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前法国总统接见了达赖喇嘛。是特立独行，还是作茧自缚？是自由和理想主义的旗帜，还是机会主义的政治投机？笔者于今年夏天曾写有关于萨科齐自传书评一篇，似可作参考。 萨科齐的《见证》和见证萨科齐的政治言行
2006年10月，美国参议员奥巴马出了一本新书，《无畏的希望》，立即上了《纽约时报书评周刊》排行榜。今天看来，奥巴马当时蓄势待发的雄心已经在此书中透露无遗。如今，他作为美国民主党总统候选人的身份已是事实，而一本叙述政治理念的畅销书能否一举将作者推上美国总统的宝座，还有待验证。
然而，可以令奥巴马本人及其追随者增加信心指数的是，先例不远：当今法兰西第五共和国总统萨科齐于2006年7月出版了他的第五部著作《见证》(Tmoignage，by Nicolas Sarkozy)，次年5月，他击败对手，入住爱丽舍宫，成为法国的第二十三位总统。
《见证：萨卡奇自述》(上海辞书出版社2007年11月中译本，曹松豪译)是竞选前的开锣声，也是自励和激励他人的号角。萨科齐在此前的一本着作是《共和国、宗教和希望》。到了这本《见证》，萨科齐以他一再申明的真诚，讲述自己的出身，20岁开始从政的经历，包括少年得意的岁月和中年走麦城的坎坷，重点在于他和戴高乐党“人民运动联盟”的关系，以及他今年来作为内阁内政部长和财政部长任内的作为。
萨科齐不仅将他的政绩一一道来，而且详细地阐述了他的政治理念，对于法国在全球化时代，所面临的经济、社会和政治问题的见解。他的这本书令人读来的感觉，是滔滔不绝的演讲甚至是和对手辩论的记录，而绝非坐在书案前敲打出来的等闲著作。不管你是否认同他的观念，是他的追随者还是他的政敌，这本书足以使你相信，萨科齐作为一个移民的儿子（这一点奥巴马也可引为同道的），其领袖魅力的确是堪当“小拿破仑”的称号的。
这份征战气氛甚为浓厚的记录涉及的点和面太广泛了，我们只能择取个别几项令人有所兴趣的，评述一二。
国家强力介入，挽救自由经济
毫无疑问，经济问题是任何政治家必须面对的难题。萨科齐用他在财政部长任内的一个个案来阐明他的经济政策。阿尔斯通公司是法国能源和运输业的一家大型企业，许多项目，如制造发电站，涡轮发电机和高速火车，制造大型豪华客轮等，在世界上名列前茅。公司雇佣员工69，000人。由于生产和付款方面的政策，公司在2003年7月财务恶化。9月，法国政府从欧盟的布鲁塞尔那里获得了一次“例外和临时”的准许，进入公司的资本，在财政上支持阿尔斯通。
萨科齐明白，从原则上说，为了保护自由竞争，共同体的法律是禁止国家向私有企业提供援助的。但是，事情总有例外。所以，当2004年春天，阿尔斯通的麻烦还不能通过短线支撑解决时，萨科齐发现，法国的另一家公司的介入既不能挽救阿尔斯通，德国的西门子公司也正在蠢蠢欲动。于是，萨科齐和布鲁塞尔重开谈判，终于“获准”在更大范围和深度上介入阿尔斯通。“我是如此相信阿尔斯通的前途，以致我让国家承诺对阿尔斯通进行投资，直到占有其资本20%的份额为止”。萨科齐毫不掩饰他对于国家力量之强力介入的必要的信奉和自豪，虽然他在其他场合同样雄辩地阐述自由贸易对于一个全球化经济的必要性。
“这笔交易交易显然是赢钱的买卖：国家是赢家，企业和企业的领薪者也是赢家。这样就拯救了成千上万个就业机会，并维护了阿尔斯通这朵法国工业的小花”，萨科齐作出了这个结论。显然，他是谦虚了一把，因为为了证明他的行动的必要性，萨科齐花了力气-----如同上述他引用的的数字所证实的-----告诉读者，阿尔斯通不仅不是一朵无足轻重的小花，而是法国工业的一棵大树。当然，事情办成了，降低一点姿态就是另外一回事了，绝不会对他论证的雄辩力有何负面影响。记得萨科齐曾经放低身架到中国为法国企业游说，魅力外交，带回大量订单。他为了法国的经济利益的确有拿破仑征服他国的那股子劲头。
他山之石攻玉，致力社会平衡
随着越来越多的移民进入法国，并且，其第二代在一个不和谐的环境中成长，法国面临移民不能够融入法国社会，或者说，无法认同传统法国思想和准则的难题。2005年10月至11月的“郊区危机”是一个突显和极端的例子。萨科齐并不畏惧传统上法国人对美国模式感冒的事实（想想当年法国是如何与美国作对，反对入侵伊拉克的镜头吧）。
他深知，人们对他参考别国的政策十分不满，甚至称他为“美国佬萨科齐”。然而，他的思想冲劲是不怕保守主义讥笑的。萨科齐以美国的“积极歧视”（affirmative action）为例。他说：“其实，美国的积极歧视远远不能归结为一个简单的大学生配额问题，而是一种觉悟，一种飞腾，一种政治意志，是一个社会睁开其觉醒的眼睛并决定行动，其目的是真实的平等，以及在经济政治社会生活的各个部门和各级水平上呈现美国社会的多样性”。
