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共产VS共产前．
周光秦（香港大学中国音乐史博士、亚洲研究中心名誉研究员、香港电台节目顾问、香港康乐及文化事务署演艺小组（音乐）成员、香港艺术发展局审批员。专门研究中国大陆、香港当代音乐发展史，兼为电台及报刊作音乐评论）/来自北欧的拉脱维亚国家歌剧院来港献映两场，取材各异，让人领略「共产」前后的不同。
週前的香港艺术节环节可谓声乐处处闻，分别上演了两套足本歌剧和两场无伴奏清唱音乐会。然而各场演出风格差异之大，有如喝完清炖鸡汤再来一客冬荫功汤，各有滋味。
歌剧作为表演艺术的总和，是每年艺术节的重头戏。请来的艺团除了乐队、合唱队、独唱家、指挥、导演等人员，还有舞台道具、服装、布景等后勤支援，製作成本钜大，三个小时演出的背后所涉及的人力物力和艺术涵养，名副其实的一刻千金。
今年担当歌剧演出的，是来自前东欧集团的拉脱维亚国家歌剧院。跟往年不同的是，剧团演出不只一部，而是有两部横跨两个世纪、地域的歌剧巨著。这是把资源物尽其用的极佳典范，值得讚扬。
首先在二月二十四日上演的，是极为罕有演出的韩德尔歌剧《阿尔辛娜》(Alcina)。韩氏的神剧《弥赛亚》几乎每年都有，但这部一七三五年在伦敦首演的三小时巴洛克歌剧则可能一生人只此一次现场观赏。演出前曾尝试找录音稍作参考，始发现足本录音、录像都没有。这都令实况演出更新鲜、可观。
故事内容大概讲述女巫师阿尔辛娜利用法术把不少豪侠壮男变成行尸走肉，其中男主角是她的新宠儿，失去自我的同时却得到未婚妻冒险营救，以忠贞、坚持最终为爱人解咒，也为众人重得自由、自我。
巴洛克歌剧一如其音乐风格，跟十九世纪浪漫时期威尔第、华格纳的戏剧性音乐线条、形态有很大分别。各咏叹调都很长，让独唱演员尽情发挥。由于伴奏乐队编制不大，铜管声部只有圆号两隻，独唱可免受乐队没顶之苦，有点儿像传统粤剧，以唱为主，伴乐为辅。当晚各独唱家中，以女主角处理冗长的咏叹调最出色，给她的掌声分贝最高。反而唱未婚妻角色的女中音则表现平平，音量、节奏都不稳。而歌剧里的芭蕾舞段音乐和舞蹈都很怡神，演活了十八世纪法国贵族式芭蕾的雅兴。
这部歌剧的服饰等造型都是巴洛克式的，但导演在舞台和灯光设计都似乎加进言外之意，令人遐想。开始时，全院漆「红」一片，女巫师穿著朱红色服饰展示出所向披靡的威势。其施咒方式，是以红布带蒙著受害人双眼而得逞。男主角中咒时亦身穿全红色骑士装。到后来女巫魔法渐减、受害者苏醒过来时，灯光、服饰都由红改为白。到完场前的大合唱更是光明一片，寓意重拾人格和自由。如果联想到演出团体乃前苏联加盟共和国超过半个世纪，如此设计也许可称为「后共产」演绎。
有意思的是，拉脱维亚国家歌剧院在香港演出的另一部歌剧，是描绘「共产前」俄罗斯。苏联苦难作曲家萧斯达高维契在一九三四年首演《莫桑斯克的马克白夫人》（Lady Macbeth of Mtsensk）最闻名的，不是歌剧史上空前地把集体殴斗、轮姦、通姦、谋杀以「社会主义写实主义」之名全搬到舞台和音乐上，而是斯大林看完之后，随之而来的全国对萧氏点名批判。这次在港演出此剧，可让观众领教一下大独裁者为何有此反应。
虽然故事取材自十九世纪小说，描写的也是「旧社会」的人性丑陋，但作曲家的超真实描述过不了斯大林的关。可能酿祸的环节可不少，例如音乐的突兀，其中「强姦」场面中以长号滑音来描述射精效果令人目瞪口呆。又或把公安人员描绘成与流氓无异、全剧充斥著暴力、色情、酗酒、欺诈等人性及社会阴暗面。
以上提及的环节，拉脱维亚台上的各演员们或乐池乐师们都演出得异常投入。庞大乐队（单是圆号已有七隻，还有小号、长号、大号、次中音大号等）奏出各种情绪气氛的音乐，为台上的剧情增加不少张力和立体感。较为深刻的是在婚礼酒会上的大合唱，五十多人带有醉意的步姿以强音唱出激昂的唱段，与大乐队的强劲节奏分庭抗礼。这是才二十几岁、还未受政治打压萧氏原来的声音啊！拉脱维亚演员的戮力演出也许有百般滋味在心头。但整体艺术效果是相当理想的。亦在此感谢香港艺术节朋友们为本地乐迷带来别开生面、难得一听看的演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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