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10日（周六），首届中国国际进口博览会落下帷幕。本届进口博览会交易采购成果丰硕，按一年计，累计成交578亿美元。
针对本届进博会上中国的开放姿态、放宽市场准入和知识产权保护等焦点议题，界面新闻近日专访了中国现代国际关系研究院世界经济研究所原所长、研究员陈凤英。
陈凤英认为，进博会是涵盖商品、服务以及意识或者观念的全方位对外开放，也是中国自信的一个明确表态。对于全球化来说，中国推行的是一种创新的“做大蛋糕”的理念，自己去推动国际贸易和国际投资，并在国际社会产生榜样效应。
“对世界来说，在一个比较不确定的情况下有一个确定：中国在开放，中国在进口，中国在走向世界。”陈凤英说。
以下为采访实录，经过编辑整理。
界面新闻：首届中国国际进口博览会是今年中国四大“主场外交”的最后一场，在改革开放四十周年之际，您认为进博会透射出中国怎样的开放步伐？
陈凤英：首先，开放是从自信开始的。如果没有过去40年的改革开放，我们可能也不会有今天的进博会。广交会是最早开始的对外窗口，但是它以出口为主，后来是进出口。最关键的是，当时是以中国制造为目的，也就是made in China。而中国发展到今天，有消费能力可以进口。所以，进博会实际上是40年改革开放的结晶。我们的实力，我们的消费，我们的市场已经开始大了，这是我们自己的需求所要展示的一种力量。
第二个最关键的是，新时代主要矛盾的一大主线就是消费在升级，经济发展也在升级，即从高增长到高质量发展，而这当中就包括供给侧结构性改革的五大任务（“三去一降一补”）。它对于中国来说是自己的任务，但实际上，这次进博会正倒逼我们的供给侧结构性改革，提升它的核心需求。这就展示了未来内外互动性的明显上升。
第三个问题是，高质量的发展需要有高质量的对外开放，我们叫新时代的对外开放。进博会的内容就非常广，有企业馆、国家馆，还有专家论坛，所以它是全面的对外开放，商品、服务以及意识或者观念的对外开放。
第四点，这是一种姿态。中国发展靠世界，这是事实，我们真的是靠世界市场倒逼走向“摸着石头过河”。今天，我们要回归于世界。中国的贡献在需求方面已经明显出现了。它是新时代的新体现，也是高质量发展的需要，是中国自信的一个明确表态：我们要进口了。
界面新闻：有参展商表示，进博会也是向世界学习的机会，您认为对于中国和中国的企业来说，这次博览会上最大的收获会是什么？
陈凤英：最大的收获首先是开眼界。
我们的企业早就出去了，很多企业在境外，但是小微企业出去的机会相对少一点。而这次进博会上，企业展是卖，国家展是展。展就是一种交流，所以它是一种学习的过程，最关键的是长见识的过程。人家的产品我们能看到，不管是生产品、服务品，它都有长见识的过程，我们的企业就从中学到了经验，我认为这对产业升级非常重要。
界面新闻：学界有一种观点认为，扩大进口不一定会造成贸易盈余减少，一个劳动力相对充足的国家，降低进口壁垒，出口的增长实际上会超过进口。您是否认同这种观点？
陈凤英：今年的贸易就能看出，从1月到10月份，贸易出口还是高于进口，依然是贸易顺差。
作为一个制造大国，肯定也是一个消费大国。因为制造大国创造了就业、劳动力的提高，还有生活水平的提高，它肯定要消费，消费能力提高是国家综合国力提高的一个标志。
一个国家的顺差和逆差之间，往往逆差反映的是竞争力强，比方说美国、欧洲都是逆差，因为它们消费能力强，当然他们生产能力更强。
中国到今天是双向的，双向都重要，进口与出口要相等。另一方面就是进口倒逼我们的供给侧结构性改革。我们的很多消费者为什么要到境外去？就是因为国内产品的质量、或安全问题，那么今天降价进口以后，对企业来说，他不但要跟国内的企业竞争，他还跟国际的企业竞争，不但跟一般商品竞争，他要跟更高的商品竞争。
未来我们的进口能力增加就倒逼我们的生产能力提高，而生产力提高，意味着出口能力也提高，国际竞争性也增强，所以是相辅相成的。
界面新闻：进博会也是中国继续对外开放的一个重要信号，您认为在这一次的博览会之后，中国应该如何延续进博会效应，继续落实高质量的对外开放？
陈凤英：首先习近平主席已经宣布进博会每年要办，这便是进一步推进，肯定会越办越好。
