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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除夕:一个越战老兵的春节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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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除夕之夜,没有美酒,没有爆竹声,没有与亲人在一起的团聚。有的,只是阵地前沿的零星枪声和不时炸响的地雷轰鸣声……那是我在边防前线度过的第5个除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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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续两声沉闷的轰鸣,把我和吴志帆从梦中惊醒。

就在我们两人抓起枪冲出房间的当儿,睡在一旁的排长曾生拦下了我们:“没事,是地雷!”这是1985年除夕之夜。广州军区《战士报》记者吴志帆春节期间来前线采访,由我陪同夜宿法卡山阵地。

节日敌情紧,战士们已经撤进了战备坑道。排长曾生留下来与我们一同睡在半山腰的营房内。两支冲锋枪就放在我们的床边。

营房建在后山,山体被切成几近90度,墙壁涂成了绿色,隐蔽度极好。远远望去,绿色的营房与绿色的山峦浑然一体。

就在几年前,一场残酷的边境之战,曾经将这里变成了一座光秃秃的山头。

法卡山,位于广西边城凭祥以东。包括5个高地,主峰为3号高地,海拔511.3米。是中越边境线上的要冲之一。1980年1月,越军侵占法卡山,凭借有利地形对中国境内开枪开炮,严重扰乱了边民的生产生活。1981年5月5日凌晨,我所在的广西边防第三师奉命夺取法卡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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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卡山就在这儿!

那是一场典型的拉钜战。战斗持续了57个昼夜。越军先后出动一个连、一个营直到一个加强团的兵力进行反扑,向小小的法卡山倾泻了两万多发炮弹。直到被我军反复击退才停止了进攻。

我是在激战之后才初次登上阵地的。广州军区政治部仿照抗美援朝时期的《志愿军一日》,要出版一部《法卡山一日》散文集。我被派上山采写战斗故事。曾生就是那次采访中认识的。当时他还是班长,每天带着全班往山上扛修筑工事用的水泥部件。浑身都是泥土,与秦俑差不多。

法卡山主峰阵地上的那一幕,至今也忘不了。山头上草树全无,弹坑密密麻麻,地上的土就像被犁过了一样。正在修工事的战士们从泥土中挖出了一个战友,整个人已经血肉模糊,右手还抱着轻机枪。机枪手叫段玉生,战友们在战后就再没有见到他,甚至还认为他被俘了。没想到在一米多深的土中找到了他的遗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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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卡山烈士墓,军阵一样的墓碑。

那一战,牺牲了150多人,几乎都是20岁左右的年轻官兵。其中,就有我认识不久的一位名叫叶永宁的战友。

战斗开始之前,我在距离法卡山不到5公里处的一座战备仓库参加师里举办的新闻培训班。叶永宁所在营驻在仓库的边上,便常来旁听。两个人就这样认识了。他是广东南雄人,入伍前在家乡的工艺美术厂做工,当兵后被抽到营里的报道组学剪纸。那时候边防部队营这一级还没有照相机,全靠叶永宁这样一批有些美术底子的战士用画笔记录战地生活。

战事来得突然。原本10天的培训班只办了6天。我在匆忙之中与叶永宁告别,搭上了一辆返回我所在的炮兵阵地的兵车,而他也紧接着随部队开赴了阵地前沿——他那个步兵营与另外一个营,承担主攻任务。

几天后,传来了叶永宁牺牲的消息。最初,我无法相信这是真的:他还未满20岁啊。又过几天,《战士报》上刊出的他的两幅剪纸作品,敲碎了我最后的一丝侥幸——他的名字外面套了粗粗的黑框。他是在运送炮弹的过程中被越军的弹片击中头部的。躲过了连续飞来的3发炮弹——第4发,他未能躲过。那两幅剪纸成了他的绝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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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否理解我化作了山脉。

战后,守卫法卡山的任务,由叶永宁所在的九团移防给了曾生所在的七团一营。虽然激战不曾再有,但零星的战斗几乎从未停止。1982年,从另外一个师调我们师的杜师长第一次到前沿阵地,一发子弹射来,击伤了师长身旁的警卫员。

