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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华社记者:纪登奎天真地像个孩童

1974年6月“批林批孔”运动中,江青在天津市宝坻县小靳庄“评法批儒”。本文作者陈大斌作为新华社派出的随行记者,事后曾经向社领导汇报过有关情况。2003年夏天,在新华社天津分社的帮助下,作者写下这篇追忆文字。以真实地还原历史本来的面貌。其中更记录了几段关于纪登奎的小插曲。本文节录自2007年第三期《百年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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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登奎与“四人帮”有矛盾(图源:新华社)

“批林批孔”:大作反党反革命文章

1974年6月江青在天津城乡的一系列活动和表演,是她在“文化大革命”中的一次严重的反党活动。

“批林批孔”运动开展起来之后,天津市委领导中的一些人紧紧跟上,特别下力气组织力量研究“儒法斗争史”,鼓吹工农兵要当“评法批儒的主力军”。他们指定南开大学举办“儒法斗争史”学习班,为工厂企业开办“儒法斗争史”讲座。在市委一些人的鼓动下,天津站组织工人参加,于当年5月编写出一部《儒法斗争简史讲稿》。江青于6月16日得知这一情况,只隔了一天,即6月18日,就带上迟群、于会泳等亲信,还有北大清华写作班子(“梁效”)等急匆匆来到天津,声称要听取天津站工人的宣讲。6月19日晚,江青在天津发表了“六一九讲话”,大讲“儒法斗争史”。她不懂装懂,胡拉乱扯,说“两千年来的儒法斗争,一直影响到现在,继续到现在,还会影响到今后”。她把从秦汉时代到八年抗日战争、三年解放战争和社会主义建设时期整个中华民族的历史,统统歪曲为“儒法斗争史”,把党史上历次政治思想斗争全部归结为“儒法斗争”,把党和国家的各级领导干部都诬为“儒家”。同时,江青宣布天津站是她的“点”,她要通过抓这个点,推动全国的“批林批孔”运动。在前后十几天的时间里,江青批发有关“批林批孔”的材料43件,总印数达78万份。

在抓天津站这个“点”的同时,江青还要抓一个农村的“点”。天津市委便向她推荐了宝坻县的一个大队——林亭口公社小靳庄大队。这个大队原为天津市委一位副书记抓的“农业学大寨”运动的先进典型。6月22日,江青在小靳庄当场宣布:小靳庄是我的“点”!1974年6月到1976年8月,江青先后三次来到小靳庄,并派来她的联络员进驻,派迟群等亲信多次到小靳庄活动。

笔者只经历了江青第一次到小靳庄的情景。小靳庄大队当时只有101户,582人,地处宝坻县东部黄庄洼边缘,历史上是个多涝灾的穷地方。时任大队党支部书记的王作山是个老实厚道的基层干部。几年来他带领全村社员大搞农田基本建设,年年冬天挖河泥垫耕地,口号是“河挖三尺,地高一寸”,不断提高了地力和抗涝水平,生产节节上升。全队以农业为主,除粮食作物外,还种植大蒜等经济作物,有数口鱼塘养鱼,集体经济和社员生活水平在当地属中等偏上水平。另外小靳庄有一个突出的特点,那就是群众文化活动活跃。由于这里地处大洼边缘,土地少又易涝,所以历史上村民外出讨生活的人不少,“上京下卫”跑码头,在京津唐等大中城市里,从事理发、浴室服务等服务业的人不少。所以,不少人都见过“世面”,不像有的地方的农民见了生人不敢说话。小靳庄的男女老少大多敢说敢做,尤其是热心文化活动。不少人能说会唱,会编顺口溜,敢于当众登台朗诵、演唱。村里有个评剧班子,能演整出的大戏,参加过天津市和宝坻县的会演,还得过奖。多年来一直是全县的文化活动先进典型。

我们新华社国内部农村组的两人于1974年6月21日中午赶到小靳庄。当时正是麦收时节。大队党支部书记王作山已经被召到天津,“领受”接待任务。大队长等在市、县委派来的干部的帮助下,找来几个能说会道的社员,抄书抄报凑稿子,准备“评法批儒”汇报会。一般社员忙着打扫卫生,修补道路,紧张地做着各项准备工作。村民朴实善良,只知道江青是毛泽东主席的夫人,以对毛主席的一腔真情来准备迎接她的到来。我们走进村来就能感受到一片紧张和兴奋的气氛。

