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饭时我跟儿子提起昨天和你小姑聊了一会儿,她几度要哭出来。儿子说,你每次聊起家里的事总是愁云惨淡。我应道,也不尽然,你二伯父的情况还算好。
小妹快满五十五岁,已到法定退休年龄。她在医院做会计,眼下正培训四个人接手她的工作。院长想返聘她,但据说有人已向上级打了小报告。
她不愿退,因为家里很需要这份收入。她丈夫是初中文化,年轻时干过保安之类的零工,早就找不到稳定的活儿了。
我跟她说,我最近也不顺,失业好几个月了,不过刚接到一个聘用通知,另一家也口头答应了。能同时拿到两份工作实属不易,我大概投了上千份简历,经历了上百场面试。
后来我们又聊起那个说过很多次的旧事——她初中时,家里曾许诺全力支持她,希望她能像两个哥哥一样考上大学,可她连高中都没考上。
之后她接了父亲在医院的班,起初受了不少委屈——一个初中生进医院,能有什么好差事,她又真正能做些什么呢?
不过后来她确实考过护士资格(听说还上了卫校),干了一阵子不想干了;多年后又取得东南大学会计专科文凭,一直做会计至今。她回忆初中时不努力,如今自己撑着这个家,有时心里很难受。那时我们大概都觉得她和两个姐姐一样,不是读书的料。但她说,后来考护士、考会计,她异常刻苦,夜里偶尔醒来都在背东西。我说,也许家里和旁人觉得我聪明(还显得顽皮),可我背后下的功夫可能比谁都多。我初中时碰巧从同学那里得到一本前苏联的数学习题集,几千道题几乎全做完了(也不知那同学家怎么会有那本书,我们村当时可是穷乡僻壤。那同学不会也不愿做那些题……不知他现在还在不在村里,那本书或许改变了我的一生。我是村里第一个大学生,多年后才出了第二个)。
我也没什么能安慰她的,就提起二姐前些时候说要来我这儿玩(二姐听朋友说可以来看看弟弟),我说你和她一道来吧,她不识字,一个人没法出门。她说她很想来,但恐怕这几年都走不开。
我的处境可能和农博有些相似。父母在世时,我每年寄钱回去;很多年前也接济过大姐二姐一些钱,但“救急不救穷”,实在力不从心。
我对妹妹后来的努力(考护士、考会计)知道得很晚,但有时会想:要是两个姐姐(都不识字)年轻时也能这么用功,父亲是不是就不会一直瞧不起我们家的三个丫头?不过这事还真不能怨他——他对学习好的孩子格外偏爱,连侄女都曾疼爱有加(那是另一个故事,这次不提),只因她那时成绩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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