过家家的童话故事。

因为,有机会说话、能拿到话语权的人,肯定都会想方设法与坏事划清界限,总而言之,我们从来也没有支持过它们,我们从头到尾都是在反对它们。事实上呢,在整个过程里,大家都在盘算自己的所失所得,都在不停地承诺和背叛,还搭上了很多人的性命,绝不是普通的闹剧那样简单。这种情况下,袁家的人弄这样一个故事出来,把自家的案犯描绘成小丑的样子,可以最大化地保全所有人的形象或面子,也就给袁家拓展了生存空间,它给袁氏家族带来的价值,绝对是不可估量的。我们要知道,后来的袁氏家族,下场也确实算是比较好的。

袁世凯称总统也好,称帝也好,都是极其复杂背景下的产物,或者说,是一个庞大工程的产物。仅仅是因为,他最后失败了,相关细节又端上不大雅之堂,所以后来有机会说话的人,都与这件事划清了界限。在这种背景下,给我们的感觉,自然是袁世凯和他儿子脑子抽疯,所以把自己作死了。

笼统地讲袁世凯失败的原因,不外乎是皇帝不好、总统才好,因为皇帝代表封建旧制度,总统则代表民主新制度之类。问题是这种苍白无力的说教,就好像反腐倡廉的重要性那样,随便拉个学生听三堂大课,也会清清楚楚;而一说到实际的,就是天天给全国上反腐倡廉大课的政法委书记,也会稀里糊涂得不可救药。不信的话,我们可以研究下,哪个监狱里的大老虎,被抓前没给下属上过反腐课呢?

随便翻下历史,看过北洋军阀的表现,也能知道他们的德性。这种人会支持民主共和,那就是个笑话,因为,人生如戏,全靠演技,这些人在公开场合装逼,那是职业素养决定的,可拿它当真,那就是你的错了啊。

所以,如果一个人觉得,自己比古人高明的地方,就是在于他会讲大课,那基本上是没有意义的。因为,这个社会从来也不缺讲大课的人,随便拉个初中生培训几天,也能把这种大课讲得头头是道。想靠这种东西决定几十万北洋军的动向,或者中国的未来命运,那就是胡扯。

袁世凯为什么要称帝?显然不是为了跟历史潮流作对。我们必须知道,世界上固然有总统靠民主自由强大的国家如美国,但也有皇帝靠君主立宪强大的国家,例如英国、日本。而在当时,并没有一个标准,规定哪种制度是正派、哪种是邪派。

很明显,袁世凯叫总统还是皇帝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两者有什么区别,而这一点,是所有教科书都避讳的。因为,它涉及到了权力斗争的本质:利益。

一个政权声称自己是皇帝,通常来讲只有两个目的,或者给自已下属一个名份,或者是中央集权的需要。

一切是显然的。小弟们把脑袋拴在腰带上,跟着大哥造反,绝不只是打份工那么简单。别人称王了,旗帜上写的都是丞相司徒、骠骑将军或政治局常委,跟着你混只能当个主簿、别驾或乡长,能有号召力吗?

举一个简单的例子,如果刘备、刘禅不称皇帝,诸葛亮混到死,也就能混一个省部级;因为刘备、刘禅就是四川省长级别的官员(益州牧),诸葛亮想混一个副国级、正国级干部,就是造了刘家的反,那也是白搭。但是呢,如果刘备刘禅称了帝,诸葛亮再想混一个副国级,估计闭着眼睛也能混到;想当国级干部,努把力也是有机会的。

后来,诸葛亮听到自己的朋友跟着曹操混,只是混了个市级干部,那是得意之情溢于言表,因为我跟着刘备混,现在已是副国级丞相了,你怎么才当个市级干部呢。看着诸葛亮这种感慨之词,实在让人想起夜郎国的故事,因为,这真是传说中的夜郎自大啊。蜀国虽然称为一个国,但是同从前的益州有多大区别呢,换而言之,如果不是刘备父子称帝,诸葛亮靠什么当丞相?

