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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台湾的海角到古巴的海湾:重新认识流逝岁月的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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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海角七号》意外捧红了片中的「月琴国宝」茂伯,这位演员林宗仁在现实生活也是月琴高手,此前并无演出经验,却是家境不俗的退休商人。近月茂伯的身影在台无处不在,成了广告红人,加上他在《海角七号》哼唱日本小调的形象深入民心,令其隐然成了后殖民本土新象徵。当然,月琴也是来自大陆,但台湾月琴(南月琴)和大陆的北月琴有不同传统,不能完全相提并论。

无专业经验的乐人由电影走进社会,教人想起纪录片《乐满夏湾拿》(Buena Visa Social Club)的古巴「好景俱乐部」。这电影好评如潮,令俱乐部二十多位高龄音乐人从被遗忘的角落走回舞台中央,甚至到世界各地巡迴演唱,找到被卡斯特罗剥夺的第二春。其中一位老乐手伊巴谦.费拿(Ibrahim Ferrer)以七十高龄获得拉丁格林美音乐最佳「新人」奖,就像茂伯几乎拿下金马奖最佳新演员奖。

好景俱乐部演出的黄金岁月,自然在卡斯特罗共产政权上台前。这和独裁总统巴蒂斯达(Fulgencio Batista)领导的亲美政权让加勒比海变成娱乐天堂的国策密不可分。以往古巴的娱乐场所,只是为白人消费而设,《乐满夏湾拿》那类俱乐部严格实施会员制,弹奏的是黑人,黑人观垄却不淮入内消费。古巴虽是独立国家,但美国完全承继了以往西班牙殖民政府的所有特权,卡斯特罗出现前,没有人认为古巴和主权正式归美国的邻近大岛波多黎有什麽分别。

巴蒂斯达建立的裙带资本主义体制,捧起了一批依附性的精英阶级,令古巴成为五十年代全球最繁荣的国家之一,当时它的全国消费指数排名世界第三,国民平均每人拥有的电话、电视、古董车的数目,甚至比美国人更多。今天游客看见的古巴风貌,魅力四射,都是那年头的产品。《乐满夏湾拿》的老乐人今日风尘僕僕,彷彿国际乐坛清流,当年却和「纸醉金迷」这成语融为一体。

《乐满夏湾拿》的德国导演Wim Wenders强调抽离政治,以免触及美国和古巴的恩怨情仇,声称拍摄纪录片所为的一切,只是音乐。但捧红一批在非正常情况下被遗忘数十年的古巴老乐人,让他们从封闭的国家踏进世界舞台,这一举动,是难以不牵涉政治的。对美国而言,这批乐人的黄金岁月在四、五十年代,即卡斯特罗上台前,当时巴蒂斯达的盲目亲美和贪污腐化都出了名﹔

现在,我们才发现原来那年代有这样优秀的文化遗产,这是为昔日的亲美政权重新做公关。对开始搞改革开放的古巴现政权来说,耆英(对老者的尊称)乐人出国巡迴演唱,不但是国家的旅游大使,更可以「温和挑战者」的形象作为政权代言人,正如电影拍下其中一位乐人的金句﹕「我们古巴人是反叛的,要反抗好的,也要反抗坏的」,这无疑可重新激起世人对古巴革命的浪漫想像。就像《海角七号》那句「留下来或我跟你走」,也可满足一些人的日本情结。

就算不谈好景和夏湾拿政权更迭的关系,古巴音乐从来就是高度政治化产品。当古巴还是西班牙殖民地时,岛上各族人民就是靠音乐沟通、调和拉丁文化和黑奴后裔传入的非洲文化。一半拉丁、一半rap的独特风格,称为「SON」,本就是政治妥协。后来古巴变成美国附庸,高档白人夜总会和黑人贫民区分道扬镳,但音乐还是能整合全国各阶层。卡斯特罗正是不满阶级、种族分离现状,才下令取缔包括好景在内的全国娱乐场所,但他没有改变音乐的表达方式,只是提倡一种由政府提供歌词的「改良传统音乐」,用以和巴蒂斯达年代划清界线。卡斯特罗下令将乐手制度化,并对他们进行官方登记,但音乐并没有式微,只要古巴乐人懂得愿意玩这种旧曲新词,还能得到政府公帑支持。假若乐人识趣地避免触及政治禁区,还是有纯音乐的弹性。古巴几乎人人能歌善舞,就是上述文化政策的效果。

茂伯在台湾走红,但他的象徵,同样经过手术製成,正如《海角七号》一样,既有对数十年前岁月的浪漫化处理,又有对今日台湾重新寻找主体性的潜在追求。这些计算,不可能不以商业形式显现,正如《乐满夏湾拿》的耆英,亦越来越商业化。好景主音费拿被介绍为「古巴Nat King Cole」,这样的传销早就是针对美国市场﹔由于他们年纪老迈才享受到成名的实惠,也有和卡斯特罗同样逼切的接班问题。

乐团多位原班人马受不住忽然走红的终极刺激,先后谢世,乐团补选了一些没有经过大时代洗炼的商业乐手。乐观点说,似乎好景俱乐部永不会消失;扫兴点说,似乎乐团又只会不断重组,变成一个纯粹靠消费异国风情维生的庸俗品牌,也就是像乐评人所说,已由一队「band」,沦落为一个没有真正风格的「brand」。好景和茂伯要保持自己真正的主体风格,而不是让人不断重构,似乎须和现实社会保持一定距离。至于是否这样选择,就人各有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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