越南军队擅长偷袭,狙击手也有些功夫。化装成边民的越南特工队时常渗透到中国境内伺机破坏。防特工、防狙击便成了边防部队的一项重要任务。尤其是在这样的节日期间。所以,连前来采访的记者,也要枪不离手。吴志帆大学毕业不久,接过枪的时候,激动的手在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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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卡山主阵地坑道口。

法卡山守备部队毕竟是一支英雄的部队。几年之内,硬是在越军的冷枪冷炮和不断袭扰下建起了营房和永备工事,还把整个山头绿化的郁郁葱葱。1984年春节,胡耀邦总书记视察法卡山,亲笔题词:“法卡山,英雄山。”法卡山乃至我们边防三师的名气越来越大,一年四季总有记者到边防采访。当了师里新闻干事的我也就一趟一趟不停地往法卡山和其他前沿阵地跑。当兵4年,还未休过一次假。那时候边防部队条件艰苦,我们随便裹上件大衣就在阵地上将就一夜。即便如此,像吴志帆这样的记者也毫不在乎,连春节也告别亲人,跑到边防与前线官兵一起度过。

到了1985年的时候,法卡山上的吃住行已经有了明显变化。永备工事贯通每一座山头。靠着柴油发电机,基本解决了照明难题。虽然信号时断时续,但也能够看上电视。只是附近边民极少,肉菜供应还不够充足。不过,也比前些年好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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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左三)在法卡山阵地。

我刚当兵那会儿,连队在另一处阵地执勤。那地方方圆几十里只零星着几十户人家,山路崎岖又不通电,除了极小的一块地方外,三面都是雷区,种不了菜也贮存不了新鲜肉菜,主打菜基本上是榨菜、萝卜干、海带、罐头,外加土豆和萝卜之类。有个擅长美术的战士创作了漫画登在了报上,标题就叫做《连队菜谱》,画面上的内容是,“菜谱:午餐,萝卜白菜;晚餐,白菜萝卜”。连长气得把报纸甩在美术兵面前,“画个头啊,瞧你那点出息,就知道吃吃吃,咋不画画咱们人在边关胸装祖国的豪迈气概呢?”那时候边境线流传着一首模仿夏明翰烈士就义诗写成的战地诗,“吃苦不要紧,只要主义真,吃亏我一个,幸福十亿人”。我们也确实像战地诗所说的那样,有种边防军人发自内心的崇高感。不过日子长了,总有那么几个战士忍受不了。一个胖胖的四川籍的胡副班长属于肉食动物那种,平日里常常挂在嘴边上的就是“来个鸡肉烧茄子咋样,最好是鸡肉多点茄子少点甚至没有茄子那种”。那个夏季接连暴雨,几个星期没闻到肉味儿,胡副班长每天摇摇晃晃潜伏归来,几次定定地望着拴在坑道口的军犬呈思索状。直到有一天,当着军犬引导员的面,冷不丁地冒出了他的幻想:“如果这家伙一不小心跑进雷区,轰,咱们是不是就能吃到狗肉火锅了?”军犬可是我们的无言战友。引导员一听急了,松了牵狗绳,追着胡班副满坑道乱钻,恨不得让军犬撕碎了他。

我把这则故事讲给吴志帆听。他笑得捂着肚子转了好几个圈。说,你把它写成小说吧,作为新闻可能发不了。连长说得也对,革命战士咋能提吃穿呢。

毕竟是过年了,除夕夜,曾生为我们端来了4个菜,还拿来了两个罐头、三瓶菠萝汽酒。说是酒,其实就是汽水,连度数也没有。也许是听了前面我讲的那个故事的缘故,吴志帆说什么也要送回两个菜去,反复说,“在边防怎能吃这么多的菜”,直到曾生说这是过年,坑道里的战士也是4个菜,还多了个排骨汤时,才勉强拿起了筷子。谁知,三人刚刚举起汽酒瓶,吴志帆仿佛又想起了什么,说了句等等,拿起一个包又跑进了坑道。

原来,那个小包包里是他从广州特地为战士们带来的巧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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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清明节在友谊关。那年8月,作者离开了守卫了5年的中越边境。

一晃32年过去。我和志帆、曾生已经年过半百。志帆后来做了《战士报》副社长。曾生从正团职岗位转业到了南宁市工作。当又一个除夕即将来临,或许,这两人也会像我一样,想起法卡山阵地上那个难忘的除夕之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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