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社交网络平台,总能看到有人在秀自己的跑步线路图。一个个不同形状的路线图串成了一股股热浪,也是在大声宣示:跑步已成为时髦的新生活方式。据著名市场调研公司NPD Group发布的数据,2013年全球运动装备的销售总额约3,300亿美元,仅跑步产业一项就占30%强的规模。从2014年11月至2015年10月,美国市场户外体育用品的规模增长了6.7%,总价值188亿美元,传统跑步用品市场增速2.7%。跑步装备、马拉松训练营、跑步训练APP……周边衍生产业也日渐成为待采撷的富矿。
正如美国作家麦克杜格尔(Christopher McDougall)在《天生就会跑》一书中所写:在过去几百万年里,人类生活在一个没有警察、没有出租车、没有必胜客的世界里,双腿成为获得安全、通行和食物的唯一方式,是现代社会的繁荣令双腿萎缩。确实到了该改变的时候了,如今,世界各地有着越来越多的人正用双腿丈量大地,践行着过往的生活方式。从早前的功夫巨星李小龙到当下世界级著名作家村上春树,从国际政要到演艺圈红人,越来越多的人喜欢上了跑步。在中国大陆,跑步风潮同样是愈演愈烈。长跑,就仿若一场流行病,在我们这条关系生物链上,你我都拥有三两个上家,也有三两个下家。

马拉松热浪席卷中国大地
2,500多年前,当希腊雅典的跑步达人——士兵菲迪皮茨(Pheidippides)一路快跑将战场捷报从马拉松传回雅典时,他肯定不会想到,自己的这一壮举在两千多年后演绎为一股时尚风潮。2006年设立的世界马拉松大满贯是世界顶级马拉松巡回赛,初期包含波士顿马拉松、伦敦马拉松、柏林马拉松、芝加哥马拉松和纽约马拉松,从2013年开始,新增东京马拉松,号称世界顶级六大马拉松赛事。世界田径锦标赛马拉松和4年一次的夏季奥运会马拉松项目同样是大满贯的一部分。据统计,2015年全球567人完成了“世界马拉松大满贯”,2016年增至为838人。
长期以来,中国人被认为不具有长跑的基因。对于中国人而言,马拉松运动或许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都是遥不可及,但现在,如果有人问在中国最火爆的运动是什么,马拉松绝对榜上有名。
作为舶来品,1981年第一届北京马拉松赛的举办标志着中国城市马拉松赛起跑,在此后近30年的时间里,中国的年度马拉松赛事充其量也就发展到十几场。然而到了2013年,中国的城市跑步运动迎来了井喷式爆发,北京、上海马拉松各3万个名额均在开放报名后不到20小时被一抢而光。2015年北京马拉松开放报名,仅10天就吸引了超过6.3万名选手,最终只能通过抽签确定名额的归属。
2015年,在中国田径协会注册备案的马拉松及相关运动赛事就达到134场,较2014年增加了83场,增幅超过160%。而且这些还只是在中国田径协会有案可查的数字,并不包括非官方赛事,放眼中国大陆版图,恐怕也就仅剩新疆、西藏、青海等地区未曾举办过马拉松比赛。
马拉松数据飙升的背后,是“跑友”大家庭人口数的激增。据统计,2014年,中国大陆有超过80万人参跑马拉松,累计里程可绕赤道4,000圈。各地争相举办的马拉松大赛,无疑是为“跑友”和爱热闹的中国人创造出了一个又一个秀台。数据显示,业余马拉松爱好者已成为参赛的主要力量。2015年中国大陆完成“世界马拉松大满贯”者有10人,2016年增至25人。
