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将是香港回归20周年,香港立法会现任主席、香港第一大政治团体民主建港协进联盟(民建联)的创始主席曾钰成也将步入70岁。
穿着标识性黑色立领中山装,戴着方框眼镜的曾钰成给人的印象是清瘦、冷静,有一股教师的派头。他在上一届香港特首选举中就被视为热门人选,也被视为将于2017年3月26日举行的新一届特首选举的热门候选人。
一直以“让我们拭目以待”回应的曾钰成近期表态,为了给选举带来竞争性,让中央和市民有个选择,他愿意参加特首选举。
独特的政界资源让曾钰成有参选特首的砝码。当了十多年议员和8年立法会主席,曾钰成和中央政府、香港各党派都建立了比较好的联系。“但如果有合适的人出来参选,便不考虑参选。”曾钰成强调,“毕竟我已经接近70岁。”
2016年8月10日,69岁的曾钰成在他位于香港上环的香港政策研究所办公室接受界面新闻记者的专访,聊了聊他这19年的香港政商观察。
没“勇气”参选特首却愿意为之
1968年,曾钰成从香港大学数学系以一级荣誉毕业,原本打算去美国继续升学。时逢全球政治气氛诡谲,美国学校罢课,香港受到全球政治运动的波及。曾钰成的弟弟曾德成(前一任香港民政局局长)也因张贴标语被捕入狱。彼时境下,曾钰成放弃了赴美留学的机会,加入培侨中学做数学老师,后升至校长。
1980年代,香港回归提上日程,曾钰成出任了香港特区筹备委员会成员。自1982年中英两国谈判香港回归问题开始,各界都关注香港前途。在《基本法》正式颁布以前,曾钰成联同教育界、文化界的同仁成立小组,开展有关《基本法》的讨论和活动。1991年9月,香港进行历史上第一次立法机关(当时叫立法局)的直接选举,几位爱国背景候选人参选失败。
眼见爱国力量在香港没有形成团结性质的组织,曾钰成与同僚在1992年成立民建联,并出任创党主席。民建联如今是香港第一大政治团体,会员超过2.7万人,在全部70位立法会议员中,民建联占有13个席位。
界面
:你最近在报刊上发表文章,喜欢用字谜的形式。有一些字谜谜底媒体解读为讽刺政界人士。有没有担心这样的解读会让立法会和政府之间的关系变得复杂?
曾钰成
:这个要分开几个方面来看。第一,立法机关和行政机关从来没有好过,这个好的意思是合作方面,这个也是体制造成的,基本法把立法机关和行政机关分开。我们没有政府党,政府在立法机关一个议席都没有,从基本法的设计来说,立法机关是监督行政部门的机构,我们是监督者,肯定是有矛盾的。此外,三任行政长官和立法会不同的党派之间关系又不一样。我应该是少数和梁振英有长期交情的人,认识他很久,他也了解我,我也认为我了解他。
界面
:每隔几年都会传出你会参选特首,今年夏天你一开始对参选的态度是说“让我们拭目以待”,直到最近接受香港电台采访才表示如果没有其他人表态参选会考虑参选?
曾钰成
:其实很简单,今天我还是那句,我没有这个(参选的)勇气。毕竟我接近70岁,你看三任特首上任后,精力消耗很厉害,行政长官很多活动不去不行。另外,当好行政长官要很大勇气,可预估下一届特首也很不容易当好。对我来说,很难有这个勇气,所以之前我都说自己年纪大了不参选。
但是过去这几个月,真的是很多人都这么说,“你先不要说不,香港给了你很好的机会,让你当了十多年议员和8年立法会主席,和中央政府、香港各党派都建立了比较好的沟通关系,也不能完全不考虑。”后来我就说,好吧好吧,不把这个事说死。还是说,要是有合适的人出来,我就不考虑了。
界面
:即便参选也只是考虑为选举带来竞争吗?