如果刘备父子就是益州牧,诸葛亮给刘备父子打工,听到从前的朋友混成了市级,估计不敢随便自豪的。因为,朋友跟着曹操混,虽然混的很一般,但也是独当一面的正牌市级官员,而诸葛亮呢,不过是一个省级高官的助理罢了。但是,因为刘备称了帝,而且政权坚持了几十年,所以诸葛亮终于以丞相的名号写进了史书,连其他追随的人员,也都有了相应的名份,这里面的政治意义和凝聚力,绝对是不能忽视的。

袁世凯的例子,显然不能套用这种情况,因为他已经做了大总统,手下干将都分到了相应名号,政治局、副国级、省长部长之类头衔一个不少,犯不上为什么亲王、公候之类的虚职卖命。那就只剩下第二种原因:袁世凯当皇帝后,会因为相关设置的变化,触动某些人的蛋糕。

按民国的规定,北洋政府中央决策层分为上下两院,虽然不说代表了广大人民的利益,至少权力有一定的下放分化,各级官员们面对中央政府时,能通过多种渠道进行博弈。但我们必须要知道,无论是辛亥革命,还是镇压二次革命,袁世凯依靠的法宝都不是什么约法议院,而是大肆扩编的北洋军。

辛亥革命时,各地督府同中央达成停战,相互划好了势力范围。二次革命后,国民党被打得鼻青脸肿,在中国想当军阀,要么是北洋军,要么得倒向北洋军,有的还不得不接受他们派去的政委或监军。各处独立势力都遭到全面渗透,北洋系人马在军事、政治等方面,实现了最大的扩张。

但我们必须要知道的是,北洋系的壮大,并不代表袁世凯的壮大。

袁世凯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是整个北洋系认可的代表,也是各方面势力的平衡点。只要北洋实力派们相信,支持他能够最大化地保障自己的利益、保障整个集团的利益,袁世凯的位置就不会动摇。所以武昌起义爆发后,冯国璋想取代他,满清朝廷犹豫再三,始终不敢下手,硬是让他把自己赶下了台。但是当总统之后,北洋的几大派系都实现了地位跃升,纷纷跻身政治局、成为副国级领导;此时对他们来说,相当于是爬到了百尺竿头,已经不可能再进一步,所以,保证自己的蛋糕最多最大,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由于袁总统并不亲自掌握一支强有力的中央军,北洋系各大军阀经过几轮扩张,已经拥有了自己的势力范围,作为中央政府,始终需要面对启用新人、削藩夺权的新一轮洗牌。对冯国璋、段祺瑞等既得利益者来说,相互间的争权夺利,以及跟中央的争执,都是早晚要爆发的危险冲突。

作为总统,袁世凯的权力被议会分走了,想走现有程序收回权力的话,那帮人可以通过相关程序,在议院搞点鬼推挡出去。但是如果不加强中央集权,自己就会变成汉献帝一类角色,让几大军阀牵得团团转,这才是他想当皇帝的真正动机。因为两个体制里的政策区别,绝不是简单的称呼转变,而是利益布局的重新调整。

很明显,袁世凯不是傻瓜,他清楚地知道利益问题的敏感性。面对拥兵自重的部下,他的措施是通过一系列手段,大力引进文官系统,对政治体制进行结构重整;同时提拔后期要求进步的二流军阀,给他们更多的权限和独立。总而言之一句话:跟我走,有肉吃!

事实证明,历史潮流干不过真金白银,在赤裸裸的诱惑面前,各省将军、护军、镇守使都是节操扫地,纷纷表示愿意拥戴袁总统升级为皇帝。而对这些要求进步的新兴军阀,袁皇帝的封赏可谓毫不吝啬,例如,二十七师师长张作霖抓住时机大力跟风,立刻以“拥戴之功”封为盛武将军、督理沈阳军务,随后借着北洋势力控制了东三省,成为名盛一时的奉系军阀首领,风头甚至盖过了北洋军阀。

