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8月15日晚10时半,93岁的外婆最终没能跨过生命的终结线,撇下她的一百来个亲人撒手而去。这个寺门村最长寿的长者、我们最后的一个外婆,终于用她的隐忍与宽容走完了跌宕的一生,在县长题赠挽联的鸟旗引领下,驾鹤西行,葬在了她曾经生活过几十年的高家村后山的山坡上,在后辈絮絮叨叨的缅怀中永远安息。
欧阳家的几个女人
以前说到我家的外婆,同学和朋友们总会感到迷惑:“你到底有几个外婆?”他们无一例外地会追问上这么一句。“四个外婆,在世的有三个,但我一时跟你们说不清。”我只能这样回答他们,便是我自己的孩子,我也花了不少口舌才把几个外婆的关系讲清楚。
小时候,为了便于区别,我们姊妹们总是把这几个外婆分别称为:亲外婆、麻田外婆、驼子外婆和广州外婆。简化来说,就是外公两兄弟分别娶了两个老婆。我妈的亲妈(即亲外婆)很早就过世了,刚刚过世的这个外婆(麻田外婆)是亲外公娶的第二个老婆。亲外公的弟弟则娶了背有些驼的驼子外婆和一直住在广州的广州外婆。因为外公两兄弟感情非常好,无论是在湖南老家寺门村,还是在广州居住,都一直没有分家,所以我们只能“这个外婆”“那个外婆”地区别她们。
在麻田乡一大片平整的田畴边上,有一条蜿蜒流淌的小河,村民们每天都在河边浣衣。河旁低洼处有一眼水井,井的四周用青石板围成了两格,一格是饮用水,另一格是饮用水流出来给村民们洗菜的地方。水井旁就是寺门村。村子离麻田乡府不太远。
村里人都姓欧阳。其中一户人家穷得叮当响,又丧了妻。而在离麻田乡二十多里外的梅田乡龙村村有一户王姓财主,财主家的小脚千金24岁了都还未出阁。在农村里,女孩子到了这个年龄还没出嫁就属老姑娘了。虽然裹了一双三寸金莲,这女子却学过武术,几个男人都近不了她的身,走起路来飞快,一天就可以从麻田走到广东的坪石。老姑娘的父母托人到处给女儿找婆家,听说麻田有个好人家,他们就送了半堂屋的妆奁把女儿嫁了过去。没想到,麻田那边同名同姓的人有两个,老姑娘竟阴差阳错地嫁给了家徒四壁的寺门村这位。这位就是我的太外公。
进了新郎屋,老姑娘才发现自己嫁错了郎,嫁了一个穷得连饭都吃不上的人家。错则错矣,太外婆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女汉子。她并没有怨天尤人只耍大小姐脾气,而是面对现实,放下身段全心全意打理这个穷家。她把半堂屋的嫁妆卖掉,置了田地种红薯,半夜里就起床干活。她勤俭持家到了特抠的地步,吃红薯时要求大家连皮都吃掉,不准浪费。她给欧阳家生了两个儿子,那就是我的两个外公。
两个外公在湖南的乡里被严格管束着长大,被抓过壮丁,后来分别娶了妻,一个是我的亲外婆,一个是驼子外婆。亲外婆生了我妈一个女儿,驼子外婆生了两个女儿。后来两兄弟一起到广州去做煤炭生意。赚到一点钱后,两兄弟孝顺母亲,把母亲接到广州去住了一个月,天天买好东西孝敬她,但不敢告诉她价格,总说东西很便宜。
俗话说:一个好女人可以旺三代。毫不夸张地说,欧阳家的天空基本上就是几个女人撑起来的。
太外婆在寺门村操持着家务。家里两个媳妇同一天生孩子,可把老人累的,又着急上火,因为那时候没什么吃,油水少,两个产妇一大锅饭都不够,吃了三天净饭后也只能开始往饭里掺红薯了。一只鸡吃两天,猪肉也很少。两个外公在广州打工,从湖南拉煤到广州(梅田、麻田就是产煤区),当时只有水路,从坪石坐船,拉一趟要半个月时间。太外婆就带着两个媳妇和三个孙女儿一起在家乡过日子。孙女们很小就开始学着给鞭炮插引线。家里养了几头猪,孙女们一早就得去摘猪草。两个媳妇则轮流做饭和到地里干活。
又添了两个外婆
“男人有钱就变坏”。两个外公在广州的花花世界里赚了点钱、买了房,也花了心,他们开始撩妹。小外公找了个广州本地妹——广州外婆,我的亲外公则找了个顺德妹——麻田外婆。那个年代允许三妻四妾的存在。

