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事件期间，波苏关系紧张，险些兵戎相见。现在回头看这段历史，首先应肯定一个事实，即赫鲁晓夫返回莫斯科后才听到中国的意见。因此毛泽东说“不”，同赫鲁晓夫在华沙下令苏军停止调动，两者之间并无因果关系。既然如此，应怎样理解毛泽东说“不”的意义和作用呢？本女作者刘彦顺系前中国驻波兰大使，原题为《闪光的十月——中波关系中的历史佳话》。
2016年6月20日，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同波兰总统杜达在华沙共同出席统一品牌中欧班列首达欧洲（波兰）仪式。图为习近平与杜达在出席仪式时吃苹果。(图源：AFP/VCG)
今年（2009年）10月7日是中国和波兰建交60周年。回顾60年来中波两国之间的友好合作，许多意义重大和脍炙人口的大事和趣事，令人难以忘怀。其中，1956年当波兰处于困境的时候中国支持波兰反对苏联大国主义，是最为突出的一件事，是几代人不断传颂的历史佳话。
一、1956年10月波兰发生了什么事？
1956年2月赫鲁晓夫在苏共二十大反斯大林的秘密报告和3月波兰统一工人党中央第一书记贝鲁特在莫斯科突然逝世剧烈地冲击着波兰。斯大林的神话破灭了，人们的思想极度混乱，社会情绪有失控的危险。1956年6月发生的波兹南事件，成为加剧政治危机的催化剂。波党内部派别斗争不断，新当选的中央第一书记奥哈布难于控制局势，人心思变，党内党外人人都预感到，一场风暴即将来临。
1948年因“右倾民族主义”错误，先后被撤职、开除、监禁的前任总书记哥穆尔卡不再沉默了，他要求平反复出。人们也普遍地把哥穆尔卡当作改革和民主化的保障。7月，波党举行二届七中全会，为哥穆尔卡恢复了名誉。10月15日，波党政治局决定于19日召开八中全会，改组政治局，并准备选举哥穆尔卡为波党中央第一书记。
波兰局势的发展变化始终处于苏联的视野之中。有关哥穆尔卡即将重返政坛的消息传出后，苏联表示出强烈的反对，要求波党推迟举行八中全会，要求举行苏波两党会谈。苏联的这些要求，遭到波兰的拒绝。于是，赫鲁晓夫决定亲自出马，进行干涉。他不顾国际礼仪，在没有波方同意和邀请的情况下，率代表团前往华沙，同时下令驻扎在波兰境内的苏军包围华沙，波兰境外的苏军向波兰边境集结，企图以武力压波兰就范。
人民群众支持哥穆尔卡。华沙工人和学生纷纷集会反对苏联干涉波兰内政，甚至不惜拿起武器保卫波党中央。波苏之间的矛盾和冲突迅速升温，险些兵戎相见。
二、机场“舌战”和波苏两党会谈
10月19日早晨，赫鲁晓夫的座机突然飞临华沙，波党领导人匆忙赶到机场迊接不速之客。赫鲁晓夫气急败坏地走下舷梯，宾主之间立即爆发了一场“舌战”。赫鲁晓夫怒斥奥哈布“背叛”，波方吿诫赫鲁晓夫“这是波兰，我们是主人，请你放客气点！”赫鲁晓夫要求出席波党八中全会，波方表示坚决拒绝。
波党八中全会如期举行，但临时增加议程，增选哥穆尔卡等人为中央委员，授权政治局和哥穆尔卡同苏共代表团进行会谈，然后决定中断会议。10月19日上午，波苏两党代表团在贝尔维德尔宫开始会谈。此时赫鲁晓夫面对的哥穆尔卡，已经是中央委员、中央第一书记正式候选人、全会授权的正式的会谈代表。这就迫使赫鲁晓夫不得不面对波党中央已确定了的哥穆尔卡领导地位的既成事实。
波苏两党会谈一直持续至第二天凌晨。会谈气氛紧张，双方互相指责，言辞激烈。当波方察觉到苏联正调动军队向华沙方向前进时，哥穆尔卡当即要求赫鲁晓夫下令苏军停止调动，返回驻地。波方的立场是，在大炮瞄准华沙的情况下不能谈判，如果苏军不撤退，会谈将停止。赫鲁晓夫迫于形势，下令苏军停止前进，原地待命。在会谈中，波兰领导人一方面坚决反对苏联干涉内政，一方面竭力消除苏联的疑虑，强调坚持波苏友好同盟的重要性。最后，赫鲁晓夫只好勉强地接受了波党的表示，同时双方商定，八中全会结束后波党将立即派代表团前往莫斯科继续进行两党会谈。10月20日清晨，赫鲁晓夫从华沙打道回府。
10月20日，波党八中全会复会，21日顺利结束，哥穆尔卡当选为中央第一书记。
三、毛泽东对苏联说“不”的前前后后
波兰十月事件的性质是什么？是波兰反苏反社会主义的右派翻天，还是波兰反对苏联奉行的大国沙文主义？ 毛泽东主席在中央政治局会议上分析了波兰十月事件的性质，他认为苏波关系搞得这样紧张，是苏联大国沙文主义造成的。正是从这一正确的判断出发，中国采取了伸张正义、支持波兰的行动。
