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从超级市场埋单出来,直接到负二层的停车场,没等哥哥说话我就钻进副驾驶。车太老了,并且很久没有开手挡,我害怕上坡付费时在半坡起步里熄火。哥哥没说什么,也许他认为照顾弟弟是应有的,更多的事情由他包揽也没差。
搬家的事我没有跟母亲讲,她待在家里也没必要知道我在变动的事情,至少我不是认为不该说,只是多说与少说同样不会带来什么。
“但你应该打电话回去。”哥哥说。他脱下西装外套,领带一直松在领口间,整个停车场
热气腾腾。今日是我叫他出来的,我把车小心翼翼开进来,到超级市场买些搬家后可能用到的物品,他的公司在附近,给他电话的时候他刚刚开完会,有空。看着他利索地启动车子,倒车,单手轻松扭转方向盘,我感到非常安稳。上坡收费时,他也没有显出丝毫生涩,拉手刹与挂挡都那么自如,反是我自己在紧张。
外面太热了,车子的冷气不太能制冷,降温速度非常缓慢,甚至有不会再低的征兆。
“早该去修了,我猜是没有雪种而已,不过是随便一家汽修厂都能做到的事,你几时能对自己更负责一点?”哥哥说,表情十分严肃,好像这是一件多么重要的事情。我不以为然,
实际上我也没有在开车,不到必须用时也不开。
“爸还好吗?”我问,哥哥平静了一阵,没有马上回答。经过一个路口转弯就要到外环路了,小的时候,这个路口还有一排的餐馆,没有分开之前我跟哥哥常来,当父母吵架家里没人做饭时,我们都还在上学的年纪。事情从几时开始破裂不太能记清,自然我就跟了母亲,哥哥同父亲一起,他看起来更能接手父亲的事业,我被家人归纳为太冷淡的那种人。“爸还好,他只是不容易迈出步伐,不敢给你电话。”我没有什么可说的,我跟哥哥提起路口的餐馆,他忽然开心起来,好像真的有多么值得我们去怀念一样。“有一家是吃海南鸡饭的,一个人的份量能有那么多鸡肉,而且还很好吃。”他又伸手去将领带往下拉,再松了一颗纽扣。我建议把车窗放下来,冷气是不会再降温的了,就好像有些关系即使断不了但也不会变得更好或持续地好。他说我太偏执,他认为一个家庭不应有什么怨恨,大家都努力的话也许还能常常周末聚餐。我说我没有怨恨,我只是按照目前的状态去进行,一条本来就该走的路,也不必费力去重新刨挖出另一条路。他摇摇头,表示对我很失望。
后来我睡着了,是炎热与吵杂将我唤醒,我发现车窗被放下来了,我们已经驶离了市中心。“才醒啊?路也不指一下,好多年没到你家了,是这附近吗?虽然是老区的房子但继续住这里挺好的,搬家对你有什么好处?让你过来跟我住又不是什么难事。”
“当然是难事啊,”我说,“父亲频繁到你家,这对我并不容易。”
“事实上他也没有来得很频繁,不过每周一次是至少的。两年前他就带了一位新的太太来了,但我一直没有告诉你们,妈妈也不常接我电话,有机会你跟她说一声,不说也没关系。你们离开的那些年在某种程度上是让我们变得愈来愈远的原因之一,我不知道当初她干什么带你逃离,反正最终还是要回到这里的,又何必多此一举。”
