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剪得断,理不乱/小鱼(首邦市) - 副刊 - 创作 - 星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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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天,我换了一个新发型,把头发剪得更短了。今天,法师一见到我,便笑着问:“怎么把头发剪得这么短?”我也笑了,望着法师说:“您的不是更短吗?”话一出口,我俩都笑了。

其实,头发长一点、短一点,原本只是生活里再平常不过的小事。只是有时候,一句幽默,便能让人放下分别心。于是,这一两天我的头皮巨痒,许多关于头发的琐事一撮一撮冒出头来,我得赶紧梳理梳理。

往生快40年的奶奶来了。

五十多岁的样子;场景是70年代的老家。

那个年代,奶奶洗头,是我在童年里一件隆重得近乎神圣的大事。那不是每天都有的仪式,总要挑一个晴朗的上午,灶脚早早升起柴火,大铁锅里煮着茶籽饼,琥珀色的汤汁慢慢滚开,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草木香,那是土地和岁月的味道。我总爱搬张小板凳,坐在旁边看奶奶解开那个盘了半个月的发髻。

黑亮的长发像瀑布一样,一吋一吋滑落肩头,又一直垂到腰际,让我看得出神。奶奶坐着小木凳,微微弯着身子,一瓢一瓢将温热的茶籽水淋在头上,十根手指慢慢穿梭在浓密的发丝间,不急,不躁。茶籽揉出的细白泡沫不多,却把每一根发丝洗得干干净净。水珠顺着发尾,一滴一滴落进脚边的铁盆,发出轻轻的声响,时间也仿佛跟着慢了下来。

洗净后,奶奶坐在马刹房(厨房)的天井,让阳光把长发慢慢晒干。风轻轻吹过,发丝像一匹黑缎,在光影间微微起伏。待头发半干,她拿起木梳,一下一下,由额前梳到发尾。木梳滑过长发,发出细细的沙沙声,像是在梳理一天,也梳理一生。然后,她双手往后一拢,手腕轻轻一转,又左又右的两条长辫便听话地盘成一个圆润端正的发髻,再用一支发簪稳稳固定。后来我才知道,那个年代的妇女盘起的不只是头发,也是那个年代女人的体面、勤俭、坚忍,还有一生不曾说出口的岁月。

一个塑料娃娃来了。

巴掌大小,是软胶做的,脚底有一个小洞。把洞口塞紧,再轻轻按,它便会发出“哔——哔——”的声音。那是我童年最珍贵的玩伴,也是无数个午后唯一陪我说话的“人”。

一个人在家时,我最爱替娃娃梳头。可是娃娃没有长头发,怎么梳发呢?我趁奶奶在睡午觉,偷偷打开针线盒,抽出一圈又一圈黑色棉线,几乎用掉整捆线,耐着性子把它绑成一束乌黑的“头发”,再牢牢系在娃娃头上。从此,我以为娃娃编辫子、绑马尾为乐,像我想像中的公主一样,天天换发型。

忘了说,奶奶的发髻里有一束不长在头皮上,她特别珍惜的头发,一小束真正的头发。奶奶说,那是她年轻时留下来的长发,一根根收集、一束束整理,再用巧手绑成发髻里的衬发。每次盘发时,把它垫在发髻里,原本不算丰厚的头发,立刻圆润饱满,像一朵安安静静盛开的花。我不知道奶奶是怎么做成的,只知道,她用一把头发,把岁月盘得很美。而我,用一团黑棉线,完成了一个小女孩的童年。如今想来,那束棉线做成的头发,其实比任何昂贵的洋娃娃都珍贵。它绑住的不只是娃娃的一条辫子,更绑住了一个物资并不丰裕,却从不缺乏想像力的年代;也让我在不知不觉中,把奶奶的巧手、耐心与生活智慧,一起编进了自己的童年。

童年走后,一个男子头,从来没蓄过长头发的高中生来了。

毕业在即,一头真正属于自己的长发开始长出来。从齐耳的短发,一点一点蓄长,掠过肩头,越过背脊,一直垂到腰间。我始终没有剪刘海,任由一头乌黑的发丝自然披散。每天梳头时,总会想起老人家说的话:“100下。”于是便握着木梳,不疾不徐,一下一下,把头发梳得柔顺发亮,再轻轻盘在脑后。那时候,长发是我的骄傲。朋友总夸我头发漂亮,还笑着怂恿我去拍洗发水广告。年轻的我听了,只是害羞地笑,却也偷偷欢喜了好几天。

我喜欢替自己编发。两边各取一束,交织成辫;有时候照着杂志学,有时候跟着电视剧里的女主角模仿。记忆里,一位心仪的女艺人演过的一个角色,那款沿着头顶一路盘绕的辫子特别新颖。我对着镜子,一次又一次练习,双手反过来在脑后摸索,竟也能把辫子稳稳地盘在头上。每成功一次,都觉得自己像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

