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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悉尼的最后日子 沉痛怀念一代宗师梁羽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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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羽生在悉尼的最后日子

----沉痛怀念一代宗师梁羽生

张晓燕(澳洲悉尼作家协会副会长)

最后的握别

新武侠小说的开山鼻祖梁羽生先生最后的日子,是在澳大利亚悉尼一所养老院里静静度过的,一代武侠文学宗师于2009年1月22日就从这里悄然仙逝的-----

令我难以忘怀的是,就在梁老去世的前一天21日,我应约要参加一个悉尼华人作家、艺术家聚会,我已答应准时出席,开会时间已晚的我,竟然突然临时决定绕道去趟养老院,先探访一下梁老再说,而同行的两位文友也表示赞同。于是,我携带着收藏在家里的那一叠叠文化界文友们在 “梁羽生澳华文化界终身成就奖”颁奖晚会上敬献给梁老的诗词书画(梁老因病未能亲自出席),匆匆驱车前往位于悉尼内西区的“陈秉达华人养老院” 。现在细想来,冥冥之中似乎真的是有一股神秘的力量,引导感动着我去见他老人家最后一面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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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不到,那竟成了我见梁老的最后一面!

一进养老院的大门,迎接我的是一位我不太熟悉的新来的护士,一听说我要见陈文统{梁羽生在养老院登记使用的名字},马上说不行。我惊讶的问她为什么,她说因为梁老的墙上、门上都贴着“拒绝探访”啊。我说:“我是不受限制,可以自由进出的!他夫人不是有专门的传真给你们吗?不信你查查看!我常来看望、照看他,你的同事都知道我的。”她很认真的在柜台上挂着的几页纸张上翻找,果然找出了梁夫人的传真纸来,问我叫什么名字,我说张晓燕,在她核对无误后,这才允许我们进去。并告诉我说,梁先生现在情况不太好。

单间里的梁老,静静的躺着,床边挂架上吊着半袋子正在注射的点滴药液,也许是药物里有安眠或麻醉的成份吧,所以梁老近来一直处于半昏睡状态。我弯腰喊了几声梁老师,他一点动静都没有。不象往常,一见我来就笑,不是叫我翻找出那两本他已经翻烂了的心爱的宋词选来考他背诵,就是和我比着背《圣经》里的警句名段。有时我们还会为一两个记不太清的词句争来辩去,各不相让。因为我知道,这种辩论对他大脑是一种有益的刺激和按摩,等于是在做脑部体操。为此我还特意给同是教友的梁老带来了一本《圣经》。有一天,我教他唱圣歌:“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想不到,他只学了两三遍,就竟然能看着我的嘴形与我同步合唱了。

可现在,梁老双目紧闭着,对我的喊声一点反应都没有。我无助的站在他床边看着他,不知道如何才好。同来的文友提醒我说,你这样喊是没用的,你要对着他耳朵轻轻说你是张晓燕,来看他啦,他反而会听到。真得吗?我半信半疑地低下头,俯下身,对着他耳朵轻轻地说:“我是张晓燕,我代表大家来看你啦!”想不到他半张着的嘴,竟然“呵!”了一声。紧接着,他嘴动了一动想说点什么,但很明显,他已经不能够讲话了。他移动了一下他的头,他紧闭的双眼也微微转动了几下,但那被血水浸着的双眼终究没有睁开。就在我又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他突然把他的右手臂从被子里抽出来,我明白了,我赶紧抓住他的手,说:“我知道你能听到我,你想说什么?这样,如果你能听懂我说什么,请你使劲握握我的手。”想不到,他果然使劲握了握我的手。原来,原来他的神智是完全清醒的!他完全能听懂我说的话!只是他不能讲和看而已。我激动的加快语速,告诉他,“是悉尼文化团体联合会的文友们托我来的,我带来了您还没有见到过的颁奖晚会上大家敬献给您的诗词书画,我知道你今天是没法看了。不过没关系!过两天我来时再把它们带来,一一读给你听,好不好?”他以轻微虚弱的握手,表示同意和感激。

现在想来,能在他生命的尽头,把众人的关怀问候和他平生最爱的诗词书画捧到他的床头,他的面前,对即将别世的他,多少也是一种慰籍吧!