曾钰成
:真诚地说,对梁振英先生我没有个人意见,但是他的做法,对反对派的看法,对香港政治环境的判断,我是不同意的。当然可能他是对的,我是错的,也可能是他是错的,我是对的。在我接触的人当中,不少人同意我的看法,不赞成他的看法。
所以我对香港电台说,我希望让选举真正有竞争性,让中央和市民有个选择。要是没有人出来,我是愿意出来提供这个选择,要是其他人能做,我就非常乐意退出来。
19年议员生涯的遗憾
自1998年,香港特区成立第一届立法会以来,曾钰成便在立法会内担任议员,并于2008年10月首次当选立法会主席,至今已近8年。如今,曾钰成也到了从立法会退休的年纪,不能再竞逐连任议员。
回望这19年议员生涯,曾钰成向界面新闻记者表示,曾希望凭着立法会主席的身份为不同政治背景的议员和中央及香港官员的沟通建立恒常机制,最终离他原来的期望相差很远。但他相信一国两制要成功,议员和内地官员必须沟通,建立互相合作的关系。
界面
:你曾提过恶性循环的说法,那么恶性循环的根源在哪里?出在哪个环节?
曾钰成
:各个方面,香港市民和中央政府、特区政府,包括对一国两制实施所碰到的困难和矛盾估计不足,我认为是这样。所以当出现一些新的矛盾和问题的时候,大家就没办法很好地去解决。
界面
:本届立法会你想要促成反对派议员和中央官员沟通,比如去深圳和上海,但是效果不好,直到今年全国人大常委会委员长张德江来港访问。你觉得本届立法会,在议员和中央沟通方面达到预期了吗?
曾钰成
:这个跟我原来的期望,老实说相差很远。我的期望不仅是在(双方)出于某个需要才进行接触,比如政改方案,中央政府要争取反对派来支持,那就决定跟他们进行一些对话,反对派可能也是这样,我认为这样是不够的。王光亚主任最近说,泛民也是建制的一部分。我认为他的说法是正确的。
香港的立法机关是中国人民共和国香港特别行政区立法会,这当然是建制。不光是建制的一部分,议员是市民完全按照基本法、香港的法律把他们选进立法机关的,怎么可能不让立法机关里面的党派议员跟内地官员、中央官员接触呢?不可能的,这是不对的。
一开始当立法会主席的时候,我希望在我们立法会和内地有关部门和官员之间能建立一个正常化、经常化的沟通途径。香港特区立法会每天讨论的问题,没有哪件不涉及内地事务。真的,我们不可能闭着眼睛不看内地发生的事,不跟内地有关部门接触来讨论香港问题。
我当立法会主席这8年,曾经安排过很好的活动,到上海,到深圳。我们去四川探望灾后重建情况,去上海参观世博……议员的感受是非常好的。很可惜这个没有变成正常化的活动。
界面
:香港目前政治管制之难的症结在哪里?你曾说,香港曾经长期实行且行之有效的行政主导体制已经一去不返,那目前如何解决行政主导的问题?你如何评价本届政府以来政府和立法会之间的关系?
曾钰成
:起草基本法的时候,中央官员当时说得很清楚,基本法对于香港特区政治体制设计一定要以行政主导为原则。
在回归前大部分时间主要官员兼任议员,当时立法局里面全部的高官都是议员,他们已经占了议会相当大的一部分,港督兼立法局主席。官员以外全部都是港督委任的,没有民选议员,一直到1985年起草基本法之前,都没有民选议员。当时就是行政主导,行政当局完全控制了立法机关,立法机关不可能不配合。
后来基本法规定了,官员不能再兼议员,议员也不能当官。全部的议席都是选举产生,一个委任的议席都没有。这个情况下,绝对不能保证政府的议案一定能在立法机关通过。
回归以来,90%多的法案都是政府提的,但是,如果我们把行政主导理解为,政府提的议案能百分百有把握在立法会通过,在立法会其实是没有这个保证的。行政主导只能保障政府行政机关还保留立法的提案权和财政权。
还有一点很重要,虽然支持政府的议员叫建制派,占过半数议席,基本法规定政府议案过半数就通过,表面看那不就行了么?政府提的一般议案,社会上没有争议的,社会绝大部分人同意的,反对派也不会反对。但一些有争议的法案议案,例如建高铁,争议大的时候,建制派会考虑,我真的投了这个票支持了,会不会影响下一届选举。一些有争议的议题,建制派也未必都支持。
拉布背后的原因值得深思
这届香港立法会创了一个令人尴尬的纪录,被港府官员、建制派议员和社会各界抨击,那就是拉布。
议会内的拉布即指在议事规则允许下,议员为阻止某些议案的通过而进行冗长辩论,或者点人数,或者故意不出席会议等行为。据立法会统计,自2012年10月10日召开第一次会议,至2016年7月15日,本届立法会共举行了143次会议,总会议时数达2174个小时,创历史上最长纪录,上届的总会议时数为1908小时。
会议时间的延长与部分议员拉布脱不了关系,光是议员采取拉布方式之一——要求点算参会人数,便有1478次,所消耗的时间超过220小时。因为法定人数不足而休会达到18次,光是2015至2016年度便发生11次休会,创立法机关最高纪录。
曾钰成因拉布被一些建制派议员批评纵容反对派,但在他看来,拉布背后的原因值得深思。
界面
:从香港特区1998年成立第一届立法会以来,你一直在立法会工作,怎么看立法会这近20年的转变?现在的立法会运转和你初期的预想一样吗?
