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钓、泡温泉、黄昏恋，当你垂垂老矣，还梦想着这一切吗?当多数老年人还在寒冷的冬季，缓慢踱步，等待春天时，一种新奇的抱团养老方式已在海南岛上演。
出生在东北哈尔滨，现年80岁的王登义已经连续两年冬天，在每年10月国庆后，和79岁的老伴刘佩清飞往海南省琼海市过冬。这场过冬将持续到次年的5月。在考察了海口、三亚等海南城市后，老王将自己的养老小区定在了琼海。这里，位于海南省东部，万泉河中下游，被山峦环绕，少了城市的喧嚣，常住人口约50万，冬季平均气温24°C。距离拥有机场和海滩的博鳌大概四十分钟路程，距离海口和三亚的机场、高铁站大概一个半小时路程。
琼海拥有大量的温泉资源。周围布满自然植被，温泉池直接被修建在住宅小区中。披上毛巾，老人走几步就可以享受。琼海的温泉康复疗养院等医疗机构早在2009年，就成为海南省与全国13个省市20个社保统筹地区的异地就医结算经办合作协议定点机构，这为老人医疗增添了一定的保证。
这几年，王登义所住小区旁的琼海嘉积镇“北仍村”，还因为博鳌亚洲论坛2015年年会时，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夫人彭丽媛与部分外方领导人夫人到访过，成为了知名景点。北仍村的道路、排水、通电被修葺一新，村落里的植被和景色，成为了王登义饭后锻炼身体的新选择。
王登义和大批来自东北哈尔滨、大庆、沈阳、长春的老人齐聚在这里。小区停车场和街边停着“黑”字开头车牌的车。东北饭店和东北烧烤店虽然数量不多，但在小区的门口也有一两家。东北人习惯吃的豆角、西红柿和土豆已逐渐成为当地常见蔬菜。
他们在一起有着共同的话题，加上共同的生活情趣，形成了丰富多种多样的生活方式。王登义和老伴，与一大批来自天南地北的老人聚在一起，形成了“温泉老人团”。每天下午四点半，老年人们身穿泳衣，健壮的披上毛巾，怕冷的身穿棉质睡衣，踱步到小区的温泉中。一个十平米的温泉池边，几乎坐满了老年人，大家边泡温泉边聊天。熟络之后，不同楼栋的老年人还会交上朋友，行动不便的老人请身体好的老人帮着去超市买东西。厨艺好的老年人，会顺带给邻居捎点新鲜的饭菜。互相帮助，让这些老年人在遥远的异乡获得温暖。王登义和老伴刘佩清认识了一对来自贵州的老夫妇，过年的时候，两家人在一起，处得其乐融融。第二年，王登义夫妇还绕道贵州，特意去老朋友的家里拜访，再一起前往海南。
这群候鸟老年人来到海南形成了不同风格的休闲方式，逐渐形成了小型团体，集体居住。比如，有医学背景的老人可以给同伴提供一些医疗保健常识。一些老人退休后收入较高，家境条件好，甚至会凑在一起搞骑行、垂钓、养生、游泳和泡温泉，来享受海南天然的资源。
http://www.moremorewin.net/imgserver/imgs/2020/01/25/0dc6de51a24ae805922d40252becde7a.jpg尹陆宗
退休医师，86岁的尹陆宗是北京人，2013年第一次来到琼海，当即决定要继续来这里练习武术。70岁的内蒙古人李学克，两鬓微白，蓬松的秀发，人十分精神，也是武术爱好者。64岁的房车车主柳军是大庆人，2003年他第一次来琼海，2008年他买了房。2015年开始，他会在琼海每年住上半年的时间，现在他开着自己的房车把南下沿途的风景尽览。86岁的老人王文季从山西榆次来海南过冬已经有十年，2008年他第一次来，他总会用带轮的小车拉上扩音音响，到广场上锻炼。
http://www.moremorewin.net/imgserver/imgs/2020/01/25/9d288f888836c312829e2880031307e9.jpg李学克
