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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货的越战:军犬化身狗肉火锅

那时候边境线上流传着一首诗,叫做“吃苦不要紧,只要主义真,吃亏我一个,幸福十亿人”。我们也确实像战地诗所说的那样,有种发自内心的崇高感。不过日子长了,总有那么几个兵忍受不了。胖胖的胡班副属于肉食动物,平日里最爱讲的就是“来个鸡肉烧茄子咋样,最好是鸡肉多点茄子少点甚至没有茄子那种”云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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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越自卫反击战时期的中国女兵(图源:新华社)

炊事班长抡着长长的炒菜铲,从烟雾缭绕的行军锅中,猛地抄起一坨面条,右腿后撤一步,像扔手榴弹一样,使劲地往墙上一甩。见面条粘住久久不落,方才大喊了一嗓子:“面熟了,开饭!”

我也说不清炊事班长判断面条生熟的办法有无科学依据,反正自打在新兵连看到这一幕,我便本能地对面条有了一种反胃。每逢连队吃面条,我宁愿冒着违犯纪律的危险去偷摘老百姓的香蕉充饥,也决不正眼瞧一眼那锅里的面条——直到三年后,我在广州第一次见到了方便面。虽然是那种极其简陋的印花塑料袋包装的方便面,对于我们这些边境线上守山头的大兵来说,已然美食了。

记得我把二十袋方面带上阵地,就在跑去打开水的当儿,全排战士已经以风卷残云的利索劲将方便面干着吃了个精光。下哨回来的四川籍胡姓副班长望着还未来得及打扫的“战场”,仿佛明白了什么,捡起一个塑料袋,空的,又捡起一个,抖抖,空的。也许那气味儿确实诱惑了他,又一连捡起了五六个塑料袋,一边闻着一边抖,结果全都是空的。最后,四川胡连脸色也变了,鼓着腮帮子埋怨:“还战友战友亲如兄弟呢,有吃独食的战友加兄弟吗?”

我们当时刚长了津贴,一年兵由每月七块升到了十块,两年兵十一块,三年兵十二块,排长工资六十二块五,前线部队每人每天的伙食费增长到了六角四分。不过,四角钱一包的方便面毕竟也算高消费,要命的是这东西刚刚时兴,而我们离最近的县城也有百里,想买也买不到。

一个姓龙的广东老兵探亲途中专程拐到正在兴建之中的深圳特区,带回两箱方便面,全连官兵在感动之余一致认为他家里绝对有海外关系。他也含含糊糊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副连长甚至鼓动我去为他写什么“不到海外继承遗产、乐在边关奉献青春”的报道稿。

直到一天深夜站岗无人时,老兵向我交了底,他家五服之内根本没有人出过国,那两箱方便面足足用去了他三个月的津贴,弄得这家伙那段时间一直追着我蹭烟,还不停地怪我:“都是你惹的,谁让你的兵说那东西好吃?不过本人总算也让全连都尝新鲜了,不像你们几个,就知道躲起来享受。”

我们守卫的山头方圆几十里只零星着几十户人家,山路崎岖又不通电,除了极小的一块地方外,三面都是雷区,种不了菜也贮存不了新鲜肉菜,主打菜基本上是榨菜、萝卜干、海带、罐头,外加土豆和萝卜之类。有个擅长美术的战士还创作了漫画登在了报上,标题好像叫做《连队菜谱》,画面上的内容是,“菜谱:午餐,萝卜白菜;晚餐,白菜萝卜”。连长气得把报纸甩在美术兵面前:“画个头啊,瞧你那点出息,就知道吃吃吃,咋不画画咱们人在边关胸装祖国的豪迈气概呢?”