我忽然想起有一次来看望梁老时,他开心地、童心未泯地让我握住他的手,检测他的力气。我刚握住,冷不防他用力一推,我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他自豪的说,他即使躺在床上不能动,也坚持每天练习手力和臂力的。想起这些,我就轻轻地对梁老说:“我可不可以测测你手臂的力气呀?” 他一听马上更使劲地重重地握住了我的手。虽然那力气已大不如前,但我知道,他已经使出了全身的力气。那一握,使我感觉到了,那是自信的一握,那是关爱的一握,那是尊严的一握!是不屈服、不放弃的一握,那是不向命运低头的一握!然而,然而我却万万没有想到,那也是人生尽头从此永诀的最后一握!那一握,有感激,有留恋,有千言,有万语…….。如果,如果我早知道那是永远永远的别离,是天人永诀的最后一握,我会一直一直握下去,陪着他伴着他,直到最后;直到他温热的手,在我的手里凉透;直到生命的尽头、、、、、、

当梁老离去的噩耗传来时,虽然这早已是预料中的事,但我还是惊愕了!巨大的悲伤就像悉尼夏日的热浪,向我的心头袭来。我忍不住潸然泪下,一行行诗句,伴随着一行行泪水,写下了最后一次见梁老时的真实情景《握手》,没有修饰,没有妄语,有的只是不舍与伤痛……

《握手》

握住你的手

感觉你最后的温柔

生命的尽头

无言的握手

是你唯一的交流

生命的尽头

你坚强不屈的心 依旧

握住你的手

握进所有人间的问候

灵里的诀别

不需要语言的成就

握住你的手

将你无言的万语千言 留守

死神夺不走你的尊严

即使到最后最后

握住你的手

一路好走

但愿梁老能在天国里听到我的诗句,露出他那熟悉的、慈祥的、欣慰的一笑!

回忆病榻上的梁羽生

去年十月的悉尼,骄阳似火,空气是燥热的,方向盘是烫手的。当我象以往一样,定期来到博伍德(BURWOOD)区的“陈秉达华人养老院”,探望中风后,已半身不遂的新武侠小说的开山鼻祖梁羽生大师。我惊讶的发现,一向卧病在床的梁老,平时连起床坐轮椅,都需要动用起重机吊他,而现在竟然在这样一个炎热的、令人昏昏欲睡的午后,在寂静的走廊里,颤颤悠悠的扶着一个下面带着两个轮子的简易四角助走架,倾斜着站不直的身子,两臂架在助走架的扶手上,象婴儿学步一样,按照医生的口令,步步为艰的慢慢往前移动。看得出,他每移动一步,都要咬紧牙关,付出浑身的力气,努力尝试着迈动中风后已不太听使唤的左边的腿脚。没走多远,他的额头上就渗出了一层细细的汗珠。但他仍然默默的努力着坚持着。他大约来回走了30米,却用了近20分钟的时间。从他身上,我不仅看到了岁月的无情,生命的退化和残酷;更看到了顽强不屈的意志,永不言败的自信和乐观向上的精神。

梁羽生,原名:陈文统。1926年4月5日生于广西蒙山县。曾就读广州岭南大学化学系和经济系。并获赠文学博士殊荣。毕业之后,入香港《大公报》,和金庸一起任副刊编辑。以首篇《龙虎斗京华》,开始了他新武侠小说的创作。凭借着《萍踪侠影》一举成名之后,他竟然在短短的30年的创作生涯中,不仅创作出了35部惊世武侠小说,还著有回忆师友情意的散文集《笔花六照》等。他创作之丰,之广,之快,是无以伦比的。之所以丰盛,是因为他勤奋;之所以广泛,是因为他博学多才;之所以快捷,是因为他熬过了一个个不眠之夜。之所以他的作品倍受广大读者的喜爱和关注,我认为这跟他深厚的文学功底是分不开的。在他病榻旁的小桌上,总放着《宋词三百首祥析》、《唐诗选注》等几本书。这两本面目全非,破烂的实在有点不堪触摸的唐诗宋词,却是他的最爱。每次去探望他,他总是要我随意抽选几首诗或几个词牌要他背诵。让我惊奇不已的是,无论我挑选任何一首诗词,他不仅都能只字不拉的将整首诗或词完整的背出来,还能准确无误地告诉你,整首诗或词是由多少个字组成的。他甚至还能背诵几段我和新华社记者江亚平分别为他写的专访文章。他说他很喜欢我和江亚平的采访他的文章,虽然我们两人的风格各不相同。他说:“你和亚平,就好像双剑合一!就像我和金庸!”可怜我当时甚至不知道这个叫江亚平的是个男的还是女的。如果没有猜错的话,在他最后的日子里,我和江亚平是最后采访他的两个人。

也因了同为基督徒,彼此是一家人,是兄弟姐妹的关系,所以梁夫人才特别准许我在“谢绝探访”的最后日子里,自由进出探望梁老的,感谢梁夫人!感谢神!总之,梁老超强的记忆力和对诗词歌赋的火热情怀,使我这个远远不及的晚辈深感惭愧。

