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静致短

上午，整整开了一上午的职称评审会，过程冗长紧张，结果有点意外，居然黄罗庚没评上教授！

下午，北京、上海两路同行来访，准备共同申报一个大项目。大家同舟共济、同仇敌忾，效率就出奇地高。还没下班，整体研究方案和分工协议都谈好了，这样，晚饭的酒也喝得酣畅淋漓。

晚饭后，回到办公室，没兴致干活了，突然想起儿子来。

一旦儿子长大离家，父子的关系就像彼此的暗恋——谁也不主动表示。我犹豫了一会，决定还是自己主动一下，给他写封邮件、告诉他几句人生哲理。

刚敲了几行字，老马就端着茶杯推门进来了。

“王老师，还在忙？”

“好长时间没有儿子的音信了，刚想给他写封信。你自己沏茶吧，右边的那个绿色的铁盒里是今年新下来的龙井茶。”我抬都没头，继续写我的邮件——好容易想出来要给儿子写啥了，别让他的闲聊给我聊忘了。

老马给自己冲好茶后，端着茶杯走到我身边：“给孩子写啥呢？”

老马看见我不理他，就走到我身边，脑袋凑到屏幕前看起来。没看几秒，老马就挤兑起我来：“诸葛亮是个大骗子。王老师，你还拿诸葛亮的话去教儿子，这不明显是害儿子嘛？不是你亲儿子吧？”

这下我是彻底写不下去了，连忙保存了我的邮件，扭身推开站在我身边的老马：“老马，你坐下！这邮件也是隐私呀，你有点素质好不好？难怪上面出台《中国公民科学素质》呢，原来是专门给你出台的呀！”

老马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满脸的不在乎：“素质？什么是素质？素质就是我动手时你只能动口，我动口时你给我闭嘴；素质就是你领导我时，我要革命；我领导你时，我要稳定……”

“行了行了，老马！我知道你的嘴厉害。你刚才说诸葛亮是个大骗子，人家诸葛亮咋就把你得罪了？难道把你闺女给拐卖了？”

老马不屑地说：你看看你给亲儿子都写的啥？”

“我让他潜心治学，静以修身、俭以养德，不浮躁、不喧闹，慆慢不能励精，险躁不能冶性。非澹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这话错了吗？”我有点疑惑了。

“诸葛亮的话你也敢信？他告诉自己的孩子一定要有出息，否则一辈子只能悲守穷庐。但他自己非让人家刘备三顾茅庐，才肯离开他的破草屋。这不是明显的装逼吗？我们咋敢信他的话？”

“老马，光看戏是长不了多少文化的。刘备三顾茅庐是因为前两次没见到诸葛亮呀。你这下知道看戏与看书的区别了吧？”我嘲笑着说。

老马一脸坏笑地问我：“刘备第一次找诸葛亮时，诸葛亮干什么去了？”

“出游去了。”我得意地马上回答到。

“第二次呢？”

“被朋友邀去喝酒了吧？”我小心翼翼地回答。

老马看见我一步步进了他设下的圈套，得意起来：“什么静以修身，俭以养德。非澹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全是骗人的。如果按照他说的‘才须学、学须静’，他即使不头悬梁锥刺股式地好好学习，也应该静静地呆在家里读书呀？你看人家刘备找他三次，他两次他都在外玩乐，第三次去，他还在家里睡懒觉，他哪有一点学习的样子？”

“老马，‘小概率’事件你知道是啥意思嘛？也许诸葛亮一年365天中，只出去两天游玩，就让刘备遇上呢？”我有点胡搅蛮缠地辩解到。

“哈哈哈哈！”老马笑的前仰后翻，“王老师，你以为诸葛亮真是在静学呀？要知道，他说那些整天在电脑前看文献的人是腐儒、是书呆子；骂哪些整天在实验室做实验的是弱智、是小人之儒。”

“老马，这你是瞎说了！诸葛亮不可能说这样的话。”

“我一点没瞎说，诸葛亮在舌战群儒里，说那些皓首穷经、舞文弄墨、寻章摘句的人是腐儒书生，这不是骂那些整天看文献的人？说那些耗费青春，每天惟务雕虫，专工翰墨的人是小人之儒，这不是骂你们那些整天做实验的人？”

我依稀记得《三国演义》里有这样的记载，但不愿每次都让他占上风，弄的我很没面子，就继续辩到：“老马，你看的是《三个演义》，真实的历史在《三国志》里，《三国志》里没有这样的记载，诸葛亮舌战群儒可能是后人编的。”

“不光诸葛亮骗人，王老师你也虚伪的很！”老马见我还不服，干脆拿我开起刀来。

“老马，你在我面前乱说，没关系。但你要在外面也这样乱说，你的脑袋恐怕早掉了好几回了。今后说话要有依据！”我心里有点不爽了。

老马一点也不理会我的心情：“我咋就没依据了？我问你，你下午干啥了？为啥那么高兴？”

“下午北京、上海来了几个同行，我们准备共同申请个项目。大家分析了一下，获批的希望还很大，而且大家都很尽力。我能不高兴吗？”

“你们为啥都不淡泊明志、宁静致远、悄悄地在自己的学校做科研，而非要使出吃奶的劲去勾搭在一起，搞什么合纵连横、就图个争强好胜……”

“老马！第一，我们这是协同；第二，基金都是择优资助，我们的实力还是很强的……”

“王老师，你又在哄鬼了。”老马也打断了我的话，“啥协同？说好听的，是同盟；说不好听的，是同伙！按道理讲，你们的实力强不强在那摆着呢，别人的认可也罢、反对也罢，一点也不影响你们的水平。但你们却非常在乎别人的评价，而且只在乎评你项目的人的评价——你自己都不能淡泊明志、宁静致远，却要求儿子这样做，是不是很虚伪？”

“老马，人生有不同的阶段，每个阶段的使命不一样。前期大约是积累阶段，后期是发挥作用阶段。我让儿子先积累好了，再厚积而薄发……”我感觉老马的话里有缺陷，但一下子又抓不着，只好编着词辩解着。

老马却一点也不理会我的处境，继续追问：“现在知识那么多，一辈子也学不完，你儿子啥时候能积累好了？我再问你，上午的职称评审，黄罗庚没评上教授，你为啥就闷闷不乐呢？”

“黄罗庚非常优秀。你老马也知道，他的落选让我多少有点意外。但我后来想明白了，黄罗庚评不上的原因很多，一是僧多粥少，52个人竞争10个教授指标；二是评委们还要考虑学院均衡、学术水平、人脉地位等多个因素。这次评上的王云、马健林、姚洪文、王文元、章晓庆、刘子怡等也个个都有评上的理由。”

“王老师，你不要给我打官腔。我只问你：黄罗庚评不上教授的原因是什么？”老马追问到。

我想了想，说：“黄罗庚的学术水平肯定没的说，做实验、写文章是把高手。但他有点呆，也有点自我封闭，交往能力太差。你看，他到学校快五年了吧，可能全校他认识的人也不会超过20个。说不定，连上任5个月的校长叫啥名字他都不知道。”

老马晃着翘起的二郎腿，得意地问：“你说，黄罗庚宁静不？”

“宁静”我老老实实地回答。

“宁静致短呀！”老马将后背往沙发上一靠，感慨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