曾钰成
:一般人认为立法会现在有越来越多不合作的表现,不能正常运作。我认为是不能仅从表面来看这个现象,过去这四年的数据,政府到立法会的法案,90%都是通过的。
界面
:不少人批判立法会拉布,以及立法会不合作的环境,你也说拉布是历史最多的一次,这些拉布给立法会的工作带来怎样的负面影响?
曾钰成
:首先要分析拉布到底是怎么回事,要是我们看成就是反对派搞破坏,想深一层,这些反对派是市民选出来的,现在主要拉布的都是选民一人一票选出的议员。所以你就要问,是不是选民有意将拉布的议员选进立法会。
如果答案是不,选民不愿意见到这些破坏的行为,那他们这么做,不是傻了吗?做违反民意的动作,那下一届人家就不会选他了。我们批评为捣乱的议员,他一届又一届地回来,每一次比上一次的得票更多,怎么解释呢?是香港人让他搞破坏?
界面
:那么是不是可以理解为香港社会出现对抗的情绪越来越严重?
曾钰成
:对呀。但前几天香港行政长官也说了,拉布不是香港独有的,其他议会也有拉布的情况。拉布肯定是议会的少数人,如果是多数的话,就是掌握了表决胜利的一方。
所谓拉布,就是尽量去延长辩论的时间,不让议题付诸表决,这是为什么呢?一般政府的议案,在立法机关里,支持政府的肯定是过半数依附表决,肯定就会通过,但反对派没有其他办法,用拉布的方式组织议案付诸表决,其他议会也是这样。出现这个情况,政府和议员沟通,最后达成一个妥协的方案,就能停止拉布,通过一个经过修改的议案。
界面
:因为拉布,现在建制派有些人对你有意见,反对派对你也有意见,会不会觉得立法会议员在立法会时,政治正确会优先于法案意义本身?
曾钰成
:谁当立法会主席,都不能把政治正确放在公平处理立法会的事务之上,如果那样,那工作肯定做不好。一个议员就可以用拉布把一个法案拉垮的情况是不可能的,要是一个议员拉布,那不可能成功。谁当立法会主席,都要争取大多数议员愿意合作。
如果单从政治考虑,那出现拉布应该马上就要剪布(编者注:指采取行动阻止拉布,因和拉布相对,故俗称为剪布),但是我没有这个权力,我只能按照基本法、香港法律和立法会议事规则来组织会议。法律和议事规则没有给我权力终止辩论。
香港的贫富差距越来越大
近年,香港零售业和旅游业经历寒冬,经济增速也随之放缓。香港特区政府最新数据显示,今年香港经济第一季按年实际增速仅为0.8%,上半年经济整体按年实际增长1.2%。香港整体货物出口经历连续四个季度下跌,今年前7个月,整体访港旅客同比下跌6%,只有3220.9万人次,其中内地旅客下跌8.9%,只有2432.9万人次。
回顾香港经济及社会近20年来的成长,曾钰成说自己不懂经济,但他强调,香港经济肯定是进步的,尤其过去十多年,香港这幺小的经济体,如果不是一国两制的话,香港不可能到今天都维持比较平稳的经济发展。同时他也指出了香港社会最为严重的一个问题:贫富差距。
民建联今年5月统计,香港的千万富翁人数达5.9万人,香港有730万人口,即124人中就有1人是千万富翁。用于衡量社会贫富差距的基尼系数,香港在近10年一直处于0.5或以上水平,高于0.4的“警戒线”。
界面
:回归19年,香港经济和社会方面,现在的情况相比之前有哪些变化?