那时候边境线上流传着一首诗,叫做“吃苦不要紧,只要主义真,吃亏我一个,幸福十亿人”。我们也确实像战地诗所说的那样,有种发自内心的崇高感。不过日子长了,总有那么几个兵忍受不了。胖胖的胡班副属于肉食动物,平日里最爱讲的就是“来个鸡肉烧茄子咋样,最好是鸡肉多点茄子少点甚至没有茄子那种”云云。

那个夏季接连暴雨,几个星期没闻到肉味儿,胡班副每天摇摇晃晃执勤归来,几次定定地望着拴在坑道口的军犬呈思索状。直到有一天,当着军犬引导员的面,冷不丁地冒出了他的幻想:“如果这家伙一不小心跑进雷区,轰,咱们是不是就能吃到狗肉火锅了?”引导员一听急了,松了牵狗绳,追着胡班副满坑道乱钻,恨不得让军犬撕碎了这厮。

守山头的日子倒也苦中有乐。年轻人聚在一起,多的就是力气和精力。我们用罐头盒、炮弹筒之类养花种草美化阵地的做法,得到了上级肯定。到任不久的指导员又张罗着养鱼,对连长说,山上猪养不了,养鱼总可以吧。指导员二十出头,很想有一番作为,鼓励全连骨干“带头看到光明,带头提高勇气,一定要让大家吃上自己养的鱼”。连长是老边防,清楚山上连吃水都困难,靠积攒雨水养鱼显然不太现实,见指导员心血来潮、全连又士气正旺,也不好阻拦,还亲自带上几个兵到修坑道的工兵那里借来水泥,雷厉风行地抹了个养鱼的池子。

阵地养鱼的事后来还惊动了机关的新闻干事,不过看到浅浅的池子中只有十几尾鱼,干事也不好描述,又不好大老远白来一趟啥也没写。那干事毕竟老道,在后来见报的短文中,用了“看到了一片的鱼”这样的描写,让初学写作的我不禁大受启发。想想也是,让人家怎么写呢,写“几条鱼懒洋洋地在水中漂荡”,显然煞风景;写成“成群的鱼儿欢快地游戏”,也有违事实。用“看到了一片的鱼”倒也符合场景。反正我离开阵地之前没见到那池中的鱼身材有过变化,自然也没有吃到连队自己养的鱼。倒是觉得指导员这办法有助于我们这些青春期的年轻人理解望梅止渴之类的故事。

边境大山中也不是“一无吃处”。当地有种土法制作的酸笋,用肉丝加干辣椒爆炒,十分下饭且极合我口味,但那东西是放到坛子中经过长时间沤过的,做熟之前十几米之外都能闻到那种发酵物的臭味,尤其是在夏天,炊食员每次炒酸笋得捏着鼻子操作。所以,虽然好吃想吃,但谁也懒得动手做。

刚刚从炮校分配来的二排长从小长在江南水乡,文文静静的,第一次帮厨就碰到了炒酸笋。二排长实在受不了那臭哄哄的味道,又不好躲开,竟然夸张地戴上了杀毒面具。这一幕恰巧让连长碰上,连长眼睛瞪得像牛。

几年下来,我发现食物单调其实也好处多多。一是锻炼了吃饭速度,至今我吃饭都是三下五除二,每顿绝对用不了十分钟。二是弱化了味觉功能,吃好吃坏一个样,好像吃饭不是为了享受抑或补充营养,纯粹变成了一种任务。及至后来成了家,妻子见我不管吃什么都狼吞虎咽,没等她坐下来就一抹嘴离开餐桌,几次挥着筷子要敲我的头:“你啊你,难道是饿鬼托生的?谁和你抢啊?”

忽有一天梦到了南疆的酸笋,醒来之后竟然有种欲罢不能的感觉,连忙给在那里的战友打电话。战友也是立说立行,第二天就让人到乡间买了往机场送,怎料送到了舷梯又被拦了下来,不用说满舱的旅客,连乘务员也受不了那种味道。待到包了几层塑料袋的酸笋几经周折托运到北京,我正巧外出公务,一家人自然也忍受不了臭味的折磨,又担心左邻右舍抗议,只好“忍痛”扔了。害得我至今也未能重温那往昔的滋味。

消息传到了边防,老战友又把电话打过来:“那东西现在很少有人吃了,街面上卖的也不正宗,要吃出当年的味道,还真得到山里去,要不来一趟吧?”

我知道,分别多年的战友们是想一起聚聚。这个五月,正好是我参加的那场边境保卫战发生三十五周年。看来,真的应该重返一趟那块留下过我五年的青春和许多战友热血的地方了。

——我那可亲可爱的兄弟们,你们可好?

匆匆于2016年5月1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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