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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古城手艺人的选择:民宿围城,手工转向机械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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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逢暑假,数以万计的中国大学生从城市奔向中国各省市的角落,用知识帮助乡亲们,也用眼睛和思想,对国家有了进一步了解和思考。澎湃新闻政务频道携手已经入驻的众多大学,推出“看见中国”专题报道,记录大学生们看见的中国细微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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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古城手工面条作坊

大理古城是一个相对缺乏现代化的小镇,众多手艺人构成了当地的生活,也成为当地原始经济生态极其重要的一环,是古城经济生态的根基。近些年来,伴随着云南旅游尤其是古城旅游的迅速发展,当地经济结构发生着巨大的变化,例如小镇的商业化带来了更加丰富的产品,更激烈的市场竞争......然而这些外界因素并非真正冲击古城自身经济生态的重要因素,真正影响着传统手艺人的是经济热潮下带来的观念上的冲击,以及新一代手艺人的不同选择。

当老何的妻子为我们打开工厂的门,一股熟悉的面粉气扑面而来,空气里混着面里独特的土碱味,这种近乎紧贴在大地上的生活感或许只有在这种地方才能深切感受到。我第一次来老何家的面条厂是在四年前,外婆说他们家的鸡蛋面特别好吃,于是我有幸亲眼看到了手工面条制作的全过程。当时他们家的厂子还在叶榆路上,因为是外地人,他们没有自己的厂房和土地。为了控制成本,每次遇到涨房租就只能另找他处。随着这几年大理旅游业的迅猛发展,古城的房价也越来越贵,且大多经过改造成为了店铺或是民宿。这已经是他们换的第三个地方,也从之前的城里搬到了现在的城郊,但没有改变的是,当地人仍然愿意走多一点路来他家买面条。老何很骄傲的说,他1995年就来到大理做面条生意,这二十几年积攒的口碑和客源,搬到哪里都不愁没生意,这可能就是“酒香不怕巷子深”吧。

我们到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了,老何家的面条厂已经完成了当天的所有工作,关上了门,但老板娘在接到我们的电话后还是很热情的从家里赶过来帮我们开门,她说现在他们只要每天早上七点左右到厂里开始准备就行,工作并不是很辛苦,今天的面很早就切完了,生意也不错,所以就早早关门回家了。走进厂里,后面用来晾面的杆子果然已经空空如也,前面堆着还没来得及称斤的面,一卷一卷地堆在一起,老板娘说虽然现在压面和切面都可以用机器,但是擀面和面还是要自己上阵,这样她才放心,分包也要自己称,一斤一包,再用纸固定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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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成切割还未称斤包装的面条 (图/万婧怡)

万事开头难:诚信为本方能立足

老板娘十分乐意和我们讲述他们的故事。她告诉我们他家的手艺并非祖传的,而是老何跟着师傅拜师学艺来的,这是农村地区十分常见的一种学习手艺的方法。大多是因为家里贫困,父母不得不让年幼的孩子去跟着当地的手艺人帮工,这样既可以补贴家用,还能学到一门谋生的技能。当时和老何一起学做面条的有三个人,只有老何做的最好,之后很多客人都指明要他做的面条。说到这里的时候,老板娘因常年辛劳而被晒得黝黑的脸上,显露出些许羞赧的神情。她说她那时常常去买面,这就是他们爱情故事的开始。

我问老何他是不是有什么独家秘诀或是窍门,所以才能做得出比别人好吃的面条,老何告诉我,大家都跟着同一个师傅学,有什么不同,不过是他每一步都踏踏实实的去做罢了。

我一开始觉得或许有窍门也不能轻易透露给我们,老何又继续说,即使到后面出师,他开始自立门户,可是这么多年他做面条从来没有昧着良心,也从来没有违背过“诚信”两个字;还提到他的同伴在其他地方做面条,不乏有人为了节约成本而偷工减料,被食品安全监察部门罚款。他说他的面或许不是最好吃的,却是最讲良心的。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在说这些话的时候,激动得青筋暴露出来。或许很多时候我们以为难以捉摸的秘诀,往往蕴藏在最平凡和朴素的实践中。

可真实的生活哪会如此容易。当时大理本来就已经有本地的面条,再加上他们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老板娘说她就背着孩子,用箩筐装上几十把面条到菜场叫卖,刚开始的几年生意不好,亏了钱,合伙人也不愿意继续合作,选择了回老家,但是他们没有放弃。好在因为品质和口味的保证,终于慢慢累积了老百姓的口碑,他们也渐渐不用再去菜场或者集市摆摊,大家会找到家里的厂房来买面条。老板娘回忆起这段日子依然有很多唏嘘,说起有一次有人买了3块钱的面条,给了十块,结果她找回去了九十七块,那一个月的辛苦相当于全都白费了。如今能够被当作玩笑谈起的遭遇,在当时对这样一个刚刚起步,步步维艰的家庭作坊,又是多么大的打击,我们已经不得而知。好在一切都已成为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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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前(2014年)老何家的面条厂还十分拥挤 (图/万婧怡)