海南的流动人口中最为庞大的一类人群是半年型人群，又称为“候鸟”人群。候鸟人群构成了海南冬季庞大的人口群体，这之后才是外来务工人群;高端科研、技术型人才群;以及短期游客群等流动人口。每年冬季，由全国各地迁徙到海南过冬的候鸟人群超过100万，光东北三省就超过50万的人去海南度假。早在2015年春天，海南省卫健委与北京大学社会学系联合抽取了三亚、海口、文昌等五个市的1200名候鸟老人进行调查。结果显示，海南省候鸟老年人群的户籍地主要在北方地区，特别集中在黑龙江省、吉林省、北京市以及辽宁省，仅来自上述四省市的候鸟老人就占总人数的53.9%。
为什么东北人长途跋涉奔向海南，形成候鸟人群?在王登义看来，有几点原因，生活在东北地区的老年人，由于常年生活在高寒地带，腰疼腿疼不离身，老了以后一身病成了巨大的困扰。海南的温度适宜，减轻了身体的负担和痛苦。东北的严寒，冬季水果种类缺乏，出行路滑，这也让老年人在冬天的生活更为艰难，迫使有条件的老年人前往海南。其三，东北的老人很多来自大型国营工厂的退休工人，退休之后追求新的生活。他们也是老工业基地的产物。最后，家庭结构也是原因之一。一些家中还有没上学的儿童，这些儿童会随着自己的爷爷、奶奶、姥姥、姥爷到海南生长。一大批候鸟老人还肩负着看孩子的责任。拿着退休金，大批老年人奔向海南。http://www.moremorewin.net/imgserver/imgs/2020/01/25/e415540d6d9f0ad208131b2cb4a01120.jpg实际上，能够去海南过冬的老年人，一般都在年轻时有一定积累，自己或亲戚在海南有房;或是夫妻合计的退休金可以达到每月6000元以上，以保证能够承担租房和吃饭的费用。2007年，王登义的儿子在海南琼海的温泉小区买了一个80平米，价格30多万元的房子。两年后，儿子添加了10万元，把旧房换成了隔壁环境更好，同等面积，但带有电梯的小区房。如今，10年过去，当初40多万元的房子现在价格已经超过100万元。
海南省统计局、房管局曾有相关数据统计，2016年海南房地产市场销售额近1500亿，2017年海南商品房销售额飙升至2637.1亿元。2016年底至2017年底，海南房价曾大涨一番。除了海口、三亚外，连琼海，以及一些海南内陆地区都迎来了房地产的黄金时期。2018年4月13日，海南宣布全岛建设自由贸易试验区，紧接着，海南发布全岛限购令，海南房产进入冷淡期。海口、三亚、琼海已实施限购的区域，非本省市户籍的家庭购买住房的，须提供至少一名家庭成员在海南累计60个月及以上个人所得税或社会保险缴纳证明。
http://www.moremorewin.net/imgserver/imgs/2020/01/25/11906b05903a072cab3366e96fef11bb.jpg柳军
如今，在海南房屋流转不再像前几年一样风靡，但这仍然挡不住候鸟老年人对这里的向往。大半辈子生活在东北，直到这两年，今年60多岁的张志开始上手并喜欢上垂钓。国企退休，虽然退休金并不多，但生活节俭，张志和妻子的退休金足够他们前往海南生活。为了钓鱼，张志甚至在去年将自己的小型车换成了一辆大空间的国产SUV，就是为了用后备厢更方便地装载渔具，从东北横穿中国，自驾到海南。
2018年10月，张志从哈尔滨启用他刚刚换的新车，开向海南。这场行程大概得持续六七天，他带着妻子从京哈公路，一路向南，穿过北京、河北、河南，最后将车开上海口的渡轮，横跨琼州海峡，在海南岛上岸。虽然沿途要4000公里，可是好像并不觉得远。
来到海南后，有时凌晨两三点，张志就开车，从小区出来一路穿过村庄树林，开到万泉河旁边。河旁就是海南老农的菜地，地里种着木瓜、青菜，旁边的椰子树上还有成熟的椰子。到了河边，他找到一块干净可以放下座椅的地界，用几样对象给自己的钓鱼伙计们占上三四个座位。快速地扯上两个鱼竿，挥起胳膊，将鱼竿扔入河中。因为钓鱼，张志的臂力增强了不少。现在一挥胳膊，将鱼饵扔出二十米没有问题。