除了不断增加的赛事数量以及参赛人群,赛事的类型也呈现五花八门,环湖马拉松、高原马拉松、草原马拉松、城墙上的马拉松等等,种类繁多,令人目不暇接。而随著普通赛事参赛人员的日益增多,具备一定跑马拉松经历的跑迷们,近年来愈加钟情山地、高原和草原等个性化赛事。在著名的上海跑团“东海畅跑俱乐部”的全年参赛计划中,就包括了亚高原的甘肃兰州马拉松赛、张家口康保草原湿地马拉松赛、西藏林芝市喜马拉雅山地马拉松赛、云南水富马拉松赛等。究其原因,其领队在接受媒体访问时曾表示,“一是参赛人数相对较少,比如在云南的高原半程马拉松赛事,前两届报名人数只有几百人;二是在缺氧的高原举行体育活动,对参加者的体能素质要求更高,可以通过锻炼提高运动员的耐氧性,对经过一定训练的选手来说很有锻炼价值。当然,到这些地方参赛,也需要一定的资金。”
中产引领长跑“苦修”风潮
长跑是跑友追求生理和心理健康的一种调节方式,而长跑风行恰如一面镜子,映照着经济发展与社会进步的影像。中国的成功人士早早嗅出了跑步中的迷人味道,在过去几年里,全国各地尤其是在北京、上海、广州等大城市,长跑群体悄然壮大,其中不乏知名地产商人、经理人、白领、公共知识分子和媒体人。
作为一项文化,跑步运动自1960年代在西方盛行以来,始终在中产阶级中最受欢迎。在美国,篮球、足球一类对抗性运动,在中下层阶级中备受欢迎,而马拉松、长跑则在中产阶层广泛流行。据《英格兰体育》报道,跑步是英国最流行的运动之一,有200万人每周至少跑一次步。现在,似乎一夜之间,长跑又成了中国大陆中产阶级最热衷的体育项目。在今天的跑步浪潮中,很多跑友可能正是村上春树《挪威的森林》的昔日读者,步入中产后,继续跟随他的《我跑步时想些什么》,人手两册《慢跑》《跑步圣经》加入了长跑这股时尚潮流。
本可以舒适地躺在床上,或者在酒吧餐厅小酌,却宁可在刺骨的大风里跑步,在淅淅沥沥的雨中跑步,跑友们经常会被问及“为什么要对自己做这些”?借用哲学家齐泽克(Slavoj Zizek)对身体政治意义的分析,中产阶级的身体被完全剥离体力劳动,从事著非物质生产,也往往沉浸于身体与自由分离的统治幻觉中,而当他们重新掌握自己的身体并重新安排个人的生活空间和进程,相对那些僵化固定的日常生活和社会秩序而言,无异是重新获得了个人主权。
在日本,比睿山的僧侣有一种“千日回峰”修行,要在7年内完成千日大修行,跑上千次马拉松,以达到开悟境界。有一种说法,长跑为人们提供了一种现代生活中的苦修路径,个体在跑步中承受的肉体痛苦以及由此获得的精神体验,使得长跑这项运动似乎增添了某种宗教“苦修”的色彩,升华为中产阶级自我治疗、自我修行的流行方式。
跑友们与其说是为了减脂,不如说是厌恶可能的颓废。眼看着郁亮、潘石屹、于嘉这些名人纷纷加入马拉松的行列,越来越多的人觉得,跑完马拉松—至少心理上也可以混上那么一分成功人士的影子。
我们为何而跑
健康意识显然属于形而上的层面,跑步最基本的目的是健身。随著国人生活水平的提高,生活方式的变化,越来越多的人选择通过运动来健身。跑步作为一项进入门槛非常低的体育活动,不用刻意去找场地,随时即可出发;没有伙伴陪伴,一个人也可跑到高潮;无需去做美容,便可让自己容光焕发。对于菜鸟跑友而言,只需置办跑步鞋、运动装和智能手环,便可有模有样地跑起来。
身处瞬息万变的社会,现代城市生活压力大、节奏快,无论哪行哪业,若想做成、做好一件事,压力总会如影随形,跑步则是释放压力的好方法,有着正向循环累加的心理效应。无论是路跑还是在健身房跑,跑步这项魔力运动总能为自己创造出一个私人空间,其间不需要与队友们的合作与接触,也不需要心机耗尽的战略战术,跑友在身体与运动的博弈中找到了平衡,跑步带来的愉悦感会让焦虑、抑郁和烦恼得以释放。
人都有从众心理,跑步作为一种生活方式极易传染,就如同聊事情、谈生意一样,人们由约饭转为约跑也变得顺理成章了。如今跑步成了一件很酷的事情,没有哪种运动像跑步这样让人充满了言说的欲望:单调、重复、枯燥的步伐中,每个跑友都能或多或少地发现了自己的哲学,并自信它可以指导接下来的人生。