大理作为南诏古国的前身,其经济和文化本身就具有极高的完整性和封闭性,因而这里的传统手艺多为家庭传承或是师徒传承,大多都有着几十年的历史,生意也主要是靠着百姓口口相传而维持的一些较为稳定的客源,在发展过程中他们趋于保守,只求维持着原有的经济生态,亦能安稳度日了。而真正生活在这里的当地人,尤其是老一辈人,也更愿意选择这些世代相传的老店,如面条、饵丝、饵块等等,不仅新鲜,早上做下午就已买完,并且手艺更加细致成熟,信誉也十分可靠。他们靠着勤劳的天性和诚信的本质,在这里一代又一代的扎根、生存下去。

父子相承:一代人的观念更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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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厂房的机器正在将面团压扁平 (图/万婧怡)

老何家如今有两个厂,老厂房由他和妻子经营,因为维持着较为传统的制面工艺,一天的产量大概为600斤;而新厂房交给大儿子经营,去年刚刚起步,老何替他出资投了七八万,引进了更大的切面机器,基本实现了半机械化,新厂房现在一天的产量可以达到1800-2000斤,比之前翻了三倍多。

因为刚刚开始起步,很多事情需要老何亲力亲为,所以他时常过去帮扶指导儿子,监督口感和工艺,新旧两头奔波着,同时把自己的一些订单分给儿子,希望他能够早日自立门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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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何的大儿子在看机器刚刚切出来的面 (图/万婧怡)

我问老板娘:“现在产量提高了那么多,你们有想过网络销售吗?”老板娘说没想过,她说面条不同于其他食品,在快递的过程中非常容易破碎,这样他们损失的风险可能更大。再者,他们对现在的生活很满意,就想这样安安稳稳的过下去。

当我们问她希望将家里做面条的手艺一代一代祖传下去吗?老板娘的回答似乎充满了无奈,她说当然希望做了一辈子的手艺能够传承下去,而且乡亲都非常喜欢自家的面条,很多人大老远的跑来,一次就拿十把二十把面,但是他们却更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够好好读书,找到更加稳定的工作,不希望他们像自己和丈夫一样辛苦。都说师徒如父子,可是当师徒真的是父子时,往往又充满了更多的顾虑和考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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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待和面、擀面的面粉原料 (图/万婧怡)

在采访中我们也了解到,老何有两个儿子,可是两个儿子有着完全不同的想法:大儿子大学毕业后,最终选择了回家,继承父亲的面条厂学手艺,同时准备带着父亲将家中的面条制作进一步推向机械化,努力向父亲学习着,并想要早日独立。而小儿子想要和朋友合伙开客栈,可是合资民宿需要投入十多万元人民币,这对家里来说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再加上如今为了保护当地的生态环境,众多民宿面临关停整改,风险很大,这令老两口十分头疼,却也只能给予支持。

这其实是当今大理人面临的一个困境,不只是一家人的困境,更是关于整座城市。在短短的五年内,整个古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客栈、酒吧布满了大街小巷。随着餐饮、住宿不断的开发,从前在当地人眼里不值一提的木头房,瓦房,转眼就成为了赚钱的机遇,越来越多的外地商人看中了这里的潜力,纷纷入驻,实际上不仅抬高了房价,也极大影响了当地人的生活。有房子或者铺面的人家在高额租金的牵动下,也愿意选择将房子出租,一家老小靠着房租可以做到生活无忧;同时对于当地原本的传统手艺人来讲,晚辈往往不屑于继承家中父辈的传统手艺,从小见惯了长辈日常的劳苦,更是不愿过这样的生活,因而更向往能快速的赚钱方式。

从前他们或选择去大城市打拼,或最终无奈返回家中,始终是要靠学习手艺求以养活自己,如今却纷纷将目光投在家中现有的房产和土地上。

我们无法评判他们的选择,诚然能够抓住因地理环境的优势带来的新机遇并无可厚非,可真正令人担心的是这样的模式,是否真的有利于一个家庭的长远发展?在大理这样一个教育本身就落后的小镇,当年轻一代可以借着祖辈累积的财富求得不劳而获时,往往也增大了他们生出惰性的可能。近些年除了吸引更多的外地游客和商人,在这一片繁华之下我们不乏看到年轻人读书不成,靠着祖辈打拼下来骤然成为生钱工具的房产,白天打麻将,晚上享受着夜生活,对需要承担的家庭责任视若无睹。