通常历史书说到这一段时,都会发些不着边际的评论,痛斥军阀政客无耻、企图恢复封建统治云云。但是呢,只要认真分析一下,就会明白,大家投靠袁世凯,还真不好说是节操问题。

如果对这种事情不好理解,完全可以换个角度来看。即使在社会主义的今天,为了升官发财四处求潜的也大有人在,所谓军中妖姬、电台主播之类绯闻满天都是,别说喊几句皇上,更出格的事都做了几百遍。当年的袁总统一不要你脱衣服,二不搞三俗陪侍,光写几封信、磕几个头就给提拨,而且升的还是省长、军区司令之类实权职务,如此劲爆的待遇,换当今贴个招聘启事出来,排队求跪的人肯定能从天安门一直拖到五环。

一句话,四书五经干不过真金白银。中央的赏格给到这么高,实在不能怪那时的人没有骨气了,要知道这么好的机会放在眼前,哪个敢玩清高,后果不是一般的严重。因为,当年的军阀最不缺竞争对手,袁总统看上你是你家祖坟埋得好,要是把到手的桃子推出去,别人趁机攀上了大树,一船人都有被打翻的危险;谁敢这样不开眼,把部下往绝路上带,都得惦量好了,到时候小弟们认识大哥,小弟手里的枪,可不一定认识大哥!

最为要命的是,袁世凯说自己要称帝的时候,并不只赏了张作霖一个人。事实上,他给全国各地一百多个军政官员都封了爵位,酬谢他们的拥戴功劳。

所谓拥戴之功,其实就是胡扯,因为发几封电报、写几篇马屁文,压根没有任何价值。袁世凯找借口提拔新兴军阀,根本原因是自己没有一支强大的亲兵,在未来的岁月里,那些新兴军阀根基不深,派系又偏,相互间没有合作基础,只有以皇上或少主为旗帜联合起来,才能同原来的北洋系抗衡,在新政权中站稳一席之地;而经过这样一番运作,新的权力布局就重新建立起来了。

单纯想听几句奉承话,北洋系是不会管的,甚至自己就能念出长篇马屁经来,但是袁世凯的动作,显然不是换个称号那么简单。要知道全国蛋糕其实也不大,给地方小军阀分多了,就意味着几个大军头要退出一些来,直接侵犯到他们最敏感的利益。袁世凯很清楚,冯国璋等人对这种事,肯定是满心不愿意,但是作为一代枭雄,他有着足够的自信和霸气,因为他心里有数,虽然嫡系小弟们满心不愿意,可他们没有更好的选择!

北洋军并不是一个团结整体,它的内部派系重重,彼此相互倾轧,不能形成统一的合力,大家拥戴这个大总统,是为了有个协调合作的中心,免得陷入重重内乱里,闹得一齐完蛋。所以创造出要么共赢、要么共输的局面后,袁总统不顾部下的眼神,硬是喝醉了酒般地装迷糊:我当皇帝,你们就是亲王、公爵了,难道不觉得很高兴么?

无情的事实证明,袁世凯对局势算得一点不差,但他还是高估了自己的统驭力。那些军头都有自己的兵马地盘,早已羽翼丰满,面对老领导借力打力、分权制衡的行径,个个都施出了阳奉阴违的那一套,人前背后地下绊子,力图在冲突中踩倒别人,最大化自已的利益。当然,结果也是明显的,他们成功地搞垮领导、把他扫进历史的垃圾堆之后,自己也手拉手地被赶出了舞台。不过袁皇帝实在不用太奇怪,当年他就是用这一招对付清廷的,正所谓有什么样的老师、就有什么样的学生,袁大头被部下学以致用得这么彻底,其实应当感到欣慰才对。

无论如何,一九一五年十二月十一日,袁世凯宣布自己当皇帝了,相关仪式极为简陋,既没有登基大典,也没有召集地方官员,基本上就是在京官员聚在一起开了个朝拜会。袁大头连龙袍都没披,穿着军装读了张文书,大家鞠躬的鞠躬、嗑头的磕头,乱哄哄闹了一会就算完事,甚至象样的午饭也没请一顿,直接宣布散会了。对这种节简办事的态度,所有人都是愕然:虽然国家不富裕,你老人家也不能这么抠门啊!

