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哒笃、哒笃、哒笃……”这声音,穿透六十余载光阴,至今仍在我耳畔清晰回响。那是父亲捶打牛肉的节奏,是我童年记忆里厨房最熟悉的节拍。棒槌一起一起落在砧板上,宛如岁月的钟声,漫长而规律,整个厨房仿佛随着那沉稳的律动微微震颤。而那些震颤,最终化作一粒粒圆润弹牙的牛肉丸,也化作我记忆深处永远挥之不去的、父亲微微佝偻的背影。
父亲做牛肉丸,工序非常苛刻。天还未亮透,他便骑着自行车去市场,只为了能买到最新鲜的牛后腿肉。归来后,先是剔筋,再是切片,接下来便是最耗心耗力的捶打。他双手握住特制的锤刀,一下,又一下,成百上千次,从不偷懒取巧。牛肉在反复的锤击下,由完整的纤维慢慢化作细腻的肉泥,颜色也由鲜红渐变成粉白,黏稠到能拉出细丝。
小时候,我总爱趴在厨房门边静静观看。父亲额上布满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滚落,他却顾不上擦拭,只专注地处理掌下的牛肉,仿佛在雕琢一件无可替代的艺术品。那时的我只觉得做肉丸辛苦,却不懂他为何几十年如一日地坚持。长大后才明白,那些看似重复的捶打,不是简单的劳作,而是一个沉默的男人,把说不出口的爱,一槌一槌地融进食物里。
肉泥打好后,加入适量的盐、木薯粉与冷水,再反复用力搅拌。然后抓起一团肉泥,从掌心“虎口”处挤出一粒小圆球,用勺子迅速舀入温水中。一粒粒牛肉丸在水中浮沉,慢慢定型。厨房里飘出纯粹的牛肉香,没有繁复的香料,没有多余的调味,就像父亲本人,朴实、沉默,却令人踏实。
母亲常说,父亲的牛肉丸之所以特别好吃,是因为他“舍得用力”。那时候我听不懂。我只知道,那牛肉丸爽脆弹牙,汤水清甜鲜美,是外面任何餐馆都无法复刻的味道。
记忆中最温暖的画面,是一家人围坐餐桌,每人面前一碗热气腾腾的清汤牛肉丸,撒上翠绿葱花,再添一点炸得金黄的蒜末。而父亲,总是最后一个落座。他常常只坐在一旁,看我们吃得满头大汗,脸上浮起淡淡的笑。我想,那就是一个父亲最朴素、也最深沉的幸福。
我曾跟父亲学做牛肉丸。那时他的背已有些佝偻,双手也不复年轻时的稳健。他告诉我,这是专门捶打牛肉的锤刀。一把1公斤,另一把1.1公斤。我接过锤刀,学着他的样子捶打牛肉,不到十分钟,手臂便酸胀得抬不起来。父亲坐在一旁缓缓指导:“力道要均匀,不能光靠手,要用整个身体的力量。捶到肉泥发黏,才算好。”原来,这些年来我们习以为常的一碗牛肉丸,背后藏着多么沉重的体力与耐心。一顿饭的温暖,不是凭空而来的。是有人在厨房里挥汗如雨,是父亲用一双粗糙的手,为一家人撑起的一方烟火人间。
印尼的牛,多来自爪哇岛,肉质比梅县家乡的黄牛稍粗。父亲却有自己的法子:多花时间去捶打,适量增加木薯粉,一遍遍调整,直到做出熟悉的口感。我曾问他:“为什么一定要做得和家乡一样?”他擦去额上的汗,用夹杂客家话口音的印尼语说:“在这里生根,但不能忘了从哪里来!”这句话,体现出,生命在时间流逝中的苍凉、坚韧与沉淀。我一记就是一生。我至今还记得,父亲做牛肉丸的时候,总是有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肉泥从鲜红变成粉白的同时,父亲的青春,也在这声声捶打中悄然退去。阳光透过百叶窗,落在他渐渐佝偻的背上,他却浑然不觉,只专注地锤打砧板上的牛肉。我想,也许在锤刀起落之间,父亲的思绪正遥遥飞回生他养他的地方。那里有他的父母与弟妹,有熟悉的山川与冬日的炭火,有枝头挂着的红彤彤的柿子,像一盏盏温暖的小灯笼。而在印尼,只有炽热的阳光、骤然而至的雨水,以及厨房里那一声声“哒笃、哒笃”的回响。
父亲,是三十年代只身来到印尼。他从来没有忘记故乡。他把故乡的味道揣进怀里,带进了异国的厨房。多年以后,我第一次回到梅县探亲。亲戚端上一碗当地的牛肉丸,我夹起一颗轻轻咬下。那一瞬间,我愣住了。熟悉的弹牙,熟悉的鲜美,竟与父亲做的味道如此相像。原来,我的父亲早已跨越半个地球,把故乡的味道一寸一寸地移植到了赤道上。那些炎热厨房里的周末,那些重复了无数次的捶打,那些他不肯妥协的传统手艺,其实都是他写给故乡的一封封家书。这些家书没有邮票,也没有地址,它们的收信人,是远方的故土,也是我们这些在异乡长大的孩子。
如今,父亲的锤刀声早已沉寂。可每当我再吃到牛肉丸,耳边仿佛仍会响起那熟悉的声音。
“哒笃、哒笃、哒笃……”那声音敲打的不只是牛肉。它敲打的是岁月,是乡愁。故乡,从来不只是地图上的一个坐标。它可以是一座山、一条河,也可以是一种味道。对我而言,故乡的味道,就是一碗热气腾腾的牛肉丸,是厨房里那一声声穿越岁月的锤刀声,更是父亲留给我们最朴素、也最滚烫的一份父爱。
“哒笃、哒笃、哒笃……”敲出了牛肉丸。“哒笃、哒笃、哒笃……”敲出了我一生都走不出的乡愁。
红 梅 写于2026年8月20日
评论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