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12月31日，叶利钦突然宣布辞职，提拔总理普京作为自己的接班人担任俄罗斯联邦总统。叶利钦为什么最终选择普京接班？叶利钦有哪些政治考量？于洪君教授这篇文章写于2000年初，此时正好是叶利钦辞职、普京代位的时期，深刻剖析了当时俄罗斯的复杂政治形势和叶利钦高超的政治谋略。
俄罗斯国内局势的发展总是那样扑朔迷离，令人难以琢磨，1999年12月19日的议会下院即国家杜马选举，结果几乎出乎所有人的预料，俄罗斯国内外沸沸扬扬的评论和分析尘埃尚未落定，叶利钦总统又于31日宣布辞职。就任总理职务不到150天的普京，成为这个转型大国的代总统，这些大事相继发生，不仅直接关系到新世纪之初俄罗斯的政局走向和发展前景，同时还会对世界新格局的形成和演变产生重大而深远的影响，国际社会对此极为关注。
一、国家杜马选举是各派力量的大检阅
俄罗斯政局的发展变化，包括叶利钦总统的去留，首先取决于俄罗斯政治舞台上各派力量的对比关系，去年12月举行的国家杜马选举，实际上是各派政治力量的大检阅。
根据俄联邦宪法和法律，俄国家杜马有450人组成，其中225人由全国225个单席位选区直接选出，另外225人由全俄选区根据政党或竞选联盟提出的候选人名单选出。获得5%以上选民支持的参选政党或竞选联盟按得票率分配这部分议席。1993年选举首届国家杜马时，入围政党有8个，俄联邦共产党占据优势。1995年选出的第二届国家杜马任期，入围政党只有4个，俄共及其盟友拥有半数以上议席。该届杜马因此被称为“反对派的大本营”。此次国家杜马选举，获准参选的政党和竞选联盟共有26个，较有影响的是俄共、“祖国-全俄罗斯”运动、“亚博卢”集团、“家园”党，右翼力量联盟、“团结”运动。
俄联邦共产党近年来饱经磨难，但它拥有相当稳定的组织系统和选民队伍，始终保持第一大党地位，此次竞选，他联合了一批左翼政党和组织，排在候选人名单最前列的，依次为党主席久加诺夫、现任国家杜马主席谢列兹尼奥夫、斯塔罗杜布采夫和两届联邦总统候选人图列耶夫，阵容强大。俄共竞选纲领的主要内容是：把被洗劫的东西还给人民，确保国家对战略性经济部门的控制，将社会置于公正、平等、强国政策、人民政权和精神文明的基础之上，提高当局对人民的责任，尽快克服经济危机。
“祖国-全俄罗斯”组建于去年8月，包括“祖国”和“全俄罗斯”两个部分。主要领导者从莫斯科市长卢日科夫和鞑靼共和国总统沙伊米耶夫外，还有圣彼得堡市市长雅科夫列夫等政治名流。前总理普里马科夫加盟后，成为该联盟头号人物，该联盟自命“中左”，主张利用国家机制的所有属性和可能维护领土完整；利用国家杠杆调整国民经济进程：使舆论工具摆脱国家新闻检查；在不改变所有制的情况下打击经济犯罪，将民主和秩序结合起来；坚定不移地捍卫国家在国际舞台上的利益，使俄罗斯成为世界强国的平等伙伴。
以著名自由派经济学家亚夫林斯基为首的“亚博卢”集团，也是俄罗斯政坛的一支劲旅。该集团在大城市居民中，特别是知识分子阶层拥有一定的支持者，前两次选举表现不俗。此次竞选，前总理斯捷帕申加入该集团，名列其侯选名单之首。与其他参选政党或竞选联盟不同的是，“亚博卢”站在右翼立场上批评现政权的改革方针和政策，它所提出的替代性纲领和主张，与现政权并无实质性区别。在车臣问题上，该集团不赞成使用军事手段，要求现政权与车臣当局谈判，甚至主张以公决方式确定车臣的地位。