江青于6月21日下午从天津出发,带领一大帮随从人员,乘火车到达宝坻,当天就吃住在专车上。傍晚时分,江青要下车去“看看宝坻县城居民”,以展示她的“亲民”形象。她走进城边一处干部家属宿舍院,进了一位干部家属的门。女主人热情欢迎她,她也极力表示着“亲热”,拉着她的手说:“我要好好看看你的家,聊聊家常。”但刚坐下来,就有人悄悄地告诉她,这家女主人可能患过肝炎。江青立时变了脸,站起身来快步逃了出去,连句告别的话都没有说。送客的主人在后边小跑着都赶不上她。江青逃也似的回到火车后,再没下火车。

6月22日上午,江青从专列上下来,换乘汽车前往小靳庄。从县城到小靳庄50里路,其中进小靳庄的几里河堤路为泥土路,夜间一场小雨把河堤路浇成一片泥泞。一大早市里调来几辆大型推土机,为江青开道,硬是把泥泞路面上的一层稀泥全部铲掉,再铺上一层干土,又压了一遍。江青的车队这样才勉强开进小靳庄。

江青进村后就宣布要召开社员会,听农民“评法批儒”。会场就设在村头的小学校里。学校恰好放了收麦忙假,大队腾出所有教室和整个院落。主会场设在一个最大的教室里,江青及主要随行人员占去了一大半座位。村里除了几名主要干部外,只有几位社员代表参加,天津和宝坻县来的许多干部只能在院子里旁听。

我被安排进了教室,自始自终参加了这次社员“评法批儒汇报会”,亲见亲闻了江青等人的丑恶表演。

上午10时许,小靳庄社员“评法批儒汇报会”开始,名义上是天津市委主持,小靳庄农民唱主角,其实成了江青个人为所欲为的表演舞台。首先,小靳庄大队党支部书记王作山报告了大队基本情况,没说几句就被江青打断。她说今天是来听农民“评法批儒”的,其他的少说。可社员们的“评法批儒”发言,没有一个不被她中途打断,没有一个能按照自己准备的内容说完。

女社员周福兰发言,批判儒家提倡男尊女卑。可是还没容她说上几句,江青就打断她的话,借题发挥起来:“男尊女卑处处存在,我们中央就不合理……他们都是大男子主义,到了掌握政权,都出来了,一把抓。”她叫嚣:“这回要改变。”“女的要超过男的”。显然,她说的“这回”,指的是正在筹备的四届全国人大关于国务院领导的人事安排,其篡党夺权的野心毕露无遗。

接着,江青攻击的矛头就更直接了,她问周福兰叫什么名字?周福兰告诉了她,江青喊道:“是周公的周,还是周礼的周?”周福兰莫名其妙,说:“就是那个周呗。”江青大声喊道:“我要造你的反!”周福兰吓得一哆嗦。江青接着喊道:“我不是造你的反,是造你名字的反。你的名字太封建了。”她要周福兰“马上改掉这个封建的名字”,说,“你就改成周抵周吧!”随后又改口说:“就叫周克周吧,用咱们这个‘周’,克他那个‘周’。”

江青的这些话使人很容易想到她要“克”的是那个“周”。之后,每个社员发言,江青都先给他们改名字。女社员于瑞芳刚报上姓名,江青就说,什么“瑞芳”,去掉那个“瑞”,就叫于芳。女社员王淑贤一说出自己的名字,江青就嚷:“又淑又贤,不行!淑贤两字去掉,就叫王先!”男青年王孝歧是个高中生,事先认真准备了个发言稿,可是刚开始念稿子,江青就忍不住了,喊道:什么孝歧,孝谁?孝什么?典型的封建意识!这个名字不行!以后你叫王灭孔!”还有一位中年妇女叫李淑凤,江青把手一挥:“净是什么龙啊风啊,改!就叫李树风!树立新风!”江青不仅给男女社员改名字,就连天津市委书记解学恭也被她改了名字。她说那个“恭”是温良恭俭让的“恭”,是封建主义的,儒家的思想,要改成“工人阶级的‘工’!学工,向工人阶级学习嘛!”

