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中国乃至世界而言，中苏关系是20世纪最重要的双边国际关系之一。苏联解体后，中苏关系向中俄关系平稳过渡。到今天，其重要性不仅没有下降，反而因为世界格局的结构性变化而越发重要。本组议题旨在梳理与分析苏联与中国革命、中苏同盟建立、中苏分裂与对抗、中苏关系正常化等重大事件，时间跨度70年（1919年-1989年），为今日中俄关系之镜鉴。10期《多维CN》及07期《多维TW》，曾推出专题《1919-1989：中苏关系七十年跌宕演变》，这是第三篇《从恩主到仇敌》。
毛泽东与赫鲁晓夫在祝酒（图源：Getty/VCG）
按照中共党史的说法，毛泽东是在1935年遵义会议后开始成为党的领袖，但遵义会议之后的毛泽东，对莫斯科仍然尊敬有加，因为毛泽东深知，如果得不到莫斯科的支持，要想执掌中共几乎是不可能的。为此，毛泽东对斯大林显示出顺从姿态，同时又施展种种手段，以嬴得莫斯科的好感与支持。
另一方面，毛泽东在中共党内也悄然开始了去布尔什维克化的运动。在1938年10月中共六届六中全会上，毛泽东提出了"马克思主义中国化"的口号，为中国共产主义运动注入了民族主义的因素。与此同时，毛泽东又分化瓦解以王明为首的留苏势力，彻底打垮以莫斯科代言人自居的国际派，到1938年底，毛泽东已将中共军权、党权牢牢控制在自己手中。
裂隙产生
延安整风后，毛泽东对莫斯科的指示开始采取拖延、回避战术。毛泽东曾拒绝出动八路军进攻驻扎在华北和中蒙边境的日本军队，直到这时斯大林才发现，毛泽东原来是一个不甘受其摆布的"民族主义者"。
不过，毛泽东深知中共当时离不开苏联的支持，远未达到与苏联分庭抗礼的地步，绝不能意气用事，需要配合的时候，还是相当配合。苏联方面，在以自身利益为首的前提下，也确实给予了中共极大的帮助。
1945年日本投降后，中共立即制定了从日伪手中夺取上海、平津等大中城市的计划。但就在毛泽东下达各城市发动起义命令的当天，收到了一封来自莫斯科的电报，苏联明确要求毛泽东接受蒋介石的邀请，去重庆进行和谈。毛泽东接到电报后非常不满，但最后还是接受了莫斯科的意见，放弃了夺取大中城市的计划，在斯大林给出安全保证后，去重庆谈判。
国共内战开始后，东北成为双方的必争之地。关于东北问题，毛泽东在中共七大时就提出，"从我们党，从中国革命的最近将来的前途看，东北是特别重要的。如果我们把现有的一切根据地都丢了，只要我们有了东北，那么中国革命就有了巩固的基础。因为东北不仅有大工业，而且背靠苏联与外蒙。"毛泽东结合国内外形势，大胆作出苏联将会在东北问题上支持中共的判断，抗战刚刚结束，就调派大量干部和士兵进驻东北。
出于抗衡美国在华势力的目的，苏联红军也支持中共军队进入东北。当时，隶属中共的冀热辽军区十六分区曾克林部在山海关外与苏军相遇，苏军主动要求曾克林部配合他们攻占山海关，随即又允许曾克林部在当地建立政权和维持治安。此后曾克林部顺利开进东北重镇沈阳。后来，苏联在英美干预和国民政府压力下，曾要求八路军退出苏军占领区，不过，苏联红军代表鲁罗索夫中校私下对朱德表示，只要中共军队不用八路军的名义驻留，不与苏军接触，苏军将不加干涉。
1945年10月1日，苏联通知国民政府，苏联红军将从10月下旬撤军，11月底撤完。但是，当苏联得知国民党的军队将于10月10日在美国军舰运送下登陆大连，就决定延迟撤军，并支持中共军队在东北发展。此后，苏联将其缴获的大部分日本关东军武器提供给中共，其中仅步枪就达70万支，大大缩小了中共在军事装备方面与国民党的差距。
1949年1月8日，国民党在败局已定的情况下向英国、法国、美国和苏联发出备忘录，请求四国充当国共内战的调停人，迫使国共恢复谈判。1月10日，斯大林给毛泽东发来电报："苏联希望中共能够了解中国政府的和平举动，并征得中共对苏联居中调解的同意。"
斯大林的这封电报令毛泽东大为不满，毛泽东想起了4年前苏联强迫中共与国民党和谈的往事，怀疑斯大林可能想在中国搞"南北朝"，让共产党与国民党划江而治。由于胜券在握，毛泽东再也不用像1945年那样委曲求全，当天就明确答复斯大林说："好像我们现在已经无须采取政治上的迂回策略了。在目前形势下，实行这种策略弊多利少。"
吵闹的政治蜜月
中共建政后，出于意识形态与获取援助等考虑，中共实行了全面倒向苏联的外交政策。1949年12月，毛泽东访问苏联途中，列车到达沈阳时，他下车后发现，自己的画像只有寥寥几张，更多的是毛泽东眼中的"亲苏分子"高岗为斯大林做的画像。毛泽东非常愤怒，立即下令卸下装有高岗送给斯大林礼物的车厢。
