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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子健:一粒槟榔一座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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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听见”槟榔屿”这个名字时,总觉得它有一种非常南洋的气息。不是因为”屿”字,而是因为前面那两个字”槟榔”。槟榔是什么?昔日是南洋街头常见的棕榈科植物,是老人嘴里那一口淡红色的汁液,也是华民下南洋以后,很早便认识的一种热带植物。

于是我一直觉得,”槟榔屿”这个名字很有意思。一座海岛,没有用山来命名,没有用河来命名,也没有冠上某位统治者的名字,而是因为岛上曾经有许多槟榔树,便被叫作了槟榔屿。这就是地名最朴素的一种来历。有什么,就叫什么,槟榔屿,大概也是如此。如今槟榔屿官称Pulau Pinang ,Pulau是岛,Pinang便是槟榔,合起来即为槟榔之岛。

说到这里,槟榔屿真的到处都是槟榔吗?答案恐怕不能简单地说”是”,有本土学者甚至坚称: “槟榔屿根本不产槟榔,所以不可能因槟榔得名。”然而,此说似乎站不住脚。2006年学者Nordin Hussin 的 Trade and Society in the Straits of Melaka, 1780–1830,利用早期档案资料指出,1828至1829 年槟榔已经成为槟榔屿的重要出口产品,而且其中约 87% 是”本地种植”,只有约 12.58% 来自亚齐(Aceh)。换言之,那个年代的槟榔屿不但有槟榔,而且有相当规模的本地槟榔种植。

南洋史家许云樵大师曾提出一个饶有趣味的见解,槟榔屿不仅因遍植槟榔树而得名,整座岛从海上望去,南北修长、两端微尖,也宛如一枚浮卧海面的槟榔果。这一说后来虽未成学界主流,却为槟榔屿增添了一层诗意的地理想象。这也说明了,槟榔屿可能是马来世界少数兼具植物意象与地貌意象的双重地名。

也就是说,Pinang 在语言学上是槟榔树;而许云樵敏锐观察到,航海者远眺槟岛轮廓时,又恰似一枚槟榔果。这不是互相排斥,而是地名如何在民间不断获得新解释的典型案例。从语言学看,Pinang 在马来语就是槟榔,因此”槟榔屿”属于意译;从地貌学看,槟岛南北修长,中部丰圆,两端渐尖,自海上远望宛如一枚槟榔果,因此岛名可能又带有象形意味。许云樵并没有否定植物说,而是补上一句极富诗意的观察。

槟榔屿因遍植槟榔树而得名,整座岛从海上望去,南北修长、两端微尖,也宛如一枚浮卧海面的槟榔果。 槟榔屿因遍植槟榔树而得名,整座岛从海上望去,南北修长、两端微尖,也宛如一枚浮卧海面的槟榔果。

然而,槟榔屿,原来不一定先叫槟榔屿。根据槟城官方资料,槟榔屿较早的岛名是Pulo Ka Satu(第一岛之意),原来一名叫 Nakhoda Ragam 的传奇海盗因它是从 Lingga (今廖内或砂拉越?)往返吉打所见的唯一大型孤岛而如此称呼。Pulo是英国人对马来语Pulau的拼写。

此说出自1887年海峡殖民地辅政司William Edward Maxwell编辑的Notes and Queries,根据民间航海者所收集的口述民间称谓。这个名称一直沿用到英国人到来以后,名称才改成 Pulo Pinang。 然而,Maxwell 并没有把Ragam 的故事当成确定的历史事实。Maxwell本人是在记录民间传说,而不是确认15世纪已有Pulo Ka Satu这个官方地名。

Maxwell随后又说,在 Pulo Pinang 成为著名名称以前,对岸(今威省)的人称该岛为Tanjong Panagar,源自康华利斯堡(Fort Cornwallis)所在地过去生长的 Penaga 树。原文还特别说明,威省的居民直到当时仍称 Pulo Pinang 为 Tanjong Panagar,或简称 Tanjong。

这使槟榔屿地名的考证有意思多了,因为它把三个名称放在了同一个传说体系中,一即Pulo ka Satu至Pulo Pinang ,与此同时又存在 Tanjong Panagar 至Tanjong。Penaga中文多称作铁力木,木质极度坚硬、重实,抗腐蚀,古代常用于建筑重梁。