尤其是当他知道我离异单身时,知道我故乡的亲人在文革中残遭迫害,家居、祖坟被破坏时,梁老叹息不已,竟然以我的名字“小燕”做为两句诗的开头,瞬间脱口成诗,用颤悠悠的手,一笔一画的写下了“小楼昨夜经风雨,燕子如今尚未还。”的联句。梁老能瞬间出口成诗(而且是藏头诗)的本领,着实让我佩服不已。

身残志坚,武侠战病魔

梁老1987年定居澳洲。 2006年,当他回香港出席天地图书出版公司30年周年庆典时,不幸于12月28日凌晨4点在酒店意外中风。回澳后,于2007年6月入进养老院至今。

他是幸运的,凭借着他丰硕的创作成果,命运之神把他推向了成功的巅峰;他是不幸的,病魔竟将这样一个才华横溢的才子,活生生地困在了病床上。他不再能随意欣赏窗外的蓝天白云,和风细雨;也不能再随意享受澳洲特有的阳光。但他的笑容比阳光更灿烂,比孩童更天真。虽然他只能用单手翻阅书籍,但却一书一世界,一念一宇宙。他沉醉在他丰富的内心世界里,独享孤独。进入另一种高境界中的他,从不会感到孤单。更不向命运低头。每当我傍晚离开时,他都会叫我在临走前,把墙边的活动饭桌推到他床边,打开桌上的台灯,并把他心爱的唐诗宋词书摆在他随手可拿的台灯下,以方便他夜里醒来时好随时阅读,免得打扰看护人员。天长日久之后,我已经习惯了走之前,帮他摆好书、桌、开好灯。

梁夫人告诉我,他不仅仅是中风,还曾经被糖尿病、心脏病、高血压和癌症“四大杀手”追杀。但他一直都很坚强。如今,除了糖尿病、高血压和癌症得到了有效的控制之外,心脏病也通过搭桥手术而痊愈了。现在他要对付的就是中风后的后遗症----左半边身体的半身不遂。

那时,我真的好希望,他能在2008年11月7日(在STRATHFIELD大三元)那个属于他的大日子----澳洲华人文化团体联合会将为他举行的颁发“终身文学成就奖”的晚会上,梁老能撇开轮椅,走上领奖台,而不是坐在轮椅上。我们忙碌着,为那天的盛会;我们期盼着,为那天他的到来;我们将邀请世界各地喜爱梁羽生作品的文友和读者。那无疑将是华人和文化界的一场盛会,是对梁老一生辛勤耕作,所成就的硕果的肯定,是对他文学创作,尤其是新武侠小说创作方面所做出的巨大贡献,给予的最崇高敬意。这份荣耀,对于著作等身的梁老来说,是受之无愧的!颁奖那天他正好因病而未能前往。好在我和联合会的召集人何与怀博士等事先专程把奖座拿给他老人家看过、摸过、留影过。

不老的爱情

值得一提的是,每一个成功的男人背后,都有一个默默支持他的好女人。梁夫人正是这样的一个人。她几乎每天都从遥远的北悉尼倒车赶来,风雨无阻,陪伴病中的夫君。

当我夸他有这样一个不离不弃、深爱他的妻子,是多么难能可贵的时候,他竟然乐呵呵的指着我的书名《爱的河流》,风趣幽默地说:“这就叫爱的河流!渊源流淌,永不枯干!”“你的整本诗集我都看过了,很好!诗里有真情,这很难得!所以我给你的书提了四个字‘情远流长’!” 我高兴地接过他的亲笔提词。突然好奇心发作,问他:“如果只让你用一个字来概括我的整本书,你会用哪个字?”他竟然不加思索地大喊一声:“雅!”那强壮有力的声音,真吓了我一跳!“那,那两个字呢?!”我又问。想不到我语音刚落,他就迅速说:“风雅!”我惊的大眼瞪小眼,一时语塞。知道再难的问题都别想难倒他。虽然他是个年过八十又卧病在床的老人,可他智慧灵巧的头脑,一点也不亚于年轻人。他还不无自豪地说:“我们老两口结婚已经超过50年啦,都金婚啦!她要是哪天有事不来呀,我就觉得‘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好一个无情未必真豪杰,的性情中人!好一份天长地久的不老情!我觉得,真正‘情远流长’的,不是我的诗篇,而是他们生死与共的爱情!