前总理切尔诺梅尔金领导的“家园”党属中右势力，1995年国家杜马选举前夕根据叶利钦指令而建，最初被称为“政权党”，该党业绩不佳，当时虽然进入议会，但未能取得预期成果，1998年切氏被解除总理职务后，该党渐趋溃散。支持率大跌，此次选举为保持中右色彩，拒绝与极右势力联手，而由切氏和国家杜马副主席雷日科夫牵头参选。它主张把国家对社会的责任放在首位，调整总统、政府和议会的职能；认为总统不应过问国家的政治和社会问题，而应解决对外政策和防御问题，成为国家政治稳定的保障，其他事情由政府主管，政府则应依靠议会多数，议会应对政府工作承担政治责任。
右翼力量联盟成立时间很短，骨干分子均为年轻气盛的极右派，譬如前总理季里延科（新兴力量）、前代总理盖达尔（俄罗斯民主选择）、前副总理涅姆佐夫（青年俄罗斯）、前副总理丘拜斯（正义事业），还包括“俄罗斯之声”、“共同事业”、“青年俄罗斯”等其他右翼组织，社会基础较为有限。该联盟极端反共，认为“共产主义在俄罗斯再也不会出现”，共产党人没有未来。它站在极右立场上批评政府的经济和社会政策，但支持叶利钦总统，认为叶利钦执政十年打下了民主和市场的经济基础，俄罗斯在21世纪不仅会恢复强国地位，而且将成为世界领袖。
由联邦政府紧急事务部长绍伊古挑头的“统一”运动，是最后组建的竞选联盟，骨干成员为支持叶利钦政权的地方行政长官，包括所有“以专断著称的州长”。其中最著名的有原副总统，先与叶利钦分庭抗礼沦为阶下囚而后又表示忏悔的库尔斯克州州长鲁茨科伊，还有排华情绪十分强烈的滨海边疆区区长纳兹德拉坚科等人，总统办公室主任沃洛申直接参与该联盟组建，目的是通过该联盟拉走“祖国-全俄罗斯”的选票，这个自称为“中派”的联盟没有任何竞选纲领，但拥有强大的财力和媒体，并且得到普京总理的大力支持。
除上述政党和竞选联盟外，一些激进的左翼势力和民族主义势力也获准参选，诸如“斯大林联盟-劳动俄罗斯-军官-重建苏联”、“俄罗斯之家”、社会民主党人联盟、俄罗斯妇女、俄罗斯公众大会，等等。这些竞选联盟都主张建立人民爱国政权，有的还主张取消总统制，恢复苏维埃体制，甚至重建苏联。自由民主党没有获准参选，其党魁日里诺夫斯基组建了以其姓氏命名的联盟，获得参选资格。这个极端民族主义集团在许多问题上实际上是支持当局的。
投票前夕，俄罗斯官方和民间调查机构对各竞选联盟的支持率进行过多次测验，各种调查结果均显示，在名目繁多的竞选联盟中，“祖国-全俄罗斯”、俄联邦共产党、”亚博卢“集团、”团结“联盟最有可能进入新杜马，某些中右势力可能擦边，极右和极端民族主义势力无法入围。当时的舆论普遍认为，此次杜马选举结果对叶利钦总统和普京政府未必有利。
二、右翼势力走强为叶利钦告退提供了最佳时机
叶利钦是二十世纪末期世界上最著名、同时也最有争议的历史人物，90年代初，叶利钦还是苏联共产党内一位资深活动家，但他在戈尔巴乔夫发动的改革过程中迅速改变了自己的政治理想和信念，主张在政治、经济、民族关系和对外政策各个领域对苏联进行全面改革，实现社会主义口号与西方民主制度的结合，后来又断然退出了风雨飘摇的苏共，彻底转向民主派阵营，被各式各样的民主派势力奉为精神领袖，并且得到了西方国家领导人的全力支持。1991年6月当俄罗斯举行历史上第一次总统直接选举时，叶利钦以微弱多数战胜6名对手，成为首任民选总统。那时候，俄罗斯内部关于改革方向和道路的斗争异常激烈，作为俄罗斯总统的叶利钦政治处境十分困难，几次险遭议会弹劾。1993年春，他走投无路，不得不采取公民公决方式维系自己的总统职位。
叶利钦非常清楚，在俄罗斯这样一场天翻地覆的历史大转折中，如果折戟沉沙，等待他作为民主派领袖的可能是什么，为了从根本上扭转颓势，1993年秋，他借助武力发动宪法改革，以炮打议会这样一种空前绝后的无情手段镇压了顽强抵抗宪法改革的政治反对派。新宪法在全民公决中获得通过。该宪法赋予了总统极大的权力，同时也将总统任期限定为4年，规定同一人担任总统不得超过两届。1996年，叶利钦在社会支持率几乎为零的困难条件下竞选连任。由于各种民主派势力鼎力相助，西方国家全力声援，以丘拜斯为首的竞选班子运筹有术，叶利钦在11名候选人参加的第一轮角逐中名列第二，在第二轮角逐中战胜共产党人久加诺夫，蝉联俄联邦第二届总统。