因为这种政策行之有年，美国出现了少数民族的“资产阶级”（确切的说法应该是“中产阶级”），各个领域里都有少数民族的大人物。这正是法国所缺乏的和萨科齐要借鉴来解决法国移民社会融合之大问题的良方。作为一位移民的儿子，萨科齐对于这个问题的强硬和敏感是有着充分理由的。他不能容忍一名优秀的毕业生只是因为是黑人或马格里布移民后裔而失业，他要打破一个封闭和墨守成规的法国人身份的观念。政府的特殊的和补充的努力，他说，其合法性就在于恢复平衡。
萨科齐视为“积极歧视”的美国平权法案在理念上值得称赞，但在具体的落实中，问题多多。具体而言，以不平等的手法争取特殊族群的平等权利，损害了以德以优取舍的普遍标准。此外，同样是少数族裔的亚裔不仅被排斥在所谓“积极歧视”政策的优惠之外，而且成为牺牲品，惹来争议和官司。萨科齐要在法国推行类似于美国的这项政策，总不至于只看到其光环的一面，而对数十年来暴露的瑕疵视而不见吧？事实上，他把亚裔的成功也算作“积极歧视”之功，那么，他对此政策在美国的施行，要么是明白得不透彻，要么就是在选举前为了张扬移民改革的大旗号召，而忽略了这个做法的复杂性。
私人生活曝光，信誓珍视爱情
萨科齐的私人生活和他的政治生涯的关系，与其是公众和媒体的兴趣，不如说是他要在大选前做一个有利的了断。在法国，萨科齐和他的妻子赛西丽亚的婚姻及其婚变，不是一桩秘密，更不算什么丑闻。然而，当萨科齐瞄准总统大位时，这就是他的软肋，也极可能是他的政敌攻击他的武器。这这本书里，萨科齐终于可以宣告：他遵守一项完全的承诺，妻子回到了家里，两人都对婚姻负责。
对于一个法国人，要做出如此的公共宣言，本来就有些滑稽。不把萨科齐逼到死角，他是断然不愿也不必做得这样不符传统的。他承认，为了在政治上攀登上最高的顶点，个人和家庭的代价是沉重和难以忍受的。也就是说，他的私人生活曝光，成了公共生活和政治生活一部分，于他和妻子是在付代价，于公众也该接受它们，以平常心看待它们。
的确，这是选战前的一个化腐朽为神奇的高招。当他坚守住了阵地，宣布他和赛西丽亚“真的团聚在一起了，真正团聚在一起了，肯定是永远团聚在一起了”之后，他诚恳地要求法国人民：“这里，我还特别希望，除了众所周知的事情之外，大家都非常理解和同意，我们的历史只是一个女人，一个男人和一个家庭的历史，而这个女人，这个男人和这个家庭并不否认自己的错误，但他们也要求得到人们的尊重，以便在今后的人生道路上继续宁静地携手前进。???在人生中，我们像大家一样需要爱情。时至今日，我知道爱情是那样珍贵，以致它必须得到保护。过去的往事将永远作为我们的经验教训。”
虽然法国人以浪漫著称，但是，把一件曾经引起公众兴趣的私事如此交心诚恳地公布宣告，还是不能不令人感动的。后来的事不再是新闻了。萨科齐当选的当年年底，赛西丽亚从法国第一夫人的位置上退席，“团聚”结束了。购买了13万册《见证》的法国人民吃惊之余，开始为新总统的浪漫折服。虽然总统的新婚和招摇一度惹得人们不快，但这些并不重要：选举不也结束了吗？总统既然在往日为了法国人民的福祉牺牲了私人生活，难道他没有权利公开一点他令人兴奋的新婚生活吗？至于书中的旦旦信誓，和他的新生活并不一定是矛盾的。
毕竟，萨科齐还是在“我知道爱情是那样珍贵”这条道路是前进，虽然爱丽舍宫已是藏别娇。在本书的中文版出版并以一项礼物献给到华访问的法国总统时，因为翻译的基调是友好和对萨科齐治国的赞誉，这段文字似乎让译者有些尴尬，在注释中强调赛西丽亚是“经萨科齐极力挽救，回到萨氏身边”，为萨科齐遮掩。
其实，明眼人不难看出，萨科齐夫妇既然各有新欢，分手本也合乎情理，而选前萨科齐和西塞丽亚的复合，则是一项从政治上说，不太过分的交易，目地是让萨科齐在私人生活上无懈可击。可叹的是，在本书中萨氏把他的“心路历程”说得太真实感人，白纸黑字，一旦食言，留下的是他一再提倡的真诚的一个相反例子。 萨科齐以强人姿态，完整的治国方略，诚恳和雄辩的言辞，以希望和改变为口号，打动法国人民，得以入住爱丽舍宫，也见证了世人求新求变的心理和期待。他的功过得失，自有法国选民来评论。不过，即使是浮光掠影，说萨科齐是一位能言善辩，注重实际，在法国政坛滚打了三十多年，为了需要，绝不拘泥一定之规，绝不视诺言为金玉的政治家，恐怕离事实不远。
本书的中译本前有前驻法大使写的序言，“见证萨科齐的中国情结”，身为法国史专家的译者也不吝赞美之词。据官方报道，中文译本在2007年11月萨科齐访华期间上市，“对于中国人民认识法国新总统萨科奇来说，有着重要的历史价值”。这是中国人以友好待人的常例，本不为过。只是，读其书而尽信其言，而失缺了对于一个政治家本质，对于国家间外交之严峻冷酷一面思考的客观性，实非置身和调处国际关系的上策，且离失望也就不会太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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