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国家民主基金会的研究人员沃克（Christopher Walker）与路德维格（Jessica Ludwig）日前针对中国与俄罗斯提出“锐实力”（Sharp Power）的概念，意为“透过设立孔子学院、发展网络遍布全球的媒体企业及教育计划，收编及操纵媒体、学界及政策制订团体”，让受众收到被操控过的信息，来达到“刺穿、捅破目标国家的政治及信息环境”的目的。在二人看来，“锐实力”包含了专制政权所发放的“恶意及侵略本质”。
针对这种新提法，记者日前采访华东师范大学政治系主任刘擎。刘擎表示，著名学者约瑟夫•奈（Joseph Nye）把锐实力看作硬实力的一种形态，而他自己则认为“锐实力”的问题不在于有锐气，而是缺乏足够的说服力，如果能让人信服，就是软实力。讲好“中国的故事”既要展示成就和业绩，也要面对存在的困难和问题，才能转化为成令人信服的软实力。
不久前发生在“冰花男孩”王福满身上的一系列故事，固然有正能量的一面，但也在无形之中解构了贫困地区留守儿童在生活与学业上的困难，成了一个不够完整的“中国故事”（图源：VCG）
你怎么理解“锐实力”这个词？
刘擎：“锐实力”首先是一个揭露性的词，不是一个中性的描述，实际上说的意思就是“把硬实力假装成软实力”；而且主要是针对中国在西方国家与新兴民主国家中的影响，而不是针对中国内部，即不是“中国模式对中国的影响”，而是（中国）想把中国模式“渗透”到西方世界里来。西方对这件事很警惕。
或者通俗的说，就是把那些带有强制性的力量假装成“以德服人”。
刘擎：有这种意思。最早使用“软实力”一词的学者约瑟夫•奈认为，如果真的存在这么一种“锐实力”，而且是一种话语战的话，它其实就是硬实力。他认为并不是“无形”的东西（比如信息）就属于软实力的范畴，有形的东西就属于硬实力的范畴，软实力和硬实力并不是以有形或无形来作为区分标准。
比如口头威胁也是无形的，但带有强制力，这就是一种硬实力的体现。判断软实力最重要的标准，要看是不是自愿。
所以他认为，如果真的有一种作为信息战的“锐实力”的话，锐实力其实就是硬实力的一种形态，而不是在软实力、硬实力之外的第三种概念。他依然坚持他的两分法。
具体该怎么区分软实力与“锐实力”？
刘擎：按约瑟夫•奈的说法，“锐实力”其实是化妆成软实力的硬实力。他也说，所有类型的实力，不管软硬，都有改变和影响的力量。一个好的叙事是软实力，也是有影响有的力量。他也指出，你讲一个故事，比如说广告，一定会有自己的框架和导向，但如果这个框架中包含了过多的隐瞒、欺诈或操纵，那么就变成了虚假广告，就失去了软实力需要的信誉或者说公信力。
所以在我看来，“化妆”并不那么简单，被人看出是明显的化妆，那么就可以说这种化妆就失败了。适度的自我美化是人之常情，得体的化妆，让人感到吸引而不是虚假造作，那就是软实力。一个故事要令人信服，需要有透明性，能够接受和回应质疑。做到这一点，并不容易。
对外宣传的话语一定会有自己的导向，也可以有自己的“锐气”，中国人讲究软中有硬、刚柔相济，但最终话语的效果是你的受众感受的效果，而受众有自己的认知框架，西方受众的认知框架可能有自己的偏见，改变这种偏见需要很深入的对话。
只讲好的一面而不讲存在的问题，无法做到“讲好中国故事”（图源：VCG）
因此，你的话语要从针对这个认知框架的开始，而不是完全撇开这种认知，否者就成为自说自话。锐实力概念的提出具有某种象征意义，这当然可以被视为“中国威胁论”的某种新版本，但我觉得也预示着西方从意识形态的向外扩张，转向现在的对外防御，这个很有意思。
我曾经在不同的场合讲过，“讲好中国的故事”并不等于 “只讲‘好的中国故事’”。Telling China’s story well，不只是Telling only good story of China。因此“讲好中国故事”，既要讲“好的中国故事”，可能也要讲“存在问题的中国故事”。否者就不是完整的中国故事。
如果你的中国叙事中没有处理问题（的部分），那么自然会有别人专门来讲“存在问题的中国故事”。于是就会看到两种中国叙事，一边是“CCTV（中国中央电视台）上的中国”，一边是“Twitter上的中国”。
比如，在西方许多人看来，中国作为一个社会主义国家，基尼系数还很高，甚至高过许多发达资本主义国家；比如Google、Facebook等等在中国大陆还是被屏蔽的，这些是我们需要面对的问题，我们需要给出一个回应，这是我们发展阶段的特征，还是永久化的局面？如果对这些问题都避而不谈，可能会给最恶意的阐述留下很多空间。
中国的改革开放已经40年了，走出了一条自己独特的道路，有自己巨大的成就，有学者称之为“中国模式”或“中国道路”，但同时我们应当承认，这还不是完美的“终结模式”。因为，中国的改革还在继续深化，还有许多需要改善的方面。
比如十九大以来，政府提出要着眼于解决“发展不平衡”，这就是在正视存在的问题。中国的改革发展还在不断的探索之中，提出一种令人信服的中国叙述也非常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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