我没有为父亲的这个消息感到诧异。外面太阳那么热,竟也有这么多的行人。“她就那样,到现在也是。”我说,说完这句我的鼻子酸了,她过得一点都不好,人在憔悴的时候会失去生活的大多数能力与严肃的态度。有一次母亲病了,我陪她在医院过了将近一个礼拜,每一天落班便到医院,清洁,做饭,沉默陪伴,那阵子我仿佛看到末日。不过现在想起来也不过如此,并没有绝望到不能生活下去。后来我经常跟母亲吵架,什么事都可以成为据点,我没有告诉哥哥,他不知道,他也不会知道,我的意思是。他跟我没有经常见,特别是这几年,他常常出差,有时飞回来之前会让我去接他,或者他下了飞机约我到什么地方吃饭,却又时常因公事或要跟女朋友吃饭而推掉我。“要不要去吃海南鸡饭?”他突然说,侧过脸问我,一脸高兴。我很久没有跟他一起待超过两个小时,最后一次时长的共处是在他介绍女朋友给我认识的时候。
他问我附近哪里有海南鸡饭,我说不知道,并提议帮我把东西先拿上去再说吧。他没说话。
带哥哥到我家的感觉让我心里有些焦虑,这种感觉仍然有些陌生,小时候的亲密可能不会回来的了,即使我对他还是当作亲密的哥哥来看待,但有些事变了就是变了,不可能一成不变。他在楼下买了一个西瓜,天气热得他不太习惯,长期困在写字楼的人。一进屋里他便开始抱怨,屋里的东西被我收拾了一半,几个箱子在地上,一箱书,一箱冬天的衣服,跟一些杂物。“你脱鞋再进来,我昨天打扫过。”我说。“就你这地方还要脱鞋。”但他还是脱了。我一边把东西归类放好,他到厨房将刚才买的西瓜切作两半,接着我们坐在地板上,头靠沙发,拿起调羹便大口大口地吃。我好久都没有这种感觉了,跟哥哥一起吃水果,久到应该是儿时的记忆才会有罢。哥哥没有说话,又默默打开冷气,替我关上窗户,我有一种久违的被照顾的感觉。此刻我很害怕失去哥哥。
今天我做了一个梦,就在车上熟睡的时候,我梦见自己要送分了手的女朋友去机场,但我不太认识路,她在副驾驶时刻提醒我她的登机时间,我在进机场路之前的岔口频频走错,不停压线,急刹,被后面的车狂按喇叭。我感到自己懦弱到快要哭了,好像这是一件在我人生中非常重要的事,想要证明什么给她看而得到某种挽回。她没有心情顾及我的感受,在对着手表,又嘴里吧唧抱怨我的不是。最后她叫我停车,在空旷的路边花了近五分钟等一辆的士,力气忽然大了起来,将整个拉杆箱塞进车尾箱里,关上车门迅疾离去,望也不再望我一眼。我回到车上,连续几次启动都没有成功,打了电话给哥哥,他叫我不要着急,看看是什么问题,是没能通电还是别的什么。我坐在车里动也不动,只是一直问他能不能过来,心里琢磨着我到底还能依赖哥哥多久。
“这附近没有海南鸡饭吗?”哥哥说,我本来想告诉他我的梦,但又没有必要。我想起附近有许多餐馆是我没去过的,也许会有海南鸡饭,我建议晚点可以下去找找。
“那你找到房子了吗?”
我摇摇头。
“没找到你就搬家了?”
“到期了,最后一个月。前几天房东过来问我要不要续租,我说不住了。”
“要不要帮你找?实在不行就过来我那里吧,知道你不愿意但起码可以缓一缓。要不你回家也行,妈妈一个人在那久了也不好。”
我没完全听进去,只是一勺一勺认真吃着西瓜,冰冻过的果肉吃起来是很爽口,但入口太多又感到有些过了。人生原本便是悲哀的,太过赞美生命的好处不见得会变得更好。
“我本以为你找到房子了,让我来帮你搬家一趟,谁知你是干嘛?我倒觉得你什么都不想干,连对我的慰问也没有。”
“你又何必着急这些,你过得又不坏,有什么是弟弟须关心的?”
“阿凯!”