http://www.moremorewin.net/imgserver/imgs/2020/01/25/eb36b349a362b5ea10cd4f0ff0a406a7.jpg徐阳铎
在多年的垂钓过程中，张志和他的钓友磨合出了感情。63岁的王福龙，60岁的徐阳铎都是张志的好朋友，一个家住吉林梅河口，一个家住大庆，三个来自东北的老乡交谈甚欢。每一次在河边，闻到清新的空气，看着碧草，他们有一种幸福感油然而生。张志和要好的五六位鱼友成立了一个微信群。谁钓上了一条鱼，无论大小，大家会马上围在一起，讨论下鱼的种类。
在海南时，他们会每天往群里发自己钓到的那些鱼的照片。离开海南回家时，鱼友聚餐给彼此送别。张志的这些朋友来自天南地北，工作千差万别，有从商的、从政的、从医的等，虽然职业和经济水平各有不同，但因为年纪大，鱼友们珍惜每一次见面相聚的日子，情分在这里真真切切。
2018年，张志和鱼友们夜钓。一位70多岁的老鱼友，坐在万泉河边，钓着鱼就离世了。鱼友们心里很难过，开始避免在河边睡着，怕被风吹到，受了风寒真的醒不过来。2019年初，张志早上去钓鱼，一对男女在河中心的船上向他求助。原来，这对男女的父母昨天刚到琼海，因为发生了争吵，母亲想不开夜里在河边自杀了。张志向船上的男女大喊:“别急，我帮你们上船一起找。”船上的女儿双手合十，向张志作揖，他的眼泪刷一下流了下来。万泉河带来了快乐，也难免忧伤。
来到海南的老人，一般经济基础比较好。温泉池里，大家的话题莫过于房子、儿女。大多数老年人谈起自己的家境，脸上还是洋溢着自豪。然而，老年人到海南后，路途遥远，如何平衡享受生活和照顾子女，是困扰多数老年人的一个问题。一些老年人选择把隔代的孩子带到海南，但这存在风险，因为海南的医疗条件有限，如果孩子需要回到原地，就要付出较大的交通成本。子女到海南看望，也需要一定的时间和资金。
“养生”也是来海南过冬的老人所热衷的群体话题。前几天，张志所在小区的一个五十岁老年女性连续吃了三个月富硒地瓜，瘦身三十斤，人变得极其硬朗，引发了小区老年女性的争相模仿。富硒地瓜生长在海南澄迈长寿之乡。这种地瓜的口感甜香绵密，营养价值非常高。此外，海南的女性老年人群还流行起了酵素养生。很多人购置了半米高的酵素桶，保持恒温，用水果和水发酵，通过喝酵素排毒。而去年，流行的排毒方式则是每顿饭前喝新鲜的鲜榨蔬菜汁。为此，家里还备有榨汁机。
也有一些老人因为不同的原因，不得不放弃去海南生活。陶英和李阳是一对夫妻，两人都超过了80岁，但却是刚刚在一起的新人。因为陶英和李阳的前夫与前妻都去世了，因为墓地挨着，两位老人因此认识，这两年走到了一起。女方年轻时是老师，男方是退伍军人，两个人都有着较好的福利待遇，这几年两个人一起到琼海来养老。2018年李阳的半身不遂越来越严重，陶英每天看着李阳，督促他用左手抄佛经。满满一本B5的笔记本，李阳已经抄写到了本子的背面，横竖成行，让人惊叹他的坚持。但是今年，陶英和李阳没有再来琼海，原因是两位老人年岁越来越大，陶英没法再为李阳做饭。
李阳的女儿觉得自己的父亲没有办法得到很好的照顾，让两个老人分开了。他们也就没再来琼海了。虽然有喜有悲，但这群人正过着自在不同的老年生活。“我们，不被世俗左右，充满好奇心态，追求人生所爱;不惜赞美他人，不忘自赏自爱，优雅洒脱有点坏。”渡边淳一曾在《优雅地老去》中呼唤被称为“白金一代”的老年人追求自我。张志和老伴还没有隔代的孙辈需要照顾，王登义和刘佩清的身体还算硬朗。他们有时也会有焦虑—这样惬意的生活会不会突然在某一天戛然而止?这样美好自由的日子不知能享受多久?但万泉河的那边始终让他们魂牵梦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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