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鉴强／地震废墟里，藏人和汉人的孩子在黑暗和苦痛中，等待不分族群的大爱的救援。
四川汶川地震，附近超过万人死亡，令人悲伤。我相信遇难者中既有汉人，也有藏人。
零六年我去藏区采访时经过汶川县，那里属于阿坝藏族羌族自治州。遇难者最多的另一个县北川，羌、藏、回等少数民族占一半人口。这个地区近来不安宁，阿坝州红原县和阿坝县发生藏人抗议，当局在寺院进行‘爱国主义教育’，让出家人签名批判达赖喇嘛，当地藏民情绪愤怒，汉藏关系紧张。因此五月十二日阿坝州政府发出地震应急预案时，要求‘务必将反分裂、维护稳定工作与抗震救灾工作结合起来，两手抓、两不误’。
但在灾难面前，彼此的分歧与怨恨并没有想像的那么大。总理温家宝立即赶往灾区，部队火速救援，全国人民纷纷捐助，汉人和藏人一起安置救援灾民，不管那是汉族人，还是藏族人，不管是警察，还是喇嘛。达赖喇嘛也在印度为伤亡者祈祷。
人类的大利益一致，但权力纷争及个人私欲，往往令人一叶障目，将大利益搁置一旁。在西藏问题上，这一错误表现明显。
二零零五年我去青海藏区采访，当地藏民举办赛马会，号召保护野生动物。近年来有些藏人以身穿虎皮豹皮为荣，皮毛从印度走私而来，导致印度不少老虎保护区，老虎居然绝迹。有些环保人士帮助藏民认识问题的严峻，并请活佛宣讲佛法，说将虎皮穿在身上等于指使别人去杀死老虎，我看到有一百十三个牧民在活佛面前发誓‘以后永远不穿虎皮豹皮’。当地政府也支持这一活动，因为利益一致：保护了濒危动物，使当地居民节省不必要开支，又提高中国国际形象，缓和国际关系。
但几个月后事情急转直下。二零零六年一月，英国一动物保护组织向达赖喇嘛施压，说藏民穿虎皮豹皮威胁野生动物生存，达赖喇嘛于是批评藏人这一不良风气。他一发言，应者云集，藏区许多人把成千上万元昂贵的皮衣烧掉，并发誓永不穿野生动物皮毛。这次地震的阿坝州有藏民大规模集会焚烧皮毛。
‘凡是敌人拥护的，我们就要反对。’这一狭隘思维令有些部门做出愚蠢决策：抓捕一些烧皮毛的藏民，强令藏区电视新闻播报员穿虎皮豹皮，党员干部开会时必须穿虎皮豹皮，同时批判达赖喇嘛企图分裂国家。这本是一个良好契机，当局如果顺应民意，则会深得民心。但政府反其道而行之，把保护野生动物说成‘分裂国家’，让藏人觉得无法理喻，不满情绪加深。
‘统一战线’即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是中共三大法宝之一，这一法宝曾在汉藏间建过奇功。震灾中的阿坝州对中国政府具有特别的历史意义，当年红军过草地便在此州境内，因此‘红原’才在一九六零年被周恩来命名。红军留驻阿坝期间，主张各民族一律平等，主张民族团结，反对民族分裂和大汉族主义，主张信教自由，保护寺庙。当地藏人的支援对红军保存力量起了巨大作用。
但后来，这一法宝却被丢掉，将可以成为朋友的人赶到对立面，在‘虎皮豹皮事件’上如此，在‘三一四’事件上仍如此。‘三一四’事件本来可以处理得更好，只谴责暴力行为，不与达赖喇嘛挂钩，将实施暴力者孤立，团结更多可以团结的人。但毫不反思自己的政策，一味归罪于达赖喇嘛，并野蛮地骂他‘是一只披着袈裟的豺狼、人面兽心的恶魔’，就引起藏民和国际社会反感，将西方社会更加推向中国的对立面。
将国际记者赶出拉萨已令中国失去世界信任，将港台记者驱赶出去则错上加错。很难想象港台记者会一面倒地同情暴力与藏独，他们有公信力，如果发出客观中立的报道，被世界媒体引用，将会有利于世界了解真相，而只由官方发报道，说得再真实人家也不信。
毛泽东在西藏和谈时说过一句话：‘今天我们是一家人，家里的事，商量着办就能办好。’这是至理名言，如果当时和后来真能按这一‘统一战线’方法来做，可能今天就不会有西藏问题。
地震后的晚上，我紧急打电话问候国内朋友。在成都，我的藏族朋友与两个小女儿在街上过夜，在过去的两个月中。这两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儿不敢穿藏装，生怕汉人讨厌她们，‘敌我斗争’的宣传已使普通汉藏百姓间出现裂痕。但在灾难中，她们与汉族孩子一起睡在大街上，一起承受恐惧。我另一个藏族朋友与汉族朋友相互扶持，逃出摇摇晃晃的写字楼。地震撕开大地，却可以弥合汉藏间的裂缝。
在人类共同的灾难面前，一切无足轻重，不管是汉藏纷争，还是奥运会，都比不上对生命的拯救。我们要像一家人一样对抗灾难，不要再‘同达赖集团进行一场你死我活的敌我斗争’，海外藏人也不要再趁奥运给中国制造麻烦和压力。地震的废墟里，藏族人和汉族人的孩子们在黑暗和苦痛中，等待不分族群的大爱的救援。
刘鉴强：中国资深记者。现为美国柏克莱加州大学访问学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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