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部講述古希臘英雄漂泊、戰爭、復仇與返鄉的《奧德賽》,票房已經突破11億美元;另一部講述17世紀東亞海戰、康熙與施琅、鄭氏與清帝國歷史的中國電影《澎湖海戰》,卻因民間悼明風與高調宣揚「武統」戰爭,與主打「和平發展、兩岸交流」的對台政策主軸衝突,導致兩度撤檔。兩者表面上相距兩千多年,背後卻共同面對一個問題:一個文明究竟如何把自己的歷史,講成所有人都願意聽的故事? 為什麼西方可以把一個跨越民族、宗教與歷史時代的古代英雄,拍成全世界都能共享的神話;而中國卻很難把康熙、施琅這種具有滿漢、帝國與統一多重身分的人物,轉化成「中華民族共同英雄」? 原因就在:中國現代國家認同已經從「漢人—王朝—天下」轉向「中華民族—現代國家」;如果歷史敘事仍停留在「漢族正統/異族入侵/王朝興亡」,就會與今天的中華民族國家56族的敘事發生衝突。 中國若真的是為了中國統一敘事拍攝澎湖海戰,真正需要重新敘事的,不是「清朝統一台灣」的《澎湖海戰》,而是一個超越滿漢、王朝與民族界線的「中華民族共同英雄」故事。 《奧德賽》的成功,關鍵不在「希臘人」,而在「人」。古希臘荷馬史詩 《奧德賽》之所以可以成為西方跨越兩千多年的文化經典,不是因為現代希臘人必須先認定「奧德修斯是我們希臘民族英雄」,而是因為故事處理的是普世的人性: 回家 忠誠 背叛 欲望 犧牲 復仇 贖罪 家園 文明與野蠻 人與命運 因此,英雄首先是「人」,其次才是「民族英雄」。這也是電影敘事與政治宣傳最大的差別。 澎湖海戰裡的康熙與施琅是一個非常特殊的組合:滿族皇帝+漢族將領+朝代更迭+海上戰爭+台灣歷史+中華帝國統一 如果從清帝國史觀來看,這是一個非常完整的「平定台灣」故事。但如果今天要拍成「中華民族共同歷史」,問題馬上出現: 這究竟是在歌頌清朝,還是在歌頌中國? 如果強調「清軍平定台灣」,容易被理解為滿清帝國的征服故事。如果完全刪掉清朝與滿族因素,又會變成對歷史的重新加工。 所以真正的問題不是:「施琅是不是民族英雄?」 而是:中國能不能建立一種不必先問英雄是哪一族、效忠哪一朝,仍然可以共同接受的英雄敘事? 這才是《澎湖海戰》真正值得討論的地方, 因為《澎湖海戰》的困境,就是英雄首先被貼上「王朝標籤」。 真正應該挑戰的,是「王朝史觀」 中國歷史敘事經常把國家、民族、王朝三者混在一起。於是: 漢朝=漢人中國 唐朝=鮮卑人漢化中國 元朝=蒙古人征服中國 清朝=滿人征服中國 最後就會出現一個尷尬問題: 如果清朝是「異族入侵」,那麼今天中國所認定的巨大疆域,正是在清代帝國擴張中形成的;如果清朝不是中國,那麼今天「中國自古以來的領土」敘事又該如何處理?現代中華民族國家的歷史悖論就在這裡。 中國近代百年屈辱歷史的真正問題,或許不應該再次簡化為「滿清腐敗導致中國衰落」,而應該追問傳統帝國制度、科舉文官體系、崇文抑武與軍事組織等結構性問題。若繼續執著滿清積弱腐敗的百年屈辱歷史,這反而更進一步加強「反滿」敘事,不利於現代民族國家:中華民族56族的民族團結敘事。 「百年屈辱」重新敘事解釋 目前傳統敘事很容易變成: 滿清入關 → 異族統治 → 清朝腐敗 → 列強入侵 → 民族屈辱 → 辛亥革命 → 民族復興。 但這個故事存在一個問題: 如果中國近代失敗只是因為滿族統治,那麼辛亥革命之後為什麼中國仍然沒有立即恢復強大? 更重要的是:外蒙古是在清朝退位之後,在中華民國手中失去的;中華民國的國民黨革命150年,結果也失去97%中國大陸國土。中國百年屈辱歷史問題真的只是「異族統治」嗎? 因此,中國近代的危機的歷史敘事,要從單純的「民族史觀」提升到「國家能力」的問題上。不能只用「異族壓迫漢族」解釋,更應該從國家制度、軍事能力、工業化、財政能力與現代國家建構尋找答案。 從「漢人中國」走向「中華民族中國」 1912年中華民國的建立,是基於驅逐韃虜,恢復中華,這個中華其實指的就是漢族。但在武昌起義後,發生多起屠殺滿城的事件下,改以漢滿蒙回藏五族共和為中華民國屬於中華民族的敘事重點,國旗也定為五色旗作為象徵。 1928年國民黨北伐成功,改以青天白日滿地紅當成國旗,可以說是一種以黨領政的民族敘事倒退。