麻田外婆(右)与广州外婆(左)
广州外婆聪敏过人,记忆力超强,一切曾发生过的事在她心里都仿如昨日(到她88岁去世前两个月,她还能清晰地记得各位亲戚的生日)。她跟自己的母亲学会了做衣服,手艺出众,给人做旗袍盘扣,整个羊城无人能比。虽然泼辣能干,但广州外婆也是结婚后才知道自己只是个二房。
麻田外婆则生性平和,虽然长得白白净净,做事不紧不慢,却身世坎坷。她从小就被拐卖到了广州,长大后遇上了我的亲外公。几十年后,在广州外婆家的麻将桌上,一个顺德人见到麻田外婆,说像极了他的邻居,而他邻居一直在寻找自己丢失的女儿。于是,麻田外婆就这么碰巧地顺利找到了自己的家。这次外婆过世,顺德那边的侄媳妇也带着女婿过来参加了葬礼。

驼子外婆(前左)和其女儿与广州外婆(前右)

外婆与晚辈,前右二为广州外婆,前右三为麻田外婆
不得不说,两个外公都是福气爆棚的人,虽然我的亲外公只活到1966年,小外公也只活到上世纪70年代末;虽然他们因家庭成份不好而受了不少罪,但不管是泼辣还是平和,两个广东外婆都跟两个湖南外婆相处和谐,几十口人和和睦睦地过了几十年。
在两个外公都过世之后,这两个外婆都独自将一大串儿女抚养成人。广州外婆还经常邀驼子外婆去广州住。虽然脾气火爆,有时生气时手里拿着什么就直接甩过去,但广州外婆从没打过驼子外婆的两个女儿。而麻田外婆也充分体现出她的善良与贤淑。
亲外婆身体不好,生下我妈几年后就患上了当地人叫做“老鼠偷粪”的病(可能是现在的子宫癌)。在我妈9岁的时候,只有30岁的她就撒手人寰了。从此,我妈因年幼丧母、跟着后妈生活而产生了严重的心里阴影。可是麻田外婆不仅一直善待我妈和我们姊妹五个,甚至跟我妈娘家的人都一直保持着密切的联系。
每到我亲外婆的生辰忌日,麻田外婆都会上香烧纸;每逢过年过节,她都会让儿子媳妇们到我妈的亲舅家——临武县那边去送礼拜年。以致在最困难的时候,那边会挑着红薯等农产品来接济这边,而这边经济状况稍好后,外婆也经常拿点钱给那边。由于出身不好,大舅到30多岁都还找不到老婆,那边就为他介绍来一个好舅妈。
这次外婆过世,我第一次见到了那边的表舅。表舅那边来了6个人,为葬礼请了一个乐队演奏。与一个没有任何血缘的前亲戚能如此密切地维持半个多世纪的亲戚关系,足以见得外婆的为人与良善了。
迈不过时代政策的坎
农民总有一种土地情结。虽然两个外公在广州赚了钱,买了房,但他们的骨子里还是有一股回乡的冲动,他们的睡梦中仍然有一片绿色的田野。1947年,亲外公最终放弃了广州的繁华生活,毅然带着家眷回到了寺门村。小外公本来也想回来的,但被广州外婆拦住了。
亲外公回来后买田建房,又先后生了一对儿女。他很喜欢这对儿女,说他们带财。大概是在这段时间,太外婆去世了。
寺门村附近有一座不太高的山,叫猪婆行。外公他们用30担谷在山上给太外婆买了一块墓地,但并没有立即安葬太外婆,而是将其棺木放在祠堂里供奉了三年,据说是因为没有挑到好日子。
那时的棺木好,也因为棺木内放了石灰吧,太外婆的遗体三年未腐。下葬后,欧阳家变得人丁兴旺,麻田外婆一连生了十个孩子(两个幼时夭折了),广州外婆则生了八个孩子。村里人见这个家族如此枝繁叶茂,便认为是太外婆葬的地方好,于是大家纷纷到猪婆行山上去抢占墓地。
正当两个外公志得意满之时,全国解放了。由于土改及公私合营,两个外公两处的土地和房屋都被没收了。没了房子,村里把外公一家赶到另一户村民家去住,不久后又将他们赶出村。此时的外公一家就如丧家之犬,想在村里多待一晚再走都未能获准。一家人走投无路,只得在夜色中仓皇逃到了村外山坡上那座破庙里。那座庙里的菩萨早就被毁掉了,不仅没了香火,而且常常有村民说经过那个庙时会看见形形色色的鬼魅,吓得大家都绕道而走。
天无绝人之路,上苍怜悯外公一家,或许因为他们虽有一些错,但为人还是良善的。史家村的一位老人一直给外公他们打工,做些过秤、收款的事,没有妻儿家小。老人家年纪大了,回老家后生老死葬都是外公他们给安置的。村里人绕着走的破庙不仅为外公一家遮风挡雨,而且让他们住得十分平安顺利。他们在这里一住6年,还出生了两个新生命。看到外公一家在破庙里也能住得很安顺,村里人便又把他们赶到了6里外的高家村。