抠门的王朝往往是短命的。很快,有人造反了,那个人叫蔡锷。

蔡锷本来在北京,后来借口治病去了日本,再转香港回云南,组织护国军讨伐袁世凯。

从军事角度看,云南的反袁行动就是个笑话,因为护国军只有三个“军”,竟然还相互不买帐,只好分三个不同的方向进攻;蔡锷的所谓第一军不过三千一百人,而袁世凯派去镇压的部队,光是蔡军长方向就有四万五千人,另外两路也是用万计算的,不论是兵力还是装备,都不在一个档次上。

只要不出意外,蔡锷的失败几乎就是板上钉钉的事实。然而事情怪就怪在这里,虽然前线也是枪炮震天,两边却谁也没有前进一步,倒是各种通电、文告满天飞,仿佛大家跑到边远省份不是打仗,而是开辩论赛一般。蔡军长(其实连旅长都不够)固然无力进逼,北洋军也是紧拖慢磨,丝毫没有打进昆明吃米线的意思。

从十二月底打到一月,又从一月打到二月,十万大军分三路打几千人,始终没有一点进展。很明显,这就是武昌起义的翻版,袁世凯能跟革命党玩无间道糊弄太后,北洋军自然也能跟护国军耍无间道糊弄皇上。拖到三月份,南方各省纷纷拉上北洋的某个派系,酝酿独立搞单干,直隶将军朱家宝给袁世凯送来了一份电报,要求他取消帝制。

匆匆忙忙当皇帝以来,袁世凯收到过无数电报,有拥护的,也有反对的。通常来讲,电报的内容并不重要,关键是看表态的有谁;而这份电报的署名,能让袁大头气得几乎昏死过去,因为打头的一个名字,竟然叫冯国璋。

冯国璋不是一个人在战斗,而是联合了其他四个实权人物,如果加上这些人能影响的地方督军,可以说,直隶地区的北洋军这是公开勾结地方诸候,威胁袁世凯要制造内乱。在这种压迫下,云南的战局自然没有任何意义,北京城此时已经四面楚歌,宫变只在朝夕。

北洋三杰,分别是冯国璋、王士珍、段祺瑞。冯国璋反水了,王士珍又不肯趟混水,袁世凯只能紧急启用段祺瑞,希望好部下拉领导一把。在这个紧要关头,段祺瑞十分谦虚地表示,自己身体不好,需要去西山养病,皇上还是另请高明吧。

一九一六年三月二十二日,袁世凯宣布,取消帝制,重新当回大总统。

一切都太晚了。

叫皇帝还是总统,本来并没有实质的变化,袁世凯也没来得及动大部分人的蛋糕。但在这场变故的影响下,南方各省又一次纷纷宣布独立,脱离中央政府的领导。

几年前,也有一场类似的地方独立运动,结果是国民党被打出了中国,孙中山狼狈逃往日本。但是这一次,情况很不一样。

上次独立被失败,是因为北洋军仍然是一个整体,可以形成合力,镇压不听话的省份。而这次西南各省闹独立,北洋军已经分成几个派系,都在力争地方军阀的支持,把他们拉进自己的小圈子里,一齐打击别人。为了尽可能多几个友好省份,防止背后捅刀子,他们争相开出条件,容忍各地实力派扩大势力、划地称王,以便在即将到来的大火并中占据优势,好吃掉对方独大。

从表面上看,大家的分歧,在于一方主张君主立宪、一方主张民主共和,而且都能说得头头是道,总而言之,中国的国情就是那样,所以中国的出路必须这样,好象自己代表了历史发展的正确潮流一样。其实呢,相关理论都是扯淡,大家藏在幌子后面的,全是赤��的利益争斗。在这场无节操无下限的分家运动中,北洋各系施出全套本领,相互甩石头、渗沙子、挖墙角,完全脱离了袁世凯的掌握,同时也摒弃了由他主导的势力平衡。