10月21日，毛泽东在北京召见苏联驻华大使尤金，向苏方表明中国坚决反对苏联武装干涉波兰的严正立场。毛泽东对苏联说了一个“不”字。
当时，赫鲁晓夫虽然离开了华沙，但波苏之间的矛盾和争端远未解决，疑虑和紧张远未过去，苏军虽然停止调动，但并未返回兵营，而是停留在华沙郊外，枕戈待命。赫鲁晓夫对于如何解决波苏之间的矛盾和冲突，举棋不定，还未有下决心放弃使用压制手段迫使波兰就范的方针。这就是说，毛泽东是在赫鲁晓夫还未改变对波武力施压方针的时候，给赫鲁晓夫头上泼了一盆冷水。
10月21日苏共中央主席团开了两次会，讨论对波方针问题。第一次会上提出两种可能性，一是“影响并注视事件的发展”，二是“我们加以干涉”。第二次会上决定改变方针，赫鲁晓夫下结论说：“鉴于形势，应该放弃武力干涉，应表现出耐性”。
何谓“鉴于形势”？为什么恰于此时苏共改变了对波方针呢？是什么因素起了作用呢？看来，是两件事对苏共中央主席团会议发生了影响：一是波党八中全会已于21日结束，其结果没有超过苏联设定的红线。二是中国反对动武的意见进入了苏共中央主席团会议的会场。
中国的表态引起重视，因此，赫鲁晓夫在改变对波方针的同时，还签署了苏共中央给中共中央的电函，邀请中共中央派两位负责同志赴莫斯科参加会议，进行恳切商谈。对苏共的邀请，中共中央反应迅速，立即派出刘少奇和邓小平同志赴苏。10月23日，赫鲁晓夫会见刘少奇时坦诚地说，他们“起初对波兰有一些怀疑，因此采取了粗暴的办法，调动了军队。后来发现这些怀疑是没有根据的，同时也了解到中国方面的意见，所以苏共决定改变方针，不采取压力办法，准备承认波党新的领导”。
在中苏两党会谈中，刘少奇摆事实，讲道理，批评了苏联的大国沙文主义，还建议苏联采取主动，发表一个公开表示不干涉别国内政的声明。其间，10月24日，赫鲁晓夫打电话吿诉哥穆尔卡，苏方已经下令苏军返回军营。苏军陈兵华沙郊外武力施压的状态终于结束。10月30日，苏联发表《关于发展和进一步加强苏联同其他社会主义国家的友谊和合作的基础的宣言》，承认过去犯有错误，表示出有错必改的态度；11月1日，中国发表声明，支持苏联的宣言，强调在社会主义国家相互关系中也应遵循和平共处五项原则。
此后，11月15日至19日，哥穆尔卡率团正式访苏，波苏双方经过会谈，达成共识，强调双方要“在完全平等，尊重主权、独立和领土完整，不干涉内部事务的原则基础上，扩大、加强和发展牢不可破的同盟和兄弟般的友谊”。至此，1956年紧张的波苏关系告一段落。
四、毛泽东说“不”的意义和作用
十月事件期间，波苏关系紧张，险些兵戎相见。现在回头看这段历史，首先应肯定一个事实，即赫鲁晓夫返回莫斯科后才听到中国的意见。因此毛泽东说“不”，同赫鲁晓夫在华沙下令苏军停止调动，两者之间并无因果关系。既然如此，应怎样理解毛泽东说“不”的意义和作用呢？
从波兰十月事件的发生、发展和结束的整个过程看，毛泽东说的“不”字，是在10月21日进入了苏共中央主席团会议的会场的，并开始发挥出应有的作用。首先表现为，它有助于举棋不定的赫鲁晓夫在干涉和退让之间做出正确的选择，促使苏共改变了对波方针。其次，通过中苏两党会谈，又促使苏共承认了在与社会主义国家关系中犯有大国沙文主义错误。再次，中国坚持原则、伸张正义、推动和解的态度，中国倡导在社会主义国家关系中更应遵循和平共处五项原则的立场，对波苏两党莫斯科会谈有着积极的影响作用。因此可以说，毛泽东说“不”是促使苏联改变对波方针，彻底放弃武力干涉，同意和平解决争端，并进而承认犯有大国沙文主义错误的重要的国际因素之一，重要的外因之一。波苏之间最终避免了一场可能发生的流血冲突。
对此感触最深和最有发言权的是波兰人。哥穆尔卡强调说，“如果没有中国党的支持，不知事态会发展到何种程度。”波兰大使向中方转达波方的看法时说，“波兰的领导同志都认为，他们正是由于中国同志的帮助才避免了匈牙利那样的事件。”这是半个多世纪前波兰人的看法和说法。
1989年波兰社会制度发生了根本性变化。1992年我重返波兰工作。我接触过的许多政界军界知识界要人，他们都表示重视中波之间的传统友谊。尽管他们属于不同的党派，对波兰的内政外交持有不同的观点，但一谈及中波关系问题时，他们常常主动地提起波兰十月事件，对当时中国给予波兰的支持，异口同声地称赞不已。这是半个多世纪后波兰人的看法。这使我深深感到，毛泽东对苏联说“不”的影响深远，在中波关系史中，1956年10月是闪光的十月，从未因时间流逝而褪色。时至今日，它仍然是中波两国人民心中最美好的记忆。
评论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