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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乡,童年,春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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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乡

故乡是一个美丽的词,让人浮想联翩。以前,它是有其对应的现实的。不管是谁总是在一个地方出生、长大,并且从那里出去,老了以后落叶归根回到故乡。当然,你也可以一辈子不出来,像一棵树一样终老于一方土地。故乡是奔波在外的人一种关于源泉的思念,从理论上说它总是在那里的。在故乡有我的父老乡亲,有村口的老槐树,有古井、祠堂和埋葬先人的老坟地。更有乡音缭绕以及记忆中有关童年的一切。现在的情况有所不同,故乡越来越是一个词、一个概念了,它所指的物质性的东西改变了,或者已经荡然无存了。从某种意义上说,故乡的物质就是它的精神,是人们的精神附着其上的存在。故乡、故土、家园这些词变得越来越美丽,越来越文学,但实际上的故乡已经难以寻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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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场经济使中国的面貌发生了巨大的改变。面貌的改变不仅仅是形容,实际上的地貌也发生着日新月异的变化。这种变化不仅发生在北京、上海这样的大城市,同时也扩张到了乡镇、村庄这样的小地方。自然,所有的地名犹在,经纬度没变,但同一地点的现实已面目全非。甚至连空气都不是以前的了。在今天,一个人若要回到故乡,很难回到那些老房子、老磨坊,很难回到村口的那棵老槐树了。如果连村子都没有了,你又能回到哪里?或者你回到的地方又是哪里?

很多地方的自然村已经消失,当年的村子被“农民新村”或“新农小区”所替代,其建筑方式和物业管理与城市的社区并无不同。当故乡的田地被水泥覆盖,河里的鱼被毒死,你又能回到哪里或者如何思念?那就思念人吧。可同村的青壮年和你一样外出打工,已婚妇女在城里当保姆,未婚姑娘出入于夜店,能走能动的都离开了村子。一些孤老病残留了下来,之后又被扫进了新村之类的混凝土楼房里……当然,你可以认为我说的是特例,但在一个很大的人群中这已成为现实之一种。

故乡的魅力不仅在于它是你的来源,还在于它的永恒不变。尽管生活艰辛、变数多多,但故乡依然如故。它理应是长久之物,世代相传。有了这种久远才能镇定你躁动的心神。有了它的安妥平静,你的飞扬才能尘埃落定。那是你想回去就可以回去的地方,或荣归故里,或修养疗伤。在你的心里它是最后的避难所,是无条件的保护伞,像一支沉甸甸的铁锚沉入你的心海,使你看似无尽的漂泊流浪有所归依。

当然,以前的交通没有现在这么发达,回归故乡需要经过艰苦的跋涉。道路曲折又漫长,没准你还会死在路上。但在你的心中有期盼,有热望,抵达之际更有克服险阻的欣喜。如今回到故乡变得容易了,只需要买一张车票或者机票,瞬间便可以到达。好事多磨的诗意没有了,吸引力不禁大减。但魅力的丧失并不完全在于过程的简略,更在于那个目标,也就是目的地。说回去就可以回去如今说的就是一张车票,而不存在其他了。

仔细地打量一下你手上的那张车票吧,那上面既无山也无水,只有地名和价格,就像你故乡的祖屋已经被变卖了。这张票就是象征,就是凭证。

选自《一条叫旺财的狗》韩东 著,楚尘文化 出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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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过年史

小时候我觉得过年是一件很热闹的事,所有的人都变得那么快活,有新衣服穿,有炮仗放,有各种好吃的东西可以吃。我的童年时代正值文革时期,所以过年的时候没有给压岁钱一说,否则的话还会更加快活。人来人往的,大家见了面全都笑呵呵的,打躬作揖,嘴巴里面念念有词,都是拜年、恭喜之类的话。大人们不用上班了,小孩子到处乱跑,也没有人管束。实际上也没有什么可玩的,不过是凑一番热闹。过年时的热闹比比皆是,让我感到快活的其实是那种无处不在的气氛。

进入青年时代,我感到过年是一件很庸俗的事。阖家团圆,吃年夜饭,走亲戚、会朋友,还要参加单位组织的集体团拜。总之是接待、应酬,忙得不亦乐乎,也不亦苦乎。大家的嘴巴上都挂着“恭喜发财”、“新年大吉”之类的俗话套话。我真想一个人找一个地方,按照自己的方式待上几天。有这样想法的还不止我一个人。我的一个朋友,真的于某年的大年三十提着一个破录音机跑到了华山顶上,于饥寒交迫中独自一人听了整整一夜的音乐。他是否表演了一夜无人观赏的独舞?这我就不得而知了(我觉得完全有这个可能)。本人缺乏朋友那样的勇气,但对于他特立独行的做法还是从心底里感到佩服的。

