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外长王毅造访孟加拉国和缅甸之后,缅甸国防军总司令敏昂来随即接受中国军方联参总长李作成上将的邀请,于11月21日启程访华。中缅双方的高频度接触引人联想,料敏昂来将进一步就罗兴亚人问题与中国进行沟通。稍早前,王毅逗留期间对罗兴亚人表达了中国的态度。在很多观察人士来看,作为缅甸难以摆脱影响的大国,中国的“停火、援助、发展”三步走战略此次也得到缅甸的正面回应,也许能给这场在灾难带来转机。

罗兴亚人危机在中国正式介入后能出现怎样的转机(图源:VCG)
强硬的缅甸国防军
从与缅北民地武武装的冲突,到发生于缅甸西部若开邦境内的罗兴亚人冲突,缅甸似乎自独立后便一直深陷与境内少数民族的摇摆不定,甚至兵戎相见中。
早在2013年1月份,美国学者Matthew J. Walton曾在《当代亚洲期刊(Journal of Contemporary Asia)》上发表题为《“大缅族的特权”》,揭示缅甸内部政局动荡背后深刻的民族意识:
尽管缅族领导人声称他们为该国所有居民而战,但是其他民族对领导人的承诺基本不认可。殖民地官员Hugh Tinker在后殖民时期评论称,“缅族官员对于他们前线战友所表现出来的‘优等民族’优越感让人很不舒服,他们认为真正的缅甸人是缅族佛教信徒”(引用于Brown 1994, 46)。在后殖民时代的最开始,许多缅族理解的“缅甸人”(民族身份)和“缅族人”(民族身份)无异……
Matthew J. Walton的文章揭示了背后可能的一个维度:大缅族主义的根深蒂固。它可能追溯得过于遥远,仿佛历史传说那样。然而事实上,它可能更像是熄灭明火的炭盆,一旦有所风吹草动,便重新喷射出火苗,即如当下的罗兴亚人危机。缅军与罗兴亚人的此次冲突源于罗兴亚人报复与反报复袭击,而实际上近年双方的恩怨一直纠葛不断。这背后的长期民族隔阂与敌对因素不言而喻。王毅在孟加拉国首次以“罗兴亚人”问题来替换早前一直使用的若开邦问题,称“罗兴亚人”问题由来已久,涉及历史、民族、宗教等复杂因素,其未严明的意思也即在此。
缅甸境内民族众多,占人口大多数(68%)的缅族作为这个国家的主体民族,主要生活在下缅甸条件较为优越的沿河三角洲等地带,而且控制着这个国家的政权。而随着缅甸摆脱殖民地位,一个联邦制国家内部不平等的政经地位便凸显出来。近几年缅甸推动民主化转型,长期控制国家政权的军人集团向昂山素季领导的全国民主联盟“让渡”的部分国家权力。但是,它并没有改变缅甸内部层出不穷的民族冲突,而这其中缅甸官方的态度至关重要。
人们注意到自若开邦冲突后缅甸高层的态度。缅甸国防军很显然延续了此前在解决民族事务上的一贯强硬策略,其对罗兴亚人以强硬手段驱逐,甚至采取被外界视为“种族屠杀”的军事行动,迫使近50万罗兴亚人流亡孟加拉国边境地区的难民营。
缅北地区冲突中遭到缅甸国防军驱逐的掸邦与克钦难民曾频繁流亡一水之隔的中国云南省境内。2016年11月缅甸联合阵线与缅甸国防军冲突后,流亡瑞丽、畹町一线的难民曾对多维记者表达了他们对缅甸国防军同样的痛恨。一名在中国畹町口岸对岸的九谷镇(缅甸掸邦)经营通讯器材生意的果敢商人指责缅甸国防军及缅甸政府将包括果敢在内的缅北少数民族分成三六九等,给予不平等的对待,“果敢甚至不是二等公民,而是三四五六,只比罗兴亚人的处境稍微好点。”
生活在中国难民营的缅北难民常常在中国滞留相当时间,担心遭到打击报复。在他们看来,被中国奉为左上宾的缅甸国防军总司令敏昂来是手里沾染了缅北各族人血液、并以此起家的刽子手,是整个缅族歧视政策的铁腕捍卫者。多人表达了对他的诅咒。

缅甸国防军总司令敏昂来(右)对少数族裔的强硬路线令其背负骂名(图源:新华社)
昂山素季的内心戏
“我们同情昂山素季,但是知道她根本无能为力”,多名滞留云南镇康的缅北各少数民族表达了对昂山素季上台后的失望,“她从内心深处并非其实也带有浓厚的大缅族主义心态,与缅甸军方的妥协并不能完完全全说是被迫的,包括21世纪彬龙会议其门槛便不能让人接受,透露着歧视。”
家住瑞丽(中缅边境口岸木姐—姐告处的边境城市)的杨姓果敢人早年曾随家人到仰光(缅甸旧都)炒地皮,当地房地产大起大落资金几乎全部被套后,他远走克钦邦经营玉石、木材生意。在他看来,昂山素季的上台注定很难改变什么。他曾讲述,昂山素季曾在缅北华裔居住的城市进行考察,私下抱怨为什么华裔可以居住在城市内而缅族人却要生活在城外。他并不确认事实是否当真如此,但是这一颇能说明问题的“细节”在缅北广为人们所知。
正因如此,当2017年8月份罗兴亚人问题再度激化时,曾经的民主女神、诺贝尔和平奖得主即使遭遇西方社会的一致讨伐也拒不承认缅甸国防军在当地的强力弹压。她甚至为此而辩白说,(罗兴亚人受迫害的信息和影像)都是假的。被强奸的妇女,被烧毁的村庄,尸体,所有这一切都是编造的,或者是罗兴亚人自己摆拍的,为的是争取世界各国的同情。
当然,不得不承认,迫于国际社会的舆论压力,大缅族主义主导下的国家政策开始稍微有所收敛,比如给予缅北少数民族以国民、半国民的身份认定,但是对于罗兴亚人,历史上的冤冤相报让人们很难相信真正的和解会在没有外在约束的情况下达成。
中国一直以来不期望引入过多的域外国家的介入,这可能令这个问题会国际化,也就是更复杂化。但是很显然,它的前提是中国甚至孟加拉国、印度等临近国家当真能发挥有效的影响力。然而,缅甸方面本身即在缅北问题上对中国扮演的角色充满怀疑和抵触心理,对于早前中国主动表示介入若开邦调停更是不愿接受。
此次,王毅游走在孟加拉国和缅甸之间,并明确提出了新的罗兴亚人问题解决方案,甚至得到了缅甸方面的感谢和支持。但是,在外在监督与大规模援助的影响下,缅甸军方和昂山素季会否做出相应的妥协,至少是表面上的,这种“妥协”能够持续多久,都仍然极其令人担忧。缅甸高层难以抹去的大缅族主义意识底色如果得不到检讨,可能会不时发挥作用,主导这个国家强力机器的行为,激化族群之间的冲突,别说“一带一路”经济建设,最基本的稳定都是难以出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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