宽宏、信任与幽默、乐观

有一次探访,我正赶上吃晚饭的时间,护理小姐放下饭,说等一下再来喂他。我知道他若自己能动,是绝不会劳驾别人的。等了一小会儿,见护理员还没来,我就自告奋勇的端起餐盘说,我来喂你吧。他问道;“你受过专业训练吗?”“啊?专业训练?那到没有!不过我喂过小孩子呀!”我辩解道。不知道他是不忍心看我举着勺子停在空中的手,还是不忍心打击我的热情,他马上说;“好!我就相信你吧!” 于是,我就按照喂小孩的经验,用勺子先刮一点打碎的肉和菜,再刮点米饭,然后小心翼翼的放入他的口中。还没喂几口,护理员就返回来了,她从我手上接过餐盘,三下五除二用勺子将饭菜一搅拌,“?!?!”几口,就把剩下的饭菜喂完了。等护理员走了,他才笑呵呵地对我说,这就叫专业水平。我边帮他擦鼻涕、口水,边说:“嗯!我知道了,下次保准专业。”后来,每当我帮他喂饭,他总是伸出大拇指当众夸我够专业。以至于让我飘飘然地觉得自己已经有资格去做两天喂饭的义工了。梁老他明知道我没受过专业训练,可还是让我这个外行拿他做“实验”,以身相试的给我创造一个成长学习的机会,那份宽宏,那份信任,那份和蔼慈祥,令我终生难忘。

当我问他,老年人最大的福气是什么时,他回答说:“老年人要拥有三老才会幸福,第一,有老伴(比如我太太);第二,有老友(比如何与怀等等众多老朋友);第三,有老本(没有钱做老本,我就不能住在这里啦)。值得庆幸的是,这“三老”,我都拥有啦。”他那知足常乐,绝不怨天尤人的性格的确令人钦佩不已!

他是神的儿子

梁老于1994年9月18日,在北悉尼的基督教播道会受洗归主,认神为父,成为了一名虔诚的基督徒。当我想要向他传上帝的福音,并问他是否需要一本《圣经》时,他竟然脱口就说:“约翰福音3章16节:‘神爱世人,甚至将他的独生子赐给他们,叫一切信他的,不致灭亡,反得永生。’诗篇23章1节:‘耶和华是我的牧者,我必不致缺乏。他使我躺卧在青草地上,领我在可安歇的水边。他使我的灵魂苏醒,为自己的名引导我走义路。我虽然行过死荫的幽谷,也不怕遭害,因为你与我同在,你的杖,你的竿,都安慰我。’ 哥林多前书13章4节:‘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爱是不嫉妒;爱是不自夸,不张狂、、、、、、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爱是永不止息。’对不对?”他一口气就竟能背出这么多《圣经》章节来。简直又叫我大吃一惊。

梁老的一生,正如我在颁奖晚会上送给他的一首小诗里写的那样:

龙笔腾飞

醉了

长夜

刀光剑影

迷倒

众生

英雄血

美人泪

一腔激情

写尽

人间恩怨情仇

一声长啸

隐入

桃源深处

《圣经》上说:“喜乐的心,是一切的良药。”还说:“在世上你们有苦难,在我里面,你们有平安。”是的,梁羽生是不幸的,在他该安享晚年的时候,他却遇到了这么多的苦难疾病;但与此同时,梁羽生又是大幸的,因为他在苦难里,满有从神而来的平安和喜乐。靠着这份平安喜乐,他泰然而又乐观的跨越过一个又一个苦难,笑对人生,安度风烛残年!因为他是创造宇宙万物的万王之王----神的儿子,是从不向命运低头的天之骄子!

梁羽生是成功的,因为世上没有几个作家能在短短的创作生涯里,写出那么多,又那么好的高质量作品来;梁羽生是乐观豁达的,即使病魔缠身,他也还心系祖国,也还兴致勃勃的谈诗词书画、品人生百态;梁羽生更是幸福的,因为他不仅拥有成功的事业,而且也拥有着一份令人羡慕的生死相许的甜蜜爱情、、、、、、

回归天家,安息主怀

梁老虽然离开了我们,但他为我们留下了身残志坚,顽强不屈的意志,淡泊名利的风骨和不与草木同枯尽的精神!还有那座永不朽坏的文化艺术的丰碑!

梁老先生的肉身虽然走了,但他的灵魂却是回归到了上帝的天家。在那里,没有疾病,更没有疼痛。这对重病缠身的他来说,不能不说是一种解脱!虽然我们有千般的不舍!万般的无奈!但做为一个基督徒,我知道,天堂是好的无比的地方!我相信,在那里,上帝----我们的天父一定会看顾保守他,直到永远永远!

安息吧!我的前辈!我的师长!我的主内弟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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