舅舅们在高家村的房子
高家村人见外公一家可怜,有人就让出空房给他们住。麻田外婆虽然在农村生活了半个多世纪,但她并不会干农活,连菜园都没去过。她只操持家务,给人家做衣服,补贴家用。外公去世后,外婆一个人顶着地主的帽子,带着一串孩子夹着尾巴在村里过着艰难的日子。幸好那时候前面几个孩子渐渐长大了。大舅被村里抽调出去建水库修马路,二舅三舅则撑起这个家,既要参加集体劳动挣工分,回到家里又要种菜浇地,还要带弟妹。
在别人的村子里生活毕竟不是那么自在。1977年,外婆一家偷偷搬回寺门村,结果被两个外姓人举报。第二天,外婆和舅舅们便被押着在麻田乡里游街。他们胸前挂着的牌子上写着几个黑色大字:打倒地主回老家。游完街后,他们再次被赶回了高家村。后来,他们只得在高家村后山的半坡上修建了自己的房子。最后,他们还是陆续回寺门建房居住。似乎那里才是他们的根。

广州外婆(前左)与女儿们
而广州那边也过得不好,生活贫困,广州外婆靠给出口公司做衣服维持家用。从1964年到1974年的十年间,两个舅舅和三个姨都先后作为知识青年下放到农村去了。农村的日子太苦,为了改变命运,水性很好的一个舅和一个姨便于1973年和1974年,先后游水3个多小时泅渡到了香港。此后,家里的生活才渐渐有了些改善。
在外婆家的快乐童年
儿时的我们自然不知道外婆他们的苦处,只知道在外婆家跟着舅舅和姨他们捉泥鳅、捡禾穗、跳草垛,还有晚上几个人挤在一个被窝里睡觉是多么快乐的事。