江青除了随意改社员的名字之外,还有更让人大跌眼镜的丑行上演。女社员于瑞芳汇报之后,要唱一段京剧样板戏,她要唱的是《红灯记》中铁梅的一个唱段。刚开口就被江青叫停,她大声喊道:“你们知道吗?所有样板戏统统是我搞的!”转脸又喊随行的一位闻名全国的演李玉和的京剧男演员,“你来和她一起唱”!说着递给他一杯水,那位演员接过来昂首挺胸一饮而尽,丢下杯子,高喊一声:“谢谢妈!”接着就唱起来:“临行喝妈一碗酒,浑身是胆雄赳赳……”本来这是戏中的叫板道白和唱词,可是在这种场合,经过江青与他的如此“配合”,给人造成的感觉可就不那么美妙了。当场不少人惊得“瞠目结舌”!事后有人问我此事确否?我说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千真万确!

这样折腾了一个多小时,社员的“评法批儒汇报会”结束,江青说她要去地里参加劳动,与社员一起割麦子。当时正值麦收时节,学校外不远处就有一块麦地,不少社员正在收割小麦。

江青在一伙人的簇拥下来到麦地里,拿过一把镰刀要割小麦。可是她既不会使镰刀,也抓不住麦棵,乱砍几下,一棵麦子也没有割下来。其实她真实的目的并不是割麦,而是让随行的记者照相,老实的大队党支书王作山不解其意,怕她砍了自己的脚,忙上去帮她,结果挡住了镜头,江青很不高兴,一把推开了他,喊着:“你走开,别尽来帮倒忙!”

当时,在宝坻县有两位全国闻名的下乡、回乡女知识青年,一位叫侯隽,一位叫邢燕子。天津市委和宝坻县委把她们俩叫来见江青。在麦地里,有人把两人带到江青面前,江青为了表示对两人的亲热,说,我早就熟悉你们俩了,一直想念着你们啊!然后就从头上摘下一顶白草帽,说,今天没有什么礼物送给你们,这顶草帽是我1942年从延安撤退,跟随毛主席转战陕北时,从延安带出来的。多年来南征北战,一直跟随我。今天我送给你们俩做个纪念。

听了这话,我们一个个面面相觑,真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说的是真话吗?看那顶草帽,虽不知道是不是全新的,但那是一顶很精致的草编织物,颜色雪白,帽顶帽边都十分整齐,一点也没有破损。延安时期是个极为艰苦的年代,会有这样高档精致的草帽吗?即使有,从延安撤退,一路辗转,战火硝烟,30余年过去了,还能保持如此崭新吗?再说,一顶草帽送给两个人,谁来戴呢?这不是在演戏吗?!

赠毕草帽,江青向大队干部要一顶当地农民戴的那种芦苇秸编的“蘑菇帽”,她说她很喜欢农民的帽子,其实是想戴上照相。可是接过王作山送来的那顶农民戴过的“蘑菇帽”之后,见上面满是汗渍,便不往头上戴,借口说“太小了,我不能戴”。接着又埋怨起侯隽说,你下地来也不戴个草帽?我看你也变成个小官僚了!

新的“蘑菇帽”还没买回来,江青已离开麦地,要到场院上“打场”去了。在场院上,有人给她一把翻麦子的木杈,她扬了扬,让人照相。照完相转身又看见场上正晒着新打下的小麦,便说,这麦子多好呀!我要把你们的劳动果实带回去给毛主席尝尝。社员们忙去找了干净的口袋,装上10多斤小麦……

江青在场院上转了一圈,就宣布“收麦劳动”结束。她要吃午饭了。这时,天津宾馆的工作人员早已在小学校里准备好了午餐。面包、菜、饮水和碗筷等用具都是从市里运来的。女服务员一律白衣黑裙,也全是天津宾馆里来的。江青等人在一间教室里摆开餐桌,我们和工作人员便在院里树荫下吃饭。

午餐之后,江青要午休,说是要到社员家里去“同住”,村里事先已接到通知,早已选定大队会计王启恩家作为她的午休之处。王家人口少,房子宽敞,环境也较干净。县里村里前一天已派人帮王家来了个彻底大扫除。当天上午,天津宾馆的服务员又重新扫过大炕,屋里屋外全消了毒,炕上铺上宾馆的被褥枕头,服务员还用带来的深色窗帘遮住王家前后窗户。王家和前后左右邻居养的狗和鸡鸭全被捉住送到别处暂管,以免发出叫声惊扰江青午休。江青进去后,王家几口人全走出来在院子里等候。大队干部午饭也没吃,轮流在王家院门口为江青站岗放哨。这就是江青的与农民“同住”!