袁世凯终于病倒了。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开创的权力格局即将崩溃,中国也要随之滑入深渊,而他充当了始作俑者的角色,却对此无能为力。

在袁世凯的故事里,有一句刻薄的诗叫“起病六君子,送命二陈汤”,前面指袁世凯称帝时设立的“筹安会”六个人,后面则是说依附他的军阀陈宦、陈树藩和汤芗铭倒戈,搞得他气恨交加,终于一命呜呼。

只要明白前面讲过的道理,就会发现这种说法有多不靠谱。因为,称帝、改变权力结构之类大事,不是筹安会几个文人办得到的,袁世凯无非是利用他们帮衬台面,绝不会轻易被几句话忽悠过去。筹安会里确实都是能人,如果称帝成功,他们登上政治舞台后,当然可以大展一番身手;但是很不幸,差使砸在半路上了,于是他们在历史书里的形象,也就只能象小丑一样了。至于那三个送命军阀,给袁世凯的打击实在不是他们的节操问题,而是袁皇上如此高调地收他们做嫡系亲兵,北洋系竟然敢下手,逼他们跟领导划清界限,等于是公然架空了袁世凯。

到这个地步上,啥也不用说了,他已经走投无路。

一九一六年六月六日,一代枭雄袁世凯心力交瘁,病死在北京。比较搞笑的是,中华民国袁总统、中华帝国唯一一任袁皇上,应该是忧国忧民累死的,因为北洋系部下已经抛弃了他,所谓总统其实啥也不统,除了躺在病床上整天发愁,再也没有别的事可做了。

袁世凯的预想没有错。随着他的死,很快,北洋军阀们开始了一系列没羞没臊的纷争和内战。

对北洋的各路军阀,有相当多的专著对他们进行描述,这里大概介绍一下。

袁世凯死时,北洋系最大的应该是冯国璋为首的直系军阀。虽然冯军阀特别不仗义,先跟清廷眉来眼去想搞掉袁世凯,后来又带头向大皇帝逼宫,但并不妨碍他步步高升。倒不是他给领导送了钱,实在是袁世凯要和平接管清廷的军政资源,需要一个大家都接受的中间人出来办事,到处拉关系的冯国璋就成了明星人物。虽然袁总统对这个有反骨的部下恼火至极,还是不得不捏着鼻子重用他,眼睁睁地看着他扩张势力。

冯国璋的直系以外,就是段祺瑞的皖系了。

顾名思义,所谓皖系,当然是以安徽为中心的派系,原因很简单,段老总的家乡在安徽,熟门熟路好办事。这一派同袁世凯关系近一些,当然,也就近一些而已。

最后一个的派系,是奉系。

世界上本来没有奉系。军阀搞的事情多了,就有了奉系。

奉系的基础,是一帮日本背景的东北土匪。一直到袁世凯称帝,这个派系都没什么名声,最大也就混到个师长。但在袁世凯死后,关内诸候混战一团,他们趁机大搞兼并扩张,最后控制了东北地区,并直接影响了中国的命运。因为它的日本背景,很多事情都有鬼子撑腰,别人不敢轻举妄动;而最后它的完蛋,也是因为鬼子对他们捅刀。

当然,除了这几派军阀,还有很多边远地区的小军阀,相关人事关系和历史渊源就不一一介绍了。倒不是他们默默无闻,事实上,那帮人在当年都是风云人物,打个喷嚏也能上头版新闻;实在是各路军阀有势力没节操,分成几大派系相互打来打去,直系、皖系、奉系闹得鸡飞狗跳,十几年里搞得一塌糊涂,直到最后被赶下台去,也没闹出什么值得称道的业绩来。

用一句通俗的话来概括,那就一帮窝里斗。他们斗垮了袁世凯,斗垮了冯国璋、段祺瑞,斗垮了随后出来的形形色色人物,最后终于也斗倒了自己。而伴随着这些争斗的,是无休无止的内战,各色外国势力的干涉,以及空前的侵略战争,直到都被扫进历史的角落才算罢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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