之前我采访到一个当地的老人,他年轻时在古城的建筑队,同样是手艺人出身,建了很多房子,还有“万砖能手”的称号。他很早就盖下了自家的一院宅子。可是近几年当周围的邻居纷纷将房子出租,改建民宿或是店铺时,他却迟迟不愿意迎合趋势,为此也和家中的子女争吵无数。家里人都说他固执,但当我问起他这样做的原因时,他只和我说了一句话:“打铁要靠本身硬。”

我瞬间明白了他的用意:如果一个家的晚辈都只惦记着祖辈的留下的房产过日子,这样的家庭要如何谈未来。那一刻我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这个即使生活在小城镇没有受过高等教育的老人,他的睿智通透和眼光的长远。最后双方都做出让步,他定下家规,即使同意将家里的老宅部分改修成店铺,也仍然要保留老宅原貌,其次子女也不可好吃懒做,必须先有自己的事业。

家为国本,纵使时代进步,经济发展,也不论子女是否愿意传承祖辈留下的手艺,但自古至今中华传统美德即教导我们切忌懒惰与企图不劳而获之心。片面的发展加之快速的财富收益往往也意味着快速的衰落,唯有当每一个家庭都秉持着如此的警醒之心,无论下一代最终选择何种生活方式,一个城市才能有可能成为一个充满生命力的城市,也方能迎得真正的发展。

发展困境:传统家庭作坊是否面临终结

老何和妻子同我说,他们如今还不担心以后的生意,毕竟面条是人们的日常主食,而大理人的早餐习惯中,不管是饵丝还是面条,往往不能缺乏主食。可是

从前的家庭手工工艺,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必须要走向机械化半机械化,因为伴随着生产原料例如面粉、鸡蛋的市场价格也在不断上升,只有在人力物力和产量上取得优势才能获得价格上的优势。

在五六年前,一斤普通面条卖1.5元,如今涨价到3.5元,超市的同类产品大约在4-7元不等,在质量保证的基础上他们的价格对周围百姓也很有吸引力。鸡蛋面则要稍微贵一些,一斤在6元左右,超市则在5.5-8元不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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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板娘为我们展示平时将面条按斤包装 (图/万婧怡)

首先面条本身是利润极薄的生产,其次

传统作坊自身缺少宣传渠道和品牌效应,本身仅靠当地人口口相传而维持的生意,因此新一代的手艺人为了维持现有的利润空间不得不选择放弃父辈的手工制作,走向半机械化大生产,以扩大利润空间,同时应对上升的物价和生产生活成本。但是面对这些年来古城消费者群体结构的巨大改变,以及新一代人与旧一代人生活方式的更迭,这些传统的家庭作坊所面临的风险实际是不可估量的。

他们所象征的传统工艺,虽不如扎染、银器等被称为非物质文化遗产,却是独特的大理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传统大理人的生活由此起源,亦由此生根发芽。

他们的困境,也是如今乡镇走向城市化亟需面对的问题,在采访中我发现很多家族作坊和手艺并非如想象中是落后、老旧、卫生条件不足,以致于无法适应市场的落后产业,相反的是,他们往往是深受当地人信赖,技术成熟经验丰富,且带着鲜明的地方特色的传统工艺。他们缺乏的是对于新的商业模式的接受、认知,以及学习如何将传统与城镇的新经济的接轨,最后需要的,或许就是政府部门的肯定与支持。

尾声

我自2014年就开始关注大理当地传统手艺人的生活,小时候与外公外婆居住在这里,看着那些手工制作饵块的人,他们将饵块揉成耳朵的形状,成为我儿时的记忆;还有在外地永远品尝不到的喜洲粑粑的味道......我对它们都怀着特殊的感情。后来有幸亲眼见到了一些保留下来的传统工艺,如油菜籽制油工艺,以及这次的传统面条制作工艺。

然而近几年来,伴随着经济越来越快地发展,我看到了这些传统手工艺的空间不断被压缩,甚至面临着消失的威胁,诸多曾经熟悉的店铺都出租成为了客栈和餐馆。这或许是时代变迁,社会进步所带来的必然现象,但是难免让人唏嘘。因为带来取代它们的,并非外界因素和经济发展,而是新一代人的怠惰与放弃。小城里从没有秘密,我听着当地人讲述着各家各户的故事,也不由充满担忧:当游客越来越多,古城的名声越来越大,可那些脱离新时代,看起来并非如此先进的传统家庭工艺却依然令我怀念并想要记录下他们的故事;再者,也担忧着更多人因着可以快速获得财富的诱惑下,最终成为新时代的牺牲品。这座城市的故事会是怎样,这座城市中的人,新人或者故人,他们的命运又将如何,这些都将成为历史和时间为我们留下的珍贵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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