又过了几年,我觉得过年实在是一件很孤独的事。因为多年来我一直单身,即使有女朋友,过年的时候她们也得回自己的家。我母亲那些年里也找了一个老伴,过年一般是在老伴家里。我唯一的哥哥也早就成家另过。因此每到过年的时候,我就像孤魂野鬼,到处找饭吃。平时我吃饭的几家小饭店,一到过年就关门歇业了。大家都说年饱年饱,而我过年的时候却是最饿的。尤其是在家家团圆欢聚的气氛对比下,形单影只不免令人自怜呀。说句不中听的话,连大街上要饭的都不见了,都回家乡过年去了。想想年轻时向往的过年时的孤独,竟然以如此方式不请自来了,并且一年接着一年的没完没了,我只有苦笑。

目前我正值中年,过年对我来说是一件很正常的事,和其他的日子并没有什么两样。有老婆的人了,即使你不愿意,老婆也得陪着你一起过年。况且当年我发过誓,将来一定要找一个和我一起过年的女人。如今可以说是梦想成真。因此过年时除了和老婆一起活动,一有时间我就跑到工作室里照常写作。有她的存在,或者说有正常生活的存在,或者说有正常生活方式的存在(这都是一回事),我觉得写起来踏实。

老年以后我会如何感受过年这件事呢?虽说我不是一个老年人,但是可以做这样的设想。我大概会觉得过年非常重要。它的重要性就在于:要让孩子们感到热闹,少年人可以据此表达叛逆,年轻人不至于感到孤独,中年人则感觉正常。唯有如此,老年人的这个年才会过得安生。 

选自《一条叫旺财的狗》韩东 著,楚尘文化 出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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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过年

中国人重视春节,过年意味着团聚,意味着热闹和玩乐。我也是在很小的时候体会过那样的气氛,年长以后,特别是近十几年来每逢过年我是最感孤单的。我单身,母亲过年时去了深圳哥哥那里,我一人留守南京。并且我从不走亲戚,朋友们便是我的亲戚。奇怪的是,我在南京交的朋友,绝大多数都不是南京人。不过年的时候大家倒是常常相聚,一到过年就纷纷地回了老家。中国人讲究吃,过年更是如此,因此有“年饱”的说法,可每年过年我却是最饿的。母亲走了,没有人做饭,路边的小饭馆也都歇业打烊,店家忙了一年,都回去过年去了。而那些金碧辉煌的大饭店照样灯火通明,充满了人们吃喝的欢声笑语,只是一个人进去吃饭未免过于铺张,也不合时宜,相形之下会更觉孤单的。再说,也没有供一个人吃饭的桌子,天天去吃顿顿去吃也没有那么多的钱。我往往去超市买一些罐装牛奶、面包、方便面、果汁及一些零食,堆在家里的桌子上,吃得无 滋无味的。有人问我,为什么不自己做饭?菜场关门是其一。其二,自己给自己做饭然后自己吃,我总觉得有点荒唐,吃不香是肯定的。吃饭至少得有两个人,就像两只猪在食槽里争食,才可能吃得有劲,也吃得多一些。又有人问我为什么不去深圳,和母亲、哥嫂一起过年?实际上除了吃的问题,我是特别怕那种家庭聚会的。除了吃的问题,我觉得过年有机会一个人待一待是很难得的。我喜欢过年时的孤独甚于热闹,对我而言这是一段千金难买的好时光。因此过年在我这里便意味着饥饿加自由,前者是为后者而付出的代价。

今年过年我比较惨。此前牙疼已经疼了二十天了,吃了各种消炎抗菌的药。大年三十我去毛焰家吃饭,牙疼发作,毛焰让我喝酒说是以毒攻毒。我不仅喝了,而且还喝了混酒。结果我感到极度难受,大约十点不到就挺不住了,回家睡觉。那两天南京是最冷的,气温达零下七度。我躺在床上又冷又疼又饿,身心从未有过的痛苦,甚至连世界观都改变了。第二天也就是大年初一,起床后仍未见有丝毫的缓减,于是我去口腔医院看急诊。这对于我是非同小可的事,因为最近一次进医院是我十九岁的时候,距今已经二十四年了。据医生说我吃的一种消炎药是需要严禁喝酒的,因为它破坏一种专门分解酒精的酶,也就是说我喝酒得不到分解,极度难受的感觉不仅是因为牙而且也因为醉。接下来的几天我便禁酒了,但牙疼依旧,每到晚上九点到深夜一点的黄金时段便开始发作,右边脸上肿起一个大包,笑的时候只能半边脸。由于药物反应由于牙疼今年过年我 吃得就更少了,每天一顿。我吃得最多的是药。写这篇文章时我的脸依然肿着。但也有收获,写了一首我自认为不错的叫《牙疼》的诗,抄录如下:

牙疼,委靡不振

虚无、上火

牙病了牙本来就是病

熬着、不说话

一跳一跳的

像钟表

不强烈,但烦躁

一手托腮

吃止疼片

止疼之后就木了

我的生活就像牙疼

就体会着原本如此的牙疼

选自《夜行人》韩东 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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