我们姊妹与舅舅,后左一为香港舅舅,后右一为麻田六舅
每到寒暑假,我们姊妹几个就会迫不及待地争着要去外婆家,大家都连夜就将衣物和作业本装好,准备第二天出发。如果说不让谁去,可能还会在地上打滚哭闹。
那时从梅田到麻田没有汽车,我们得走一二十里山路去外婆家。走路倒难不到我们,让我们害怕的是路边村庄里的狗。狗是一种十分势利的动物。那些狗看到陌生人,特别是像我们这样瘦小的孩童,它们往往都会狂叫着追过来。所以我们进村前要么捡一块石头在手,要么拿上一根木棍,每次都是假装淡定地进村,心怀惴惴地过村,然后狂奔着离村。即便这样,外婆家依然是我们每个假期最向往的地方。
表弟表妹们要去麻田则需要走更远的路,走不动时常常是舅舅他们轮流着背他们。那时,大表妹总是坚持说麻田外婆才是她的亲外婆。其实驼子外婆也是非常和蔼的,我一直记得她那温和的笑容。她就住在寺门到高家两村的中间。每次去给她拜年,坐在麻田特有的煤炭火塘边上,我们卷着寒风进门的身子立刻就有了暖意。驼子外婆总是赶紧把那块承物案板插进靠墙的木架上,然后把火塘上面的铁钩放下来钩住案板,她就走来走去不断地往案板上给我们放吃的。看着她在那矮小的房子里忙碌的身影,我总觉得她长得好高。
弟弟很小的时候就被送到外婆家去带了好几年。只一个学期的时间,他就胖得让我们认不出来了。舅舅他们说,是乡里的红薯把他喂肥的。二妹也在外婆家带了好一段时间。
那时,我们县城的学校里正流行劈叉、翻腰、倒立等花样,我们便把这些花样玩到了外婆村子。村里的大人小孩都十分好奇地看我们表演,有些孩子也跟着学了起来。
那时,农村还是实行集体制,杀虫不用农药,而是用石灰。到撒石灰那天,家家户户便都提着水桶带上脸盆,站到田边去等着。田里刚撒完石灰,空气中还飘荡着石灰的粉末,大家就争先恐后地下到田里去抓那些被石灰呛晕了的泥鳅。一些眼明手快的人不一会就抓到半脸盆或小半桶还活着的泥鳅。我纯粹属于打酱油一类,心里有点怕怕,站在水田里东摸摸西摸摸,常常看到了泥鳅也不一定捧得住,鼻孔里却充满了石灰的气息。那场面至今还晃在我的记忆里。那时的水很清,那时的田里有不少的鱼。不过我最喜欢的还是捡禾穗。双抢时节,田里的稻子收割完后,地上总会留下不少的禾穗,我就喜欢做这种低着头慢慢搜索地面的事。当手里握着一束束仔细捡来的饱满禾穗时,我心里总会涌出巨大的成就感。我们还会去割草,挑煤。记得有一次跟舅舅他们到高家村后面的一座山上去挑煤,走了好远的路,花了大半天才挑回半担煤,人却累得不行了。
五舅跟我同年,六舅比我还小。由于年龄相仿,我们总是一起玩耍,但那时因为他们年少,我怎么都不肯叫他们“舅舅”,坚持着叫他们的名字,直到长大懂事后才改过来。

麻田外婆与部分子孙
由于成分不好,前面几个舅舅结婚都比较晚。最先结婚的是三舅。三舅妈被人背着哭哭涕涕出了娘家门,我们则提着小火笼跟着迎亲队伍开开心心地沿着青石板路回外婆家。那是外婆家最喜庆的日子。二舅第二个结婚,大舅则靠临武那边的舅公帮忙才娶回了舅妈。
后来读书、高考、在外地工作、成家,渐渐地,我们就很少去外婆家了,但外婆他们却从不计较。每年的初三或初四,舅舅们几大家子都会来我家拜年,因为我妈排行最大。每当我家有什么需要时,舅舅他们都会毫不犹豫地过来帮忙。他们继承了外婆的宽厚。
收回房子伤了和气
1979年1月,就在十一届三中全会落幕后不久,中央下达了《关于地主富农摘帽问题和地主富农子女成份问题的决定》,全国农村开始给地主富农摘帽。麻田外婆的地主帽子终于被摘掉了。八十年代末,广州那边被没收的房子也收回来了。由于当时广州拆房修地铁,政府便在芳村那边给外婆她们补了7套房。
利益是道难以跨越的坎。在分割房产时,和睦了几十年的亲情开始产生裂纹,一时间竟发展到反目成仇。有好几年,家庭关系都处于十分紧张的状态。
不过,血浓于水,亲情终究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关系。随着时间的推移,亲人们间的怨气渐渐平复,大家又开始相互走动了。

麻田外婆90大寿全家福
近两年,麻田外婆的身体越来越差,她那头年轻时就开始花白的头发早已变成满头银丝,牙齿掉光了,矍铄的精神渐渐萎靡,并患上了一定程度的老年痴呆,经常大小便失禁。舅舅舅妈们轮流照顾她,虽然偶有怨言,但都能让她吃好穿暖,给了她一位长者应有的尊敬。
外婆是有福的,她子孙成群,开枝散叶,光麻田这边就有一百来号人;她的宽容善良不仅维持了一个家族的和睦,也成就了她的长寿。
外婆走了,带走了整个欧阳家族半个多世纪跌宕起伏的往事,也带走了我们对她深深的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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