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人过春节最讲究的是全家团圆,有钱没钱,回家过年。想当年春节前后,给铁道部送钱的,不是农民工兄弟,而是千百万上山下乡的知识青年。

每年一到冬季,一场雪连着一场雪,北大荒天寒地冻,什么活儿也干不了了,宿舍里烧柴和取暖的煤又严重短缺,只好放开了知青探亲,能回城的都打发回城。开春以后再回来,不耽误地里的活儿就行。
于是,我们就成群结伙的搭伴回家。

连里还给每个人批点黄豆、饭豆,跟保管员嘀咕嘀咕,人人都能装上满满的一提包,再上菜窖弄点土豆,这就齐了,到家后给父母、送街坊的全有了。
连里派罗马三天两头载着一车车的知青送火车站,回来时拉点煤。从连队到赵光火车站六十多里地,到车站后,把人卸下,我们背的背,抱的抱,拖着自己的大包小包齐奔车站售票处。售票员从小窗口里一看是知青,还是一大帮,不耐烦地喊“你们先等会儿!让散客先买!”没辙!等着吧!那些年知青走到哪儿都是末等公民!招人不待见!
好不容易轮到我们了,有去北京的,有去上海的,牡丹江的,天津的,还有去父母下放的地方的,售票员都懵了,耐着性子挨个给我们出票。出的是一张通票。如中途转车还需要到中转站转签。
好不容易买好了票,我们像攥着了家里开门的钥匙。开始商议如何上车。

从龙镇开往哈尔滨的火车在赵光仅停2分钟,这一大帮人,要保证在2分钟内连人带东西都上去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得先把人分散开,避免在一个车门上互相拥挤。又怕走散了,还不能离得太远。于是,强弱搭配,男女搭配,就等着车来了发起进攻。
火车终于进站了。每人抓起自己的行李,不顾一切地朝车门奔去。通常是两个男生拼死用胳膊抓住车门的两边把手,挡住其他乘客,让女生先上。女生甭管平时多娇气,这时也豁出去了,拽着几十斤黄豆,玩儿命地往车上挤。旁边的乘客骂的骂,拱的拱,险些把那两个把着门的男生给揪下来。一会儿的功夫衣服扣子就让人给拽下来了,活活是一场恶战,还没等站稳车就开了。大家互相看着彼此披头散发的样子兴奋地笑着,不管怎么说,上了火车就一步步地往家走了。
这一段路还好说,是白天,没座儿站着也不觉累。有机灵点的,找人搭个话儿,没准儿还能蹭着坐上一会儿,多数人都是站到哈尔滨。实在站不住了,坐在自己的手提包上,反正那一提包豆子也不怕压。就是在过道里坐不稳,一会儿查票的,一会儿有人上厕所,慢车站又多,十几分钟一停,有人上车下车,都得站起来,给人腾地方。
晚上七点多钟,火车终于在哈尔滨停了,我们连人带行李都下了车,按说应该出站办转签手续去,可听说办转签还得排大队,去北京的车9点多钟开,万一排队的人多有可能就赶不上了。有人出主意说,干脆不出站就在站台上等了,车来了先上去再说。
哈尔滨的夜是真冷啊!站台上无遮无挡,西北风像刀子似的剌人脸,冻的嘴都张不开。从早晨出来到现在,还没吃过东西呢。掏出带来的馒头,也冻得梆梆硬了,啃了几口,肚子里算是有了点食儿。大家跳着脚撮着手,还互相挖苦开玩笑。
终于坚持到列车进站了。这趟车是从牡丹江开往北京的65次直快,在哈尔滨加水加油,停车时间较长,这回倒是不担心来不及上车,担心的是没办转签手续不让上。还是采取分兵作战的办法,我们十几个人,分三处上车,说好了到车上能见就见,见不到就到北京再说。不用说上车时也是费了牛劲了,大冬天楞是挤出一脑门子汗。到车上心算是彻底踏实了,咣当上一天一夜就可以到北京了。
就是车上的人那叫一个多啊!不光没座位,连过道里都是人,挤得满满当当的,两节车厢连接处、盥洗台、厕所门口坐的都是人。列车员根本没法工作,除了到站开个车门其他时间就在自己的小屋里呆着,也难怪,车厢里哪有他下脚的地方啊!

严重超员的车厢里弥漫浓重的烟草味,尿骚味,呛得人喘不过气来。行李架上的行李满得连一个手指头缝都塞不进去了,我们只得把行李扔在脚底下,累极了还能坐上歇一会儿。那些年人们出门不知道怎么都带那么多东西!定睛一看,车厢里几乎有一半都是知青。那一宿,就这样连站带坐地窝了一宿,时间一分一秒的过,漫漫长夜无尽头,只听见火车车轮撞击铁轨,咣当咣当的响,得上下眼皮打架,头重脚轻,真难挨啊!同行的姐妹中还有一个晕车的,手里捧着个把缸子,恨不得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一宿下来,每个人的眼睛都凹下去个大坑,眼围罩上一大圈黑晕。嘴唇上全是细细的裂口,两天一夜,没吃没喝没睡觉,这罪,真不是人受的!第二天白天好不容易等到有人下车,大家才轮流坐一会儿。几个男生基本上是从赵光一直站到北京的!后来听他们说,到家好几天,脚肿得都穿不上鞋。
那些年每次回家基本上都是这样,虱子多了不觉咬,罪受多了也就惯了,不以为然了。到后来,这种艰难的探亲旅程,居然成了浪漫的旅程,许多知青夫妇都是因为一同回家,在探亲路上互相照顾,然后相知、相恋,最后成为终生伴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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