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赢得希土战争的胜利后,凯末尔当选土耳其共和国首任总统,并着手开始改革,然而摆在他面前的问题是堆的,最重要的还是如何处理伊斯兰教。

2015年11月10日,土耳其民众纪念凯末尔逝世77周年(图源:VCG)
自奥斯曼帝国衰落以来,奥斯曼人不得不和中国人一样,向西方人学习新的理念和新的方式来应对西方列强了。但对于奥斯曼帝国来说,不仅是在于文化上有着失落感,让这些穆斯林更震撼的是,他们必须向他们从前所鄙视的“低贱的异教徒”(inferior infidel)学习,包括技术的、体制的、文化的甚至心理上的。
从1919年开始,奥斯曼开始独立运动。但在独立运动的大部分时期,是打着保卫苏丹—哈里发的旗号,并没有提出建立共和国的问题,也很少提及现代意义上的“土耳其民族”问题来。
但在土耳其人取得了反抗侵略的军事胜利后,凯末尔决心抛弃伊斯兰教,也抛弃了奥斯曼帝国所代表的荣光。他对西方政治、社会、经济有深入了解,希望建立一个欧洲式的共和国,而这样做的前提就是废除苏丹制和哈里发制。“哈里发”是伊斯兰教最高宗教领袖的名称,从阿拉伯帝国开始一直沿袭下来,“苏丹”则是国家世俗政权的最高统治者。在奥斯曼帝国,神权(哈里发制)与王权(苏丹制)是合二为一的,成为对境内外所有穆斯林进行统治的宗教和法律基础。
对于土耳其人来说,共和国是遥远而陌生的。在他们看来,由苏丹来统治国家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几百年来一直如此。凯末尔如果想登基成为新的苏丹,他所遇到的阻力将比推行共和制更小。但凯末尔不想如此,他决意废除哈里发。然而伊斯兰教不仅仅是信仰,也是一种生活方式,教徒从生到死都在遵从教义。教义中的训诫,在生活中的不允许被轻易篡改。
事实也是如此,废除苏丹哈里发制激起了国内很多人士的反对。凯末尔如果要废除哈里发制,必须通过改革,彻底将伊斯兰教教徒的生活方式改变,方可带领土耳其走向世俗社会,避免跌落于神权。为此,他求助于民族主义。
凯末尔和他的追随者将“瓦坦”(祖国)这个概念推广和普及开来,强调国民不分人种、种族缘起、宗教和教派的差别。他相信,“对民族统一来说,语言......或许是最牢固的障碍--或许比宗教更为牢固。”自此,民族主义成为凯末尔改革的重要支柱,而构筑一个全新的“土耳其史观”,则是确保民族主义可以取代伊斯兰教的关键。
19、20世纪之交,奥斯曼—土耳其的知识精英便致力于“土耳其民族”历史的书写。
突厥人被重新提及,使奥斯曼土耳其人逐渐认识到了自身曾被淡忘了的过去——皈依伊斯兰教之前的突厥历史。
起先,凯末尔有关土耳其民族及其历史问题的认识,仍然是在土耳其主义的框架内,即主要是把土耳其人的古代历史追溯到中亚的突厥人,把11世纪塞尔柱突厥帝国的建立看作土耳其人全面控制小亚细亚的开始。但在1928年以后,凯末尔开始构建新的史观。
1930年4月23日,“突厥之家” 第六届代表大会在安卡拉召开。在凯末尔的操作下,其养女伊楠宣读了自己精心准备的演讲。
伊楠说:
要实现“突厥之家”在自己的章程中所提出的理想,就必须了解和懂得土耳其人的真实的历史,如果一个人连自己的历史都不知道的话,他就失去了奋斗的凭仗。接着,伊楠就提出她对所谓“真实的”土耳其历史的看法:
我以最大的勇气……提出这无可辩驳的科学的崇高真相。
……人类最高级的和最早的文明种族、国家,是阿尔泰与中亚的土耳其人。中国文明之基础的创立者是土耳其人。在美索布达米亚、伊朗的公元前至少7000年前人类之最初文明的创造者和人类的最早历史时期出现的苏美尔、埃兰人、阿卡德人,被给予了这些名字的人,实际上就是土耳其人。在埃及三角洲的土著居民,以及埃及文明的创立者是土耳其人。在美索布达米亚,公元前2300年时,闻名的闪族人汉谟拉比,在历史上显赫的亚述人,历史上他们都是土耳其人。以古希腊人为名的多利安人,是阿纳多卢的土著民、最初的和真正的主人,即他们的祖先是被叫作赫悌人的土耳其人。
伊楠在提出其所谓的“科学的无可辩驳的崇高真理”之后,又对这些观点作了更进一步的阐明:
此外,古典历史上被称为希腊的这块陆地之最早占领者爱琴人,就是阿卡亚人,今天被我们称为希腊的国家就是Akai,即阿卡亚人统治之地。阿卡亚这个词来自于Aka,爱琴只能是自于Eke和Eci。这些词都是土耳其语……我认为,在克里特出现的最早的米诺斯文明,在被叫作希腊的阿卡亚人统治之地的迈锡尼文明,它们的最早创立者是土耳其阿卡亚人。在克里特和阿卡亚,作为今天文明之基础的文明的创造者不是欧洲人或者印欧人,也不是古希腊人,他们也决不是闪族人。……拉丁文明之基础的创造者是被称为埃特鲁斯坎人 的土耳其人。
其后的发言者雷什特·伽理普,他就在美索布达米亚所进行的考古挖掘说:“在美索布达米亚的、数千年前的巴比伦和亚述文明的创立者必定是土耳其种族。最早的美索布达米亚文明的创立者是土耳其人。” 在发言的最后,伽里普以优美的语言充满激情地说:土耳其民族自身要置于几个世纪以来古老迷信的影响之下吗?它必将冲破重重压迫,从黑暗中如独立太阳的光芒般喷薄而出。土耳其的历史被遗弃了吗?就如考古者从沙尖之下发现的处于数个世纪的遮蔽的文明一般,就像潜水者在深海的海藻森林中寻找到的珍珠一般,伟大的土耳其历史的崇高事实出现了。它带着有力的天才的光芒,照亮了全世界。
用简单的话来讲,土耳其是世界起源,比伊斯兰教的起源还要早,奥斯曼帝国也只是一个统治了土耳其人的伊斯兰帝国,土耳其人以前可以不依赖伊斯兰而存在,现在也可以。
这明显不符合事实,毫无科学性,甚至用荒诞都不为过的史观,在凯末尔的大力支持下,进入了教科书,成为了土耳其史的教学范本。结果就是民族主义为世俗化铺平了道路,凯末尔的改革终于得以进行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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