当英国人接手这里以后,他们却没有继续叫它槟榔岛。1786年,英国东印度公司取得这座岛,英国人给它换上了一个非常洋气的名字Prince of Wales Island(威尔士亲王岛),但华民依然惯称槟榔屿。后来,英文的 Penang 又逐渐成为国际通用名称。

现存最早可靠的中文航海文献,是十五世纪末至十六世纪初的《顺风相送》。书中记载由马六甲驶往吉打的航线,已出现”梹榔屿”。注意,它写的是”梹”,不是今天的”槟”。梹、槟在古汉语本就是异体字,读音、意义皆指槟榔。也就是说,中国人至少五百年前已把 Pulo Pinang 意译为”梹榔屿”。这一点,比1786年莱特登陆槟城早了近三个世纪。

随后成书的《海道针经》(又称《针路簿》)多种抄本,同样沿用”梹榔屿”之名。它不是地方志,而是船长随身携带的导航手册,因此可信度极高。结论只有一句,槟榔屿不是华民创造的地名,却是华民翻译得最优美的马来地名之一。五百年前写作”梹榔屿”,今天写作”槟榔屿”,改变的是字体,不变的是整片海峡共同的记忆。

15世纪郑和航海图,后收入明代茅元仪《武备志》,图中至关键是出现“槟榔屿”。 15世纪郑和航海图,后收入明代茅元仪《武备志》,图中至关键是出现“槟榔屿”。

15世纪以后,欧洲航海者又陆续写成 Pulo Pinaom、Pulo Pinaon、Pulo Panying、Pulo Pinang 等不同拼法。不过,从中国典籍追查槟榔屿地名有趣多了,其中至神是把槟榔屿当成”新埠”。中国清代谢清高1820年《海录》便称,新埠一名布路槟榔(Pulo Pinang),又名槟榔士、槟榔土,英吉利于乾隆年间开辟者;1840年代何大庚《英夷说》也称,近粤洋海岛,有名新埠者,闽、粤人在彼种植以尽地利者,不啻数万;1843年魏源《海国图志》亦称新埠也;1849年徐继畬《瀛寰志略》又称,麻剌甲(Malacca)西北海中有岛曰槟榔屿,英人称为新埠。

1786年由莱特开始统辖槟城,比1819年莱佛士管理新加坡还要早33年。那么,何以槟城最初仍被唤作”新埠”?1905年英殖民官员H. W. Firmstone有此一说,华民对Penang有三个称谓,其一槟榔屿,其二庇(口字边)能,其三新埠,并指新埠或San-fau,乃广东方言群的粤语发音,而新埠也即New Town之意,因为粤籍华民先认识新加坡而后槟城也。

槟城虽然比新加坡早开发,但粤籍华民较迟认识槟城,所以误把槟城当成”新开之埠”,说完了”新埠”之名实为讹称。问题在,新埠之名以讹传讹,谢清高《海录》当作槟城正名,反而槟城正名被视为别名了。由于新埠之名流传甚广,直至19世纪末中国典籍犹记之新埠。

槟榔屿并没有因为新埠出现而消失,两个名字长期并存。关于早年航海者对槟榔屿的各种不同名称,这些并不是几个不同的地方,而是欧洲航海者按照自己的语言、耳朵和拼写习惯,对当地名称进行记录。所以今天英文的 Penang,实际上就是一个经历了欧洲化拼写之后留下来的名称。

站在今日的槟城大桥上,再回头望槟榔屿,很难想象两百多年前,这里还是一座森林覆盖的热带岛屿。只有森林、溪流、海湾,以及岛上的槟榔树。最早的人走到这里,看见那些高高低低的绿色棕榈树,于是留下一个简单的名字:槟榔屿。谁能想到,一粒槟榔,最后竟然成为一座岛的名字。更没有人想到,这座小岛后来会成为马来半岛最重要的殖民据点之一,会成为华民南渡的重要落脚处,也会成为今日世人熟悉的 Penang。一粒槟榔,命名一座岛;一座岛,又收藏了一个南洋。


本文观点,不代表《东方日报》立场

槟城州旗,正中是一株槟榔树,2025年槟城政府广种十万株槟榔树,重建槟榔屿风貌。 槟城州旗,正中是一株槟榔树,2025年槟城政府广种十万株槟榔树,重建槟榔屿风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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