然而,日本的全面侵華戰爭,反而迫使各族群在共同禦敵的目標下暫時擱置內部矛盾。 中共之所以能在1949年後有效整合各族,關鍵在於它將「誰屬於中國」的問題,從血緣與民族身分,轉向「誰共同參與了中國的解放與現代國家建設」——但問題在於,這個成功的政治整合框架,至今尚未被充分轉化為歷史敘事語言。 因此,如果今天仍然用: 漢人 vs 滿人 漢族 vs 蒙古 華夏 vs 異族 去解釋中國歷史,就會產生一個內在矛盾:施琅是漢奸嗎? 如果現代中國的政治共同體是56族的中華民族,那麼背叛的對象應該是這個共同體,而不是漢族。換言之,與其追問「施琅是不是漢奸」,不如追問「施琅的行為對中華民族的形成是推進還是阻礙」——後者才是現代國家應該提出的問題。 重新理解《澎湖海戰》 《澎湖海戰》兩度撤檔,未來若要重新上檔,它真正需要跳脫的,不是清朝,而是「王朝英雄」這個框架。 施琅不必只是:「替康熙收復台灣的清朝將領」。 他可以被重新塑造成:一個處在帝國轉型、海洋競爭與東亞秩序劇變中的中國軍事人物。 而澎湖海戰也不必只講:清軍擊敗鄭氏,統一中國。 更可以重拍成:17世紀東亞海洋世界的一場大碰撞。 其中有: 明鄭 清帝國 荷蘭 日本 海商 海盜 東南亞海上貿易 台灣原住民族 福建沿海居民 如此一來,《澎湖海戰》就從「清朝統一台灣」,變成「中國走向海洋國家與現代國家的歷史轉折」。雖然這個歷史轉折,終就沒能把清朝從陸上帝國轉成海洋帝國,但也幸虧清初三帝的陸上帝國征伐,才能奠定現代中國的領土疆域。 《奧德賽》可以給《澎湖海戰》什麼真正的啟示? 2026年7月底,中國播客主持人、政治哲學學者仲樹在北京專訪克里斯多夫・諾蘭,談論電影《奧德賽》,一句「電影人是現代的吟遊詩人」令人印象深刻。這個提問之所以引起國際共鳴,恰恰在於它沒有把《奧德賽》當成一部古希臘戰爭故事,而是追問電影究竟如何替一個文明重新講述自己的神話、衰落、命運與人性。 仲樹在專訪諾蘭時提出一個值得《澎湖海戰》借鏡的問題: 如果荷馬是希臘文明上升時代的吟遊詩人,那麼站在文明黃昏時刻的諾蘭,是否也是一位重新講述英雄故事的現代吟遊詩人? 兩人的對談從青銅時代文明崩潰談到《奧本海默》的文明毀滅,再延伸至希臘人的待客之道「xenia」(避免待慢宙斯變身的客人遭到宙斯報復)——一種維繫文明、也可能因遭到破壞而導致文明崩塌的共同法則,並進一步追問戰爭、傲慢、懺悔與英雄的責任。這給《澎湖海戰》真正的啟示或許是: 歷史電影不應只是重現一場誰勝誰負的戰爭,而應像現代吟遊詩人一樣,透過英雄的選擇、錯誤與命運,追問一個文明如何興盛、如何衰落,以及我們為何仍值得把這段歷史講給下一代聽。 《奧德賽》真正給《澎湖海戰》的啟示,或許不是如何拍一場更壯觀的海戰,而是如何把一段有爭議的歷史,轉化為一個文明共同體面對命運考驗的史詩。中華民族的吟遊詩人在哪裡呢? 因此,《澎湖海戰》不必只是拍「康熙英明、施琅神勇,最終統一台灣」,而可以拍一群被歷史洪流推著走的人,如何在帝國、海洋、戰爭與文明轉型之間尋找自己的位置。施琅尤其可以成為一個具有「奧德賽式」矛盾的人物: 施琅曾是鄭成功的部將,因與鄭氏決裂而家族遭難;他降清後率軍攻台,卻又在戰後親赴鄭成功廟祭拜。這種「為舊主之國而戰,為舊主之敵而勝」的雙重矛盾,正是最接近奧德賽「英雄與罪人並存」的戲劇張力。 一個有自信的文明,不應該害怕自己的歷史太複雜;真正成熟的民族,也不需要把英雄塑造成沒有矛盾的人。如果中華民族要建立真正屬於56個民族共同的歷史記憶,就不能永遠停留在「漢人與滿人、明朝與清朝、征服與統一」的王朝對立之中,而必須學會把歷史人物從王朝的標籤中解放出來,重新還給「人」。 如此一來,《澎湖海戰》才可能不再只是「清朝統一台灣」的故事,而成為一部關於中國如何走進海洋、如何面對戰爭、如何經歷帝國轉型,以及不同族群如何共同走進現代中國的史詩。真正值得拍的,不只是誰統一了台灣,而是這場戰爭之後,一個文明究竟成為了什麼! *作者為國小退休教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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