窄门咖啡的老板娘,与少年时喜欢的文艺小说上描写的一模一样。个子不高不矮,岁数不轻也不特别沧桑,鬈曲的长髮,鹅蛋形脸,上面总挂著笑,肤色微黑,抽烟,像是小资产阶级与吉普赛女郎的混合体。
我坐在窗边,已是中午,悠閒的台南沿著窗外的南门路缓缓展开了。摩托车比台北街头少得多,轰鸣声像给必要的音效,免使这座城市在中午就沉沉睡去。穿过南门路,是忠义国小的操场,一群孩子正在奔跑、喊叫,过了一会还排起队,升起一面青天白日满地红旗。
临著忠义国小的是台南孔庙。它的红牆黄瓦,建于万曆年间,是台湾深受中央帝国影响的有力证明。妈祖庙保佑了渡海来台的移民的生命,而倘若他们真像光宗耀祖、有一个灿烂的未来、将自己的遗产一代代传下去,那么熟读圣贤书,参加科举制,才是最可靠的途径。
正是在礼门后的空地上,张铭清被挤倒了。十月二十一日那一幕,让这座四百年的孔庙,焕发了意外的生机。工作人员熟练的把我们带到空地边,说「就是这里」。肯定前来询问的人太多了,以至于就差没在黄土地上用白粉笔描出一个倒下的身体,然后在旁立上标牌「张铭清被推倒处」。
十月底时,这则新闻在中国大陆引发了爆炸性的反应。它和陈水扁的弊案一样,被视作「台湾失败的民主」的象徵。它也再次加重了人们对于粗俗的民主实验的固有印象。议员们相互谩瘗、大打出手,如今又将客人推倒在地,富有讽刺性的是,还是在「礼门」之后。多少世代以来,「礼」不一直是中国文化的核心吗?
下午的孔庙,游客寥寥。我坐在古树下的长椅上发呆,它该有几百年的光景了,枝干粗壮而繁多,树叶茂盛,像是可以遮蔽住整个天空。一位老先生慢慢的走过来,坐在长椅另一端。让我印象深刻的是他灰色夹克里面的红色运动衫,与他的年龄不相称的耀眼。
「您会讲国语吗?」我大声的问他。这里是台南,人人习惯说台语。他的年纪大概有七十岁了,我担心他听不清。「不用这么大声,我听得清。」他的国语标淮而流畅,让我吃了一惊。我忘记閒谈是怎么开始的,似乎当我问了他何时出生的,在哪里学的国语,他一生的故事就开始伴随著喃喃自语式的滑出了。
出生在一九二四年,日本撤离时,他二十一岁,在台北一家师专里读书。既然日语不再学了,他就转学英文。毕业后,他在一家女子中学教英文。接下来,他备受命运捉弄,因为心直口快,他成为了白色恐怖年代牺牲品。从一九五三年到一九六六年,他因莫须有的罪名在牢里关了十三年。出狱时,他青春已逝,又带罪在身,找不到工作,也很难建立家庭。
一位乡下妇人最终成为了他的妻子,她为人做保姆,剪裁衣服,养活家庭。他也在高雄的出口加工区找到一份工作,台湾的出口型经济正在起飞,他为那些往来的订单、交易,撰写英文信件。不久,他们还有一个男孩子,一个安稳的家庭建立起来了。
如今,他又变得形单影隻了。儿子在新竹的大学教书,很少回家,而那个在他人生低谷时期到来的妻子,一年前去世了。每天下午三点,他总要来孔庙前的这片空地锻炼,他喜欢靠在孔庙门口一个圆滑的石墩上,不断将身体后倾,仰起头,舒展后背与脖颈。他让我学他的姿势,这时候我满眼都是那棵古树的茂盛枝叶了。顺著他手指看过去,两个合拢的树枝就像是正在张开的温暖而辽阔的手臂。「我觉得她就在那等著我呢」,他喃喃自语,我感觉得到,思念与孤寂正一刻不停侵蚀著他……
坐过国民党的监牢,我原以为他会是个坚定的台独分子。结果他指著孔庙院子那些石雕的汉字「天佑台湾」说:「台湾人太狭隘了,孔子是世界的孔子,不是台湾的孔子,也不仅是中国的孔子。」
他一定要我们去他家做客,然后请我们吃铁板烧。钻进只容两人的电梯,到了三楼,就是他家了。一间客厅、一间卧室,都不过七八平米大。房间里堆满了书、杂志、报刊,像是个离休大学教授的临时居所。客厅的牆上是几幅老画像,满是那个穿蓝色长袍的清朝中国的味道。在屋内,则是他的妻子的黑白照片,她有一张宽切安详的脸,似乎可以承受命运的各种安排。
我还看到一张十多年的照片,他正站在中央挥舞青天白日满地红旗。那是新党成立大会的那天,他是新党的支持者。他最仰慕的政治人物是朱高正。十多年前,朱高正是台湾政坛不可错过的人物。他一九五四年出生于云林县,自称朱熹第二十六代孙。
他毕业于台湾大学法律系,后赴德国波恩大学并获得哲学博士学位,对康德推崇有加。回台湾后,他成为了民进党第一批党员,当选立法委员后,他开创了在立法会中大打出手的风气,被称作「立法拳王」。但在九十年代之后,他与民进党越走越远,坚持中国统一的理念。
离开他家时,老人坚持送我一本朱高正的小册子《‘台湾意识’的困境与出路》。然后,我们一起散步去那家他最喜欢的铁板烧店----「太贵的我请不起,我们就去这家吧。」夜晚将到来,天边的红霞已连成了一片,我们穿过一幢幢房屋、一家家商店、餐厅、一个个路口,安静而不无萧条的台南……
许知远,二零零零年毕业于北京大学,现为《生活》杂志的联合出版人,也是《金融时报》中文网的专栏作家。他最近的一本书是《中国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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