曾钰成
:肯定是进步的。2014年白皮书里面关于一国两制实践的成就,包括社会事业、经济的进步,我是完全同意的。过去十多年,整个西方世界的经济都没有完全走出经济的困局。香港这幺小的经济体却这么开放,要不是一国两制的话,香港不可能维持比较平稳的经济发展到今天。
目前很多预测都说香港今年、明年的经济不太好。这个有全球性的因素,也有中国和香港地区自己的因素,中国这么大的、全球发展最快的经济体也放慢了。香港和内地的融合呢,也遇到一些问题,内地来香港的旅游人数的确减少了,我们马上又要找到很多国外的旅客来填补这个空缺。
界面
:香港的经济结构被批评固化很传统,创新欠缺?
曾钰成
:这个是长期形成的,我也看不透。回归初期,我也和政府官员经常讨论这个事,两种意见都有,一个是曾荫权时代曾经尝试走经济多元化的路,但不太成功;另一部分的意见就说这个产业多元化是死路一条,香港还是保持金融业的优势。
两个意见都有道理,经济我不在行,但我认为发展到今天,特区政府也是时候研究下怎么能拓宽我们的产业了。
社会层次方面呢,回归以来,经济平稳发展,但是社会一部分市民,尤其是基层市民没有分享到经济发展的成果,这部分表述我是同意的。
有一个不可否认的事实,香港的贫富差距越来越大,整个资本主义世界都是贫富悬殊的问题,香港特别特别严重。因为香港政府历来都是奉行积极不干预原则,后来的“大市场小政府”也是如此。香港政府不相信第二次财富再分配,香港就是自由竞争,市民凭自己的拼搏和努力改善生活,我们过去的确这样相信。
但是发展到现在,香港已经是比较成熟的经济体,光靠个人努力,政府政策不协助的话,很难翻身。很多大学生都觉得向上流动的机会比过去少了。我们读大学的时候,有信念,用功读好书,就一定能改善自己的生活,现在没有这个事情了。
界面
:过去这四年以来,香港年轻人对政治越来越关注,四年前,很少有人公开讨论港独话题,即便在大学里面,最激进的大学生组织也不会提到港独。但现在的年轻人都公开讨论港独,为何会如此?
曾钰成
:政治问题归根到底都是经济和民生问题,所以我公开也说过,对港独最有力的打击办法就是把一国两制搞好,让我们年青一代对一国两制充满信心。谁来搞坏一国两制,我就和他过不去。
明年我们就回归20年了,国家领导人多年前已经提出要解决香港深层次矛盾,我们社会很多的矛盾没有针对研究怎么解决,没有比较科学全面的研究公共政策。我们的医疗改革、房屋问题、老龄化问题,会成为社会越来越沉重的负担。
界面
:你说要对一国两制有信心,那你自己理解一国两制最需要捍卫什么?当你说服一些不同意的人去理解一国两制,你会怎么具体去说服?
曾钰成
:到今天为止,绝大多数香港人都知道,一定要维护一国两制。你不搞一国两制无非两个可能:一个是不要一国,那就是搞独立了。我相信,绝大部分人都知道这个不是出路;第二个,不要两制,那更不是选择了,所以大家要珍惜一国两制。
我们不能光歌颂一国两制的成就,过去十多年,一国两制真的有问题和矛盾。为什么23条没有通过?国民教育怎么样进行?中央对香港的最终管治怎么样实现?行政长官应该扮演怎样的角色?行政主导怎么保证?基本法定了我们的体制,怎么保证有效管治,这些我们都要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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