毛泽东在莫斯科期间，斯大林为拉拢这一至关重要的盟友，在谈判中对中共作出前所未有的让步。在1950年2月14日签订的《中苏友好同盟互助条约》等文件中，苏联承诺，到1952年年末，交还通过《雅尔塔协议》和1945年《中苏友好同盟条约》在中国所取得的权益，无论旅顺、大连港还是中长铁路，都将归还中国。而中共方面，为了巩固和苏联的同盟关系，应苏联要求，于1950年10月同意出兵朝鲜。
1953年3月斯大林去世，赫鲁晓夫成为苏联最高领导人，其初期权力地位并不稳固，迫切希望能够得到中共支持。这一情势下，毛泽东在中苏关系中获得了相对有利的地位。在中国制定"一五"计划时，斯大林就同意帮助中国建设141项重点工程，1954年赫鲁晓夫又追加15项，最终落实共150项工程，奠定了中国工业化基础。
1957年11月12日，毛泽东率宋庆龄、郭沫若等赴苏联莫斯科参加庆祝“十月革命”胜利40周年纪念活动，期间会见苏联共产党第一书记赫鲁晓夫（图源：AFP/VCG）
在中苏关系进入蜜月期后，毛泽东仍时刻警惕中共党内的亲苏势力。在毛泽东时期，被整肃的高级干部，如彭德怀等，经常被冠以"里通外国"的极大罪名，而这个外国，就是指苏联。有分析认为，高岗被清除，除了因为高岗自身泄露了毛泽东的政治安排，清除苏联在东北的影响也是一个重要原因。
1956年2月苏共举行二十大，赫鲁晓夫发表秘密报告，全面清算了斯大林统治期间的种种罪恶。赫鲁晓夫对斯大林的全面否定引起了毛泽东的警惕，也给了他和苏联拉开距离的最好借口。结果出现了苏共彻底否定斯大林，而中共将斯大林像耸立在天安门广场的强烈对峙。
从1958年开始，毛泽东积极推行的革命外交路线和苏联主张的与西方"和平共处"大相径庭。1958年8月23日，毛泽东在没有预先通知苏联的情况下，下令炮击金门，引起赫鲁晓夫强烈不满，他在给中共的电报中强调，中国不具备对台湾登陆作战的条件，苏联不准备卷入这场战争。毛泽东回电说，这些岛屿是中国领土，我们如何解放它们，是我们的内部事务。言外之意，莫斯科管得太宽了。
在1959年苏共二十一大上，苏联驻华大使尤金不点名批评中国的"大跃进"政策，赫鲁晓夫也在同年公开批评人民公社得不偿失，消息传来，毛泽东非常不满。1959年8月27日，中印两国因西藏问题在边境爆发武装冲突，赫鲁晓夫通过塔斯社发表公开声明，对中印冲突只表示"遗憾"，并没有站在中共一边。9月15日，赫鲁晓夫下令停止向中国提供原子弹样品。此后，中苏之间矛盾日益加深，两党两国关系每况愈下。
从文攻到武吓
作为国际共产主义阵营的领导者，苏联绝不允许有人与自己唱反调。为此，1959年12月，赫鲁晓夫在匈牙利党代表大会上讲了一句名噪一时的话："我们必须对一下表"，以老子党的口吻要求共产主义阵营各国，特别是中国与苏联保持一致。1960年7月16日苏联通知中国，决定撤走苏联全部援华专家，此后一个月内，苏联撤回了援华的1,390名专家，单方面废止了257个科技合作项目，中苏关系破裂。
面对苏联的压力，毛泽东经过反复斟酌，最后选择针锋相对的反击策略。从1963年9月到1964年7月，毛泽东亲自主持撰写了9篇以《人民日报》和《红旗》杂志编辑部名义发表的评论文章，措辞严厉地批评"以赫鲁晓夫为首的苏共领导已经成为现代修正主义的主要代表，也是国际共产主义运动中最大的分裂主义者"，并号召国际共产主义运动的盟友划清同赫鲁晓夫等苏联领导人的界限，中苏关系正式决裂。针对中共的高调反击，苏联也不示弱，1964年4月21日，苏联《真理报》发表文章，第一次将中共称为"叛徒"，同一时期，苏共还组织80多个共产党和工人党围攻中国共产党。
1964年10月，赫鲁晓夫在党内权力斗争中被赶下台，继任的勃列日涅夫并没有放弃要求中共接受其领导的政策，两党两国间的对立不仅没有得到缓和，反而愈演愈烈。1969年，两国军队先后在黑龙江珍宝岛、新疆铁列克提爆发武装冲突，两国关系恶化到战争边缘。
进入70年代，勃列日涅夫改变了赫鲁晓夫对西方缓和的政策，转而凭借其蒸蒸日上的国力与美国争夺世界霸权，面对苏联日益沉重的压力，毛泽东也不得不调整与美国等西方国家的关系，逐渐转向联美抗苏的外交战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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