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竹洋之：历史不会重演，但总会押着相似的韵脚。17世纪以来的世界频繁出现的“泡沫”亦是如此。它不断变换形态，膨胀后又破裂，编织出波澜壮阔的传奇故事。
当前，以美国为中心迸发的人工智能（AI）热潮，正呈现出新一轮泡沫的迹象。国际清算银行（BIS）的数据显示，与AI相关的设备投资扩张速度已超过以往主要经济热潮的水平。
许多人对AI投资的性价比和资金周转感到担忧，不仅对投资本身，还对股市过度上涨表示警惕。法国巴黎银行证券的首席经济学家河野龙太郎表示，“无论在实体经济还是金融领域，都已出现明显的热潮”。
泡沫的流动曾带来种种灾难，对于AI热潮的未来走向，也必须保持谨慎的关注。
不过，笔者无意完全否定泡沫。或许在某些情况下，泡沫也可以称之为推动前所未有变革的“必要之恶”。
2025年10月，在意大利都灵举行的一场科技相关会议上，美国亚马逊的创始人杰夫·贝索斯登台演讲，提及“好泡沫”与“坏泡沫”，引发热议。
贝索斯说，以AI等创新为动力的“产业泡沫”，与以投机为主的“金融泡沫”有着本质区别。前者有时能够为社会留下巨大的遗产，而后者则往往仅带来损失。
不能简单地把这看作科技巨头为AI热潮辩护的说辞。即便不称泡沫为良性与恶性、善与恶，将泡沫分为两类的观点在学术界也确实存在。
“技术创新泡沫”与“非投资型泡沫”——美国普林斯顿大学的马库斯·布伦纳梅尔教授等人在2023年出版的著作《危机经济学:宏观金融的崩溃与复苏》（英文书名：A Crash Course on Crises）中，就提到了两者的区别，前者能够促成范式转变，而后者则不会带来持续的生产率提升，典型例子就是房地产泡沫。
“科技泡沫”与“政治泡沫”——英国贝尔法斯特女王大学的高级讲师威廉·奎因(William Quinn)等人在2020年出版的著作《Boom and Bust: A Global History of Financial Bubbles》中，将前者定义为由技术创新引发的泡沫，并与源于政策失误的后者进行了对比。归根结底，两者的区别同样在于是否有可能为社会带来益处。
1840年代的英国铁路热潮、1920年代美国电气化热潮（咆哮的二十年代）以及1990年代美国IT热潮，都带有产业泡沫和技术泡沫的特征。尽管在泡沫破裂后付出了代价，却留下了宝贵的基础设施，为后来的经济发展奠定了基础。
反过来也可以说，正因为受到狂热情绪的驱使，人们才会毫不犹豫地向成长领域投入巨额资本，从而实现原本按常规发展路径难以实现的变革。然而，这类泡沫往往伴随着令人困扰的现实问题。
相比之下，1980年代日本出现的房地产热潮以及截至2008年9月雷曼危机的美国房地产市场热潮，堪称非投资型泡沫和政治泡沫的典型，是一种误入歧途的狂热。
因2021年出版的著作《低利率时代：重新定义泡沫经济》而为人所知的日本庆应大学名誉教授樱川昌哉说：“AI似乎将明显改变经济和社会。虽然目前信息有限，难以判断是否为泡沫，但如果非要分为两种情况，我认为这是一种好泡沫”。
“尤其是对日本而言，这或许是一种好的休克疗法。有助于推动资金从储蓄转向投资，并将资金引导至增长领域”。
樱川并非对AI热潮持乐观态度。其真实意图是冷静地观察实际情况。
泡沫破裂带来的损害中，最有可能造成严重后果的莫过于对金融体系的冲击。雷曼危机留下的创伤之所以远比IT泡沫破裂严重，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包括银行贷款在内的债务规模存在差异。
“就目前而言，AI热潮与当年的IT热潮有很多相似之处”，瑞穗综合研究所首席欧美经济学家松浦大将表示。他认为，尽管反映美国主要企业增长预期的市盈率（PER）高于雷曼危机时期，但民间债务余额占GDP的比重目前仍处于较低水平。
当然，警惕之心不可松懈。随着科技巨头急于扩大AI相关投资，它们开始越来越多地依赖包括私募信贷（通过基金等渠道提供的融资）在内的外部资金，这一点令人担忧。即使能够控制泡沫破裂对金融体系造成的冲击，也难以排除这样一种担忧，越来越依赖股价上涨的美国经济，可能遭受超出预期的打击。
单纯考虑泡沫破裂后的应对措施的时代早已结束。在泡沫破裂之前，就需要通过金融政策降低各种风险，同时实施宏观审慎政策，检查银行的稳健性，以维护金融体系的稳定。
而且不能忘记，还要努力最大限度地发挥AI热潮带来的益处。美国斯坦福大学教授埃里克•布林约尔松认为，如果只是让AI取代或模仿人类的工作，就可能陷入所谓的“图灵陷阱”，即劳动者的处境进一步恶化，与掌握财富和权力的人之间的差距不断扩大。
只有让AI辅助和拓展人类的工作，才能创造新的就业岗位，提高收入水平和生产率，并推动经济实现增长。否则，即便是难得的“好泡沫”，最终也会与“坏泡沫”没有太大区别。
本文作者为日本经济新闻（中文版：日经中文网）特别编辑委员 小竹洋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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