客观地说，叶利钦当政以来，俄罗斯的激进改革没有带来他所许诺的积极成果，反而使经济状况持续恶化，综合国力严重受损，民族关系长期紧张，社会矛盾积重难返，政治斗争日趋激烈，国内要求他辞职的呼声从未间断。近年来，俄罗斯的国际地位迅速下降，美国国务卿奥尔布赖特竟轻蔑地将俄称为“拥有导弹的布基纳法索”，意思是说俄罗斯不过是一个拥有核武器的三流国家，俄罗斯人的民族自尊心受到严重伤害。他蝉联第二届总统后，以俄共为首的左翼力量要他提前辞职的压力进一步加大。1998年5月，以俄共议员为首的左翼力量在国家杜马提出动议，指控叶利钦犯有瓦解苏联等五大罪行，要求提前解除他的总统职务。虽然此项动议差18票未能通过，叶利钦避免了被赶下台的奇耻大辱，但形势之严峻仍令他不寒而栗。
由于残酷的政治斗争，紧张的工作节奏，当年气宇轩昂的叶利钦百病缠身，心力憔悴，老态隆钟，实际上已无法正常理政。“病夫治国”闹出许多外交笑话。继续苦苦支撑下去，对他的健康实在是凶多吉少。然而，叶利钦始终不敢提前去职。他十分清楚，在没有找到可靠的政治接班人，没有造成对他有利的政治局面之前，辞职等于投降，等于接受政治清算和司法审判。为此，几年来，他多次更换总理，为确保自己平安告退进行缜密安排，在去年8月最后一次改组政府时，他出人意料的提名鲜为人知的普京为总理，同时宣布普京为自己的接班人。他确信普京对自己忠贞不渝，办事雷厉风行，决策干脆果断，永远不会背叛自己，他多次公开赞扬普京“理性、明智、强有力”。
普京不辱寿命，在打击车臣分裂主义势力、维护俄罗斯国家统一的问题上，他立场坚定，措施得力，极大打击了分裂主义势力的嚣张气焰，深得民众支持。在这次非同寻常的国家杜马选举中，他精心策划，悉心指导，殚精竭虑。结果，在全俄选区，俄共虽赢得1/4选票，但总成绩大不如前。仓促组建的“统一”运动成就卓著，得票率竟与俄共相差无几；被认为有望夺魁的“祖国-全俄罗斯”得票率仅为13%左右，屈居第三；右翼力量联盟异军突起，得票率近9%，超出自身预料；孤芳自赏的“亚博卢”集团虽然入围，但成绩平平，与声名不佳的日里诺夫斯基联盟同处一档，只有6%。“家园”党被淘汰出局。
单席位选区选出的议员政治倾向各不相同。最终，俄共将在新杜马中拥有110-120多席，“团结”可能获得70-80席，“祖国-全俄罗斯”可能获得60-70席，右翼力量联盟可能获得30多席，“亚博卢”可能得到20多席。日里诺夫斯基在地方选区没有支持者，只获得按政党名单分到的17席。这样一来，以俄共为首的左翼力量主导议会下院的局面将不复存在。亲总统、亲政府的右翼和中右翼有可能在新议会中形成相对多数。这个结果不仅可以从组织上保障普京政府的稳定性，从政治上保障叶利钦的改革路线不致逆转，而且对普京总理竞选下届总统非常有利。叶利钦对此次杜马选举结果十分满意。
叶利钦多次表示，他并不贪恋权力，不会谋求连任，但也绝不会提前辞职，他要干满自己的任期，直到2000年6月举行新的总统选举。如今，俄罗斯政治形势发生了有利于叶利钦和普京的重大变化，普京的政治声望已经超过其他所有潜在的总统候选人，入主克里姆林宫已成定局。叶利钦确信，他提前离职的机会已经到来，下野后的政治地位、家人的生命和财产安全都将得到可靠保障，于是便毅然做出了提前离职的重大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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