马拉松跑路程虽然漫长,但若用亚索800训练法(Yasso 800s)来拆解,即把42.195公里化成52个800米,然后在每一个800米里,通过加速、控制、稳定、平静,则每一段都将变短而可控。长跑的单调枯燥和长时间重复产生的肢体痛苦,不可避免带来肉体与精神的分离与紧张,但也正是在这种相悖当中,精神对肉体的感知与控制得以重建。当今中国最活跃的专栏作家连岳感言:跑步更大的收益在心理层面,每次跑步,都是在打赢一个“战胜自我、控制自我”的小小战役,跑过40分钟,接下来的每一秒,都想放弃,此时你得不停跟自己对话:再坚持10秒!再跑100米!漂亮,竟然又跑了2分钟!再燃烧10卡热量吧!人生也莫不如此—掌控了身体,或许生活也能被掌控;掌控了当下,未来也就可以掌控。
村上春树在书中曾写道:“在跑完全程时,能否感到自豪或类似自豪的东西,对长跑选手而言,可能是最重要的。”不少人跑步的初衷是基于强身健体之需,会否认自己对赢的欲望,但慢慢地,跑友们发现自己每天跑的距离原来早已大大超越了强身健体所必需。虚荣心人皆有之,荣誉感、自我肯定、挑战、对极限的追求,都可划归为虚荣心,而善待自己的虚荣心并不是件羞耻的事。于是我们看到,那些对“强盛的自我”有迫切需要的人在路上越跑越远,“仿佛越令肉体精疲力竭,精神产生的振奋才越成为可能”,而社交软件上的相互关注、喝彩,更是把跑步这股浪潮助推到了极致。
APP推波助澜
本来,跑步原本是一项孤独的运动,但大多数跑友内心又非常渴望他人知道:我在孤独!愈是孤独的运动,参与者愈需要“在一起”感觉的陪伴。这个“在一起”不一定非得要形式上的在身边陪跑,而是在心理上有着在同一个时空的感应,便已是件非常美妙的事情。
在社交媒体上,所有的行动其实都是自我形象管理的组成部分,人们内心深处的炫耀、冲动、分享的激情,都能借助APP得以尽情释放。也正因为如此,社交媒体时代跑步运动的风行,运动APP助推之功不可不提,名目繁多的运动分享软件,对于缔造跑步狂潮贡献巨大。
若论跑步的风行,不可不提2012年这个节点。当年,耐克与苹果公司合作推出手机应用程序Nike+Running,鼓励跑步爱好者将运动数据分享到包括Nike+、 path、 facebook、微博等平台上。凭著此创意,耐克公司坐上了2012年至2013年度最佳创意公司头把交椅。Nike+无疑是耐克数码创新领域的里程碑,现在Nike+全球注册用户共有2,000多万,其中绝大多数用户都会使用其跑步功能。几经升级打造,Nike+已支持多种系统下载,全球跑友通过手机可获得自己的运动时间、步伐、消耗热量、路线等数据,并通过网络发布成绩昭告天下,以获得更多的赞,这亦已成为跑友的标配三部曲流程。
在这场方兴未艾的“跑步时尚”浪潮中,当然不会是只有耐克公司一家参与战斗。浏览安卓、苹果等应用下载中心,跑步类APP不计其数,而近年来出现的悄然变化,便是国产“咕咚”APP的普及和扩展。作为中国首款GPS运动社交手机软件,咕咚以安卓手机为平台,自从2013年底上线后,不断向多家手环应用、保险公司等领域拓展,其功能包括追踪运动路线、邂逅运动好友、发现运动资讯与趣闻等,有力推动了中国长跑运动商业化和个人化的结合。咕咚的用户数如今已达2,000万。
此外,“悦跑圈”亦是一款基于社交型的跑步应用,且来势汹汹。它可以记录专业跑步数据,也可以在排行榜与各地跑友比拼,在独有的社交平台“跑友圈”分享跑步、约识跑友,于2014年2月上线,现阶段用户数已达1,500万。
除了运动品牌官方的训练APP主要用于宣传营销外,部分专业的马拉松教程APP则须付费下载。开发者欣慰地看到,乐意为此掏腰包的跑迷并不在少数。
显而易见,未来几年跑友只会越来越多。诚然,在中国,跑步运动堪称年轻,跑步文化亦需要沉淀和积累。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毕竟,你、我、他,已经跑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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