“别这样叫我。”
天快要黑的时候我们下楼去找海南鸡饭,我忘了自己平时吃的都是哪些餐馆,外卖的电话并不能让我分清它们的区别。最后在隔壁小区的后门一带看见有类似的饭店,有侍应坐在门前抽烟,还没到店门,哥哥便开口问那人有没有海南鸡饭,那人莫名其妙摇摇头。哥哥细声对我说他真没礼貌。接着又问了下一家,我们走了进去,有人问我们几位,哥哥说有没有海南鸡饭,有一位侍应说“有啊”,声音之大,我才发现整个餐馆都没有别的顾客。
母亲带我离开这里的那些年,我跟哥哥通过一些信,我告诉他我们在一个有很多桥的县城住了下来,但是没有很好吃的面包店。他回信了,并说有桥便是有河,他深信那个地方的河水最终是汇入他们那边的,也许是一条支流。这一点让我感到我们之间还有联系,于是失落的心情又得到一些好转。但我们没有紧密写信,有时候是我在上课,而他开始步入社会,我总是觉得哥哥长得太快,变得不像从前那样跟我聊一些我想知道的事。母亲没有看过我们通信的内容,但有一次她问我能不能选一些来读给她听,我念了一些。有些模糊,记得是“我跟爸爸依然在城里,没什么变化,日子快得像流水那样”或者“昨天我第一次穿一整套西装,好像一下子变大人了,阿凯,等你长大了我送你一套,你一定会比我更有出息”之类的句子。母亲听了之后就哭了,但遮遮掩掩,那时我都上高中了,对长大的定义有些不屑。我没有安慰母亲,我知道有些坎需要一个人走过去,旁人只是搀扶着你,上天又是冷眼旁观。后来我也没有很出息,平平无奇。
“来,给你。”哥哥把一块鸡肉夹给我,我没有抬头看他,只是乖巧地吃饭。被蒜蓉与鸡油爆炒过的饭粒很香,非常可口,我忍不住又马上吃了第二口。
“我忘了小时候那家的味道是不是这样。”我说。
“更好吃一些。啊,似乎所有过往的都是要好一些。”他说。
我没有吃掉所有的鸡,本身分量也不是很多,包括哥哥夹给我的那块。后来他又夹回去,把所有都吃光了。期间他接了一个电话,是他女朋友打来的,她向我问好,我点燃了今天的第一支烟,对着哥哥点头。我说我出去抽烟,他摆摆手。
餐馆内有冷气,出了门又吵又热,但我没有在意太多。我跟母亲相处不太好,对待我任何得失她都没有关注或参与过。她也拒绝见哥哥,拒绝接听他的电话。我没有告诉哥哥关于太多母亲的事,除了吵架,我跟母亲实在是没有其他事值得一提,这才是为何我要一个人住的缘故。只是有时候心里还是念亲,很久回去看她一次,更多是电话上聊,事实证明不见面而只通过声音传递的方式令我们更自在,聊的东西也更宽。有一次她问我交到女朋友没有,那时我们已经分开了,于是我说那女孩不是很爱我。母亲说,“没关系啊,妈妈爱你。”真的非常肉麻,但我在电话这边哭了起来,我以为自己这么冷淡这么消颓的性格不会接受并理解爱的直接表达,但明显我很挂念她。不过我同样知道,常见面的话我们依旧尴尬。哥哥以为我们常见面,每一次他找我都会问问母亲的状况,除了说她很好之外我也没有更多的讯息给到他。
晚上哥哥在我家睡了,问也没问直接睡到我床的另一边,也许是累的缘故,他很快睡着了,但我久久不能入眠。我想起小时候家里很窄,只有两张床,父母一张,我们一张,实在没有更大的空间了。我天真地问过他会不会照顾我一辈子,他说哥哥这种身份不会有那么多的责任。那年他可能在读四年级,或者五年级。但他这些年,说实话,多多少少有在照顾我,尽管我们不会常常见面,那种关怀我还是能看到的。
“哥哥。”
“唔?”他似乎在睡梦中回应。
我停顿了一会,想不到怎样的词更能表达自己的要求。
“怎么了?”他又说,似乎强调自己没有睡着。
“哥哥,不要离开我们。”我说。
“怎么会离开?我们不是一直都好好的。”
“不要离开。”我说,忍不住眼湿湿。
“傻孩子,你要找我的时候,我都在啊,我什么时候食言过?”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向哥哥说这样的话,但我很怕有一天他会离开我。他伸过手来抚摸着我的头发,冷气的温度有些低,他的手凉凉的,但却让我感到安全。是的,哥哥从来没有食言,我们具备同一血脉,同姓名字,我相信他。是啊,到头来,尽管生活一塌糊涂,至少我的心里还有些东西是可以相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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