语重心长:纪登奎有胆有识

作为记者,那天中午我只吃了一块面包,就忙起来,生怕漏掉重要活动。我跑到小学校里,只见迟群、刘庆棠等人正围着桌子起劲地甩扑克,没有一个人肯到村里走走,看看农村农家生活,去和农民说句话。只有同来的中央政治局委员纪登奎没有午休,也没去打牌,他把小靳庄大队党支部书记王作山找来,两人蹲在村头小树林里说话。王作山忙了一上午,情绪兴奋又紧张,满头大汗,也没工夫回家吃午饭。纪登奎说,我知道你没吃上饭,给你拿来个面包,还有西瓜,先垫垫吧!见我来了,纪登奎说,记者同志也坐坐吧,咱们随便聊聊。那个中午,他们大概聊了一个多钟头。先是王作山详细汇报了大队的生产情况,纪登奎也说了不少话。印象最深刻的是:今后小靳庄是江青抓的点了。你们的确有很多优点、长处。可作为农村,不管是谁的点,今后主要任务还是种好地。要踏踏实实学好大寨经验,继续兴修水利,搞好农田基本建设,发展生产。还说,生产上光种粮食不行,除了大蒜,可否种点棉花?搞好生产,发展经济,这是农村工作的根本。生产搞不上去,农民没饭吃,一切便无从谈起。

天津一行,使我第一次面对面地接触纪登奎。这次他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一是这个中午他与王作山语重心长地谈话;二是我听天津的同志说:1974年6月19日那天,江青在全市“评法批儒”大会上大放厥词之后,曾让纪登奎讲话,他当时只讲了短短的几句,大意是:毛主席曾经批评一些人不学中国历史,不知道自己的祖宗,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我的历史知识很少,但我不是毛主席批评的那种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人。我是深以为耻的!今后要努力按照毛主席的教导,和大家一起努力学习历史知识。

在那样的特殊年月里,那样的场合,当着不可一世的江青,他不投其所好,却讲出这样的一番话,应当说是有胆识的!

说到这里,还有一段有关纪登奎与小靳庄颇为有趣的插曲,不妨在此一说。

20世纪80年代初期,我参加了一次中央在京西宾馆召开的全国农村工作会议。有一天我刚吃完饭从食堂走出来,回头一看,见国务院农业发展研究中心副主任吴象与纪登奎并肩走来。吴象见到我,就喊道,快来,我来介绍一下,这是纪登奎,现在来中央农村政策研究室任研究员。

自从被罢了中央政治局委员、国务院副总理职务之后,纪登奎已经几年未曾公开露面。不久前中央刚分配他这项新的工作,这是他第一次以研究员的身份参加全国农村工作会议。我上前与之握手、问候,回过头来,吴象又要向他介绍我。可没等吴象开口,纪登奎就打断了他,说:“你先别说,这位我认识,肯定认识!我们一块工作过。你让我想想……”他拍着脑袋,苦苦思索,却一时想不出来。我忙上前对他说:“是在小靳庄。”他一听,使劲一拍大腿,哈哈大笑:“对了,对了!咱们在小靳庄一起工作过!你是新华社的,那天你们去了两位同志,那一位也是个年轻人,个子不矮。”人们都说纪登奎没有官架子,记忆力特强。这次真地见识了。我说:“你说得对,记得准!”

纪登奎哈哈笑着,拉起我的手,若有所思,走了几步,对我说道,那次在天津,江青简直是猖狂之极!在小靳庄又闹了个一塌糊涂!

我说,是的,那天你与他们截然不同。

纪登奎看了看吴象,又看了看我,说:“老陈,你说说那天的情况,说说我那天的表现怎么样?”

我想起当年的情景,尤其是树荫下他与王作山的谈话,由衷地说:“我很佩服那天你的谈话。江青他们在丑恶表演,搞阴谋。而你对王作山说了许多知心话,语重心长!”

纪登奎高兴地笑着,天真地像个孩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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