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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卷里的星星/诗柔(峇六拜) - 副刊 - 创作 - 星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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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霞柔柔的紫光洒在考卷上。我正埋头批改考卷,心湖泛起阵阵感触。2015年2月2日,在槟州教育局里的那份坚持,让我争取到13天的代课机会,也让我一直教到年尾,批改2A1、2A2和2B6三个班级共111份的华文考卷。

批改那些考卷,尤其是作文,训练了我辨别错别字的能力,也让我慢慢掌握修改语病的节奏。面对介于对错之间的答案,我常常挣扎:批分时,到底该严一些,还是当一回“慷慨家”?

那些年,批改考卷几乎占满了零碎的时间。堵在长长的车龙里,我借着窗外微橙的光,分秒必争地批改135份生活技能考卷。在摇摇晃晃的巴士上,116份国语考卷摊在膝上,一路至少批改完10份。趁着校长致辞的间隙,我又悄悄翻开还没改完的考卷。

批着批着,脑袋渐渐有些稀里糊涂。形影不离的紫色手机怎么也找不着,才发现它正默默地躺在考卷里。有时,四周已是深夜,我依然握着红笔,一直批改到天亮。直到上课钟声即将敲响,红色墨汁才在最后一张考卷上写下总分。

考卷上有些答案离题,有些天马行空,仿佛连天上的星星都能摘下来;有些考卷,却依然雪白。感恩那些努力尝试、认真作答的学生。在考场上缓缓巡视时,我生怕脚步的“蹬蹬”声盖过笔尖的“沙沙”声,打断朵朵小睡莲作答的思绪。

我依然记得,新生莉缘是班上最安静的小睡莲。曾经,我在班上也是那样安静的一朵小睡莲。她对着考题,一点一点写下答案。另一位小睡莲写不出〈童年趣事〉,却没有交白卷。他把理解文里的内容,巧妙地改写成自己的故事。他把我的那句话听进了心里:“在考场上,不到最后一分钟,都不可以放弃。”

2016年1月4日,在陌生的汶莱,身形小小的我走进班上。我给自己的第一份功课,不是急着教会学生什么,而是先学会看见他们的优点。我每天提醒自己,说出5句真诚的赞美。渐渐地,4个班的小睡莲越来越愿意尝试。八年级有一位原本总爱聊天的小不点,开始在中方格簿子上认真整理课堂笔记。

考试前夕,我得为4个班分别准备试卷一和试卷二,共8份试卷,实在绞尽脑汁。2016年3月,我一边参考纸本历年考题,一边不断调整内容。对外汉语考试,对于不谙华文的小不点来说,本就是一项挑战。我根据学生学过的内容出题,换名字、换动作、换词语,再设计填充题,希望他们能把学过的一点一点写出来。

每一道错题都是宝贝

七年级有一位需要更多陪伴的小不点,我一直试着走进他的世界。平日很少安静坐下的他,这一次却认真作答华文试卷,成绩是全班最高分。他的努力终于在考卷上发光。成绩出炉后,我在青色的名单上做了记号,让掌握得较好的学生陪着暂时需要帮助的学生一起学习。那场考试让我开始思考:一张考卷,到底该衡量什么?那些不谙华文的华裔学生,他们的努力又该如何衡量呢?我也曾因为总平均只差0.5分,被安排到不同的学习环境,亲身感受过分数带来的改变。

家长日那天,一位家长说:“教育里,分数并不是最重要的。老师也可以改变教学方式,让学生每天站到班前朗读。”我没有立刻改变教学方式,却把这段话放进了心里。后来,艾玛妈妈见到我,朝我竖起大拇指,笑着说:“老师,谢谢您,我女儿的华文真的进步很多!”

10年后的一个早晨,课堂评估开始了。二年级的小不点们嘟着嘴说:“老师,我不会!”我提醒他们:“不会的打星星,先跳过!有些题目认真读,答案就藏在下一页的题目里。”我常告诉小不点们:“每一道错题都是宝贝。”可是,有些小不点宁可抬头看天空,也不愿低头尝试作答。

哲哲上课时常常像在做梦。一对一批改错题时,我口述讲解,他会回答:“嗯嗯,知道了!”订正回到我的手里,却全部还是错的。我让他在白板上订正,每写一个步骤,便念一次口诀。妤妤小公主竟然帮他念,班上的同学也一个接一个帮他念。我没有指名道姓,大家却心有灵犀。

我还想起八年级的家乐。有一次,他看见我一遍又一遍提醒同学,忍不住说:“老师,你已经提醒那么多次,不要再浪费时间了。我读给你听,我们5位读就好了。”家乐的功课总是整齐,几乎每一道题都认真完成。只要看见簿子上出现一个红叉,他的脸色便立刻改变。

面对害怕犯错和不愿尝试的学生,老师该怎样等待,又该在什么时候放手?

那天,萱萱完成了前一天来不及写完的华文考卷。为了写好一个句子,她足足试了5次。我心湖里的紫睡莲,也悄悄开了。收卷前,我笑着对她说:“对不起,老师刚才有点凶,但不是在骂你。”

后来,写作文〈端午节〉时,题目只要求写一段,我却请她写两段。茹茹的语文底子好,我想让她写出有味道、有颜色、有感受的文章。她用心读,也用心写。画面变得更美了,我的荧幕上也画满了颜色。

然而,同样是考卷,不同的孩子交出的,不只是不同的答案,也有不同的选择。那一天,密密作答科学试卷时,竟趁我不注意在桌子底下作弊,还悄悄抄袭起别人完成的试卷。更让我意外的是,趁我下楼重新复印试卷时,他竟翻开我的书包,拆开了家长送给我、连我都没来得及打开的礼物。那一刻,我真的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我问他:“你知道考试不能作弊,对吗?你知道翻老师的书包,是不礼貌的,对吗?”他笑着回答:“知道。”小时候,我也曾在一次听写里作弊。那时因为没有温习,害怕被打,才做了那样“不应该的举动”。或许,有些选择作弊的学生,背后也藏着一个说不出口的原因?密密为什么这样做,我至今仍猜不透。心湖里的紫睡莲,也轻轻合拢了花瓣。

我沉思许久:当学生暂时还不愿为自己争取时,老师是否还要一直替他着急?

小时候,老师告诉我:“在考场上不可以交白卷。不到最后一分钟,不可以放弃,一定要在纸上作答。”不久后,在另一场课堂评估中,我依然没有马上告诉小不点答案。我给他们一点一点的提示。直到最后,他们终于自己写下句子。

有一次考试期间,我曾把装着83份学生考卷的书包遗漏在巴士上。一路寻找时,我着急的,并不是那个书包,而是里面等待归还给学生的一张张考卷。那些年,我以为自己只是在出题、监考、批改答案,在红色墨汁下写出一个个分数。后来发现,每一道错题,每一张白卷,每一次愿意重新拿起笔的尝试,都藏着一个学生还没有被看见的努力。经过紫色岁月的流转,每一张考卷里,都藏着一颗等待被看见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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