最关键的就是年年办，年年总结经验。
另一方面是落实。很多商品的订单已经在下了，有的商品可能在交流当中，尤其是国家展，因为黑科技一出来以后肯定要去学习，甚至要去攻关。这完全是一种促进，而这种促进原则上还是互动的，他们也能从中国学到。所以相互学习、相互促进，这就是我们一直坚持强调的两个市场和两种资源。
界面新闻：在全球贸易格局的大背景下，保护主义正在日益抬头。您认为中国举办的这场进博会对于国际社会来说具有哪些重要意义？
陈凤英：国际社会上首先是发出了一个声音，中国在开放。大家说made in China是过去的历史，但今天依然是made in China，因为中国已经在智能制造，因为我们创新能力很强。
另一方面，我们的开放不能（只）欢迎外企到中国来，我们更欢迎外边好的商品到中国来，这就是市场开放。
世界都在看着这次进博会，为什么？他们需要的是市场。今天的世界是供大于求的，所以给世界发出一个中国的技术开放的信号，另一方面，向市场发出了一个支持多边主义的信号。贸易保护主义抬头，那么多边主义总要有国家去支持，所有国家都面临保护主义的问题，不是中国一家的问题。中国毕竟是世界第二大经济体，最大的货物贸易出口国，在这样的情况下，必须要有一个表态——对全球化的支持。我认为今天就要实际行动，也就是说市场开放，进口商品。
第三个是理念，因为国际上都在看全球化怎么走，发展理念怎么办？
我们是一种开放的理念，创新的理念，尤其是做大蛋糕的理念，这是非常重要的。如果在世界经济当中，大家各扫门前雪，甚至以邻为壑，这个世界是做不好的。当全球面临这么大威胁时，我们就以自己为榜样，做好自己的事情，自己去推动国际贸易和国际投资，这个榜样效应是非常明显的。对世界来说，在一个比较不确定的情况下有一个确定：中国在开放，中国在进口，中国在走向世界。
界面新闻：习近平主席在主旨演讲中提到，对于外国投资者比较关注的教育、医疗这些领域会继续放宽外资股比的限制，那么您对于放宽市场准入方面有哪些期待？
陈凤英：在中美竞争当中，不管是科技还是其他方面，我研究的结果是：医疗现在没法超越，美国遥遥领先。还有教育是落后的，所以刚好习近平主席讲到医疗、教育的准入，我深有同感。
这个领域实际上是服务业，服务业的开放非常关键，因为我们的服务业还是比较弱的。首先，我们是服务业的逆差方，服务水平较低，这不是一般的买与卖的关系，这是一个研发和高端服务的问题，高质量的发展是要求高质量服务的，所以服务竞争非常重要。未来要在服务业上做好、做大、做强，那么它必须接入国际力量，就像制造一样，制造是借用了国际力量发展了我们自己，那么今天的服务业，依然要利用国际力量来发展我们自己。
我们跟美国、跟西方的差距是非常大的，科技上有差距，但是可能在不久的将来会弯道超车。但是医疗和教育是比较难的，所以我们必须从这样的高端服务业上攻关，使我们的距离拉近。
界面新闻：习近平主席还强调说，中国将保护外资企业合法权益，坚决依法惩处那些侵犯外商合法权益的行为，比如说侵犯知识产权的行为，那么您认为中国可以在哪些领域加强打击这种侵权行为？
陈凤英：侵权行为首先必须在法律上要做到有法可依、违法必究，这样的制度在知识产权上非常重要。
没有这样的规矩的话，我们很难做到，因为你可以说，但他依然会做，所以法治非常重要。
还有教育。我们毕竟是后发国家，虽然今天我们发展到一定水平，但是我们在知识产权教育方面真的是落后的。起码我们要知道，这个东西是不可随便拿来的，是别人的；起码我要拿这个东西之前，我要问问这个东西我能不能借用，我可不可以copy。这一点要从小孩抓起——你的是你的，我不可以乱占。
最关键要落实。如果你有法，那不落实也不行。但是今天我们幸运地看到已经在落实了，比方说知识产权的法院已经成立了。我认为教育也要抓起来，跟法一起来执行。高质量发展的国家，实际上就是要知识产权保护的。今天不是做给别人看，真的是做给自己。如果你知识产权还不保护的话，那高质量发展的创新型国家是难以建立的，拿别人东西的国家是建不起高质量国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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