现在回头想想,那个年代,没有美发教学影片,没有社交媒体,所有关于美的想像,都来自一本杂志、一部电视剧,或朋友的一句赞美。而一个年轻女孩最大的快乐,不过就是拥有一头乌黑的长发,和一颗愿意为自己精心打扮的心。那一头长发,不只是青春的模样,也是岁月送给少女时代最温柔的一袭衣裳。

挥别少女时代,嫁做人妻,我迎来一个小生命。

用长发替陌生人编织希望

女儿出生那一天,我和先生都笑得合不拢嘴。那是咱俩的第一个孩子,也是家里的小公主。她的到来,让我可以尽情玩头发。从她还是个小娃娃开始,我就喜欢替她打扮。家里有各式各样的发带、发圈、蝴蝶结,总觉得怎么买都不嫌多。今天绑两条小辫子,明天扎一个高马尾;有时左右各一束,有时细细地编成许多小辫,再配上一朵小花、一个小夹子,每天都能变出不同的模样。她的头发像婴儿的羽毛,柔软、细致,摸起来滑滑的,只是发际总有许多细细的小毛发,不肯乖乖贴服。那些飞扬的小毛,反而让她看起来更加天真可爱。

幼儿园、小学,女儿一直留着长发。尤其学舞蹈那几年,长长的头发随着旋律甩动,舞台上的她,像一朵盛开的小花。直到五年级,她决定不再上台表演,第一次心甘情愿把长发剪短,也刚好迎接中学生涯。她念的中学校规严格,女生长发不能碰到衣领,刘海、耳际的长度都有规定,我便陪着她一次又一次走进理发店,把头发修得整整齐齐。她没有剪成像我那样利落的短发,而是当年很流行的“电视机头”。

现在回想起来,那个发型其实也挺可爱,带着青春特有的青涩。高中毕业后,她像当年的我一样,又开始留起长发。她迫不及待体验染发,尝试不同的颜色。有时很好看,有时也不尽理想。进了大学,每次放假回家,她的头发总换上另一种色调。她没有刻意追求夸张,只是愿意慢慢探索属于自己的模样。有一次,她把头发重新染深。我问她怎么改变主意了。她笑着说:“头发太亮,整个人看起来没有血色,还是黑一点比较像自己。”那时候,我只当她长大了,开始懂得欣赏真正适合自己的样子。

后来,先生离世。那一年,我发现女儿再也没有染过头发。染过的部分,随着头发慢慢长长,也一点一点剪掉。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她耐心等待,只留下最自然、最健康的一头黑发。我一直不知道原因。直到有一天,她兴奋地跑来告诉我:“妈妈,我的头发终于够长了!”我以为,她只是想换个新发型。没想到,她是一直在等,等头发长到可以捐赠的长度。她上网查资料,找到可以代为处理捐发的理发店,还笑着说:“把头发捐给别人,自己还要付剪头发的钱。”语气里没有半点抱怨,反而充满期待。那时,她正在实习。

那天,女儿发来一张照片。我打开手机,整个人愣住了。照片里,不是短发,而是一颗光溜溜的头。我的眼眶一下子热了。那一刻,我不是心疼她剪去一头长发,而是深深佩服这个女孩的勇气。原来,她留了将近一年半的长发,不是为了自己,而是想把它送给一位素未谋面的癌症病人。她把青春最美的一部分,送给了另一个正在努力生活的——陌生人。

这一路走来,头发陪伴着女儿走过每一个成长阶段。从我替她绑上的第一个发圈,到舞台上飞扬的长发;从青春年少的染发,到重新养回自然的黑发;最后,再毫不犹豫地全部剪下。原来,头发可以很美,但更美的,是长在头发里的一颗心。如今,每当我想起那张照片,仍会鼻头一酸。小时候,是我替她编发;长大以后,她却用自己的一头长发,替另一个陌生人的生命,编织了一份希望。

如今,我又把头发剪短了。短得连法师都忍不住问了一句。我站在镜子前,摸摸自己的头发,忽然想起奶奶的发髻、娃娃的黑棉线、年轻时披到腰间的长发,也想起女儿那颗光溜溜的头。

一把剪刀,剪得断头发,却剪不断记忆。

一把木梳,梳得顺发丝,却梳不完岁月。

这一生,我剪掉的从来不只是头发;留下来的,也从来不只是长短。奶奶把一生盘进发髻里,我把青春留在长发里,女儿则把一头长发送给了一个陌生的人。一代又一代,头发来了,又去了;长了,又短了。那些藏在发丝里的爱,却没有随着剪刀落下。所以,头发可以剪得断。人生的情分,却怎么也理不乱。这样,也很好。

我笑了笑,转身出门。头轻了,心也轻了。那些散落了一地的头发,我想,就让它们留在风里吧。至于我的故事,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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