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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嘉君專文:民主韌性、國家安全,與我們願意共同守護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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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篇談的是一件事:台灣已經是一個主權獨立的國家,她現在的名字叫中華民國。那是前提,不是結論。 一個國家確認了自己是誰之後,接著要回答的是更難的問題:她憑什麼撐得住?當外部的壓力與內部的裂痕同時加大,她會變形到什麼程度?而變形之後,她還是不是原來那個值得守護的國家? 這就是「民主韌性」這個詞真正在問的事。 今年九月九日,是紅衫軍反貪腐運動二十週年。二十年前的那場運動,今天最常被當成一段藍綠恩怨的插曲來回憶。我認為那是誤讀。它留下的問題,一題也沒有過期,而且每一題都直接連到我們今天所說的「國家安全」。 以下是一些原則性的看法。它們不是政策建議,僅是我認為在討論任何政策之前,必須先講清楚的東西。 先把「韌性」這個詞定義清楚 韌性不是硬度。硬度是不彎,韌性是彎了會回來。 這個區別非常重要,因為它決定了「防衛民主」四個字的內容。一個社會如果靠取消自己的開放性來抵抗壓力——限縮言論、擴張偵查、模糊異議與滲透的界線、以緊急狀態為由推遲問責——它也許能保住政權的存續,卻已經失去了值得存續的理由。那不是韌性,那是提早投降,只是投降給自己人。 韌性因此不是一種姿態,而是可以檢驗的三件事: 第一,遭受衝擊之後,制度能不能照原樣運作。選舉照常舉行,法院照常判決,報紙照常出刊,敗選的一方照常交出政權。 第二,錯誤能不能被糾正,而且是被內部糾正。一個必須靠外力才能修正自己的社會,不叫有韌性,叫被託管。 第三,分歧能不能停在分歧,不上升為敵我。 這三件事都不只是政府的能力,而是社會的能力。國防可以編預算,飛彈可以採購,韌性不能。它只能長出來,而且長得很慢。 二十年前那一課:韌性看的是能不能約束自己人 二○○六年九月九日起,百萬人穿著紅衫聚集在凱達格蘭大道。訴求是禮義廉恥,是反貪腐,對象是一位民選的、任期未滿的本人與家族皆涉貪的總統。 二十年後回看,有三件事最值得記住,卻最常被略過。 第一,走上街頭的,不只是原本就反對他的人。有相當多的人,曾經投票給他,曾經為他辯護,甚至曾經與他並肩對抗過威權統治。他們是在極大的內心衝突下走出來的。這一點,才是那場運動最珍貴的部分。 第二,全程非暴力。沒有動用軍隊,沒有政變,沒有以流血收場。運動的總指揮是一個坐過二十五年半黑牢的政治犯,他堅持的第一條紀律就是非暴力。 第三,運動並沒有轉變成政變。它把問題交還給司法與選舉,然後散去。 因為沒有奪權,許多人論定它「失敗」了。我不同意這個判準。一場公民運動的成敗,不在於它有沒有取得權力,而在於它有沒有把界線畫出來。 那條界線是:在台灣,政治領袖的正當性不由血統決定,不由陣營決定,也不由他曾經對抗過誰來決定,而由他行使權力的方式決定。 而這正是民主韌性最難、也最關鍵的一項:一個民主社會能不能反對敵人,不太能說明什麼;能不能約束自己人,才說明一切。就如同一八六三年美國總統林肯先生在蓋茲堡的演講,所謂偉大的內戰,考驗的就是自己人能否堅守建國的初心:人人生而平等。 這句話今天對每一個陣營同樣成立,沒有例外。一個只監督對手、卻對自己人失去要求的社會,最後會連監督的能力本身都失去——因為監督會被降格成陣營攻防的工具,而工具沒有人會相信。當所有的揭弊都被看成鬥爭,真正的弊案就再也叫不醒任何人。 這是二十年前那一百萬人留給今天的問題,而不是留給二十年前那位總統的問題。 貪腐是國家安全問題 這是紅衫軍二十年後最應該被重新理解的一件事。 二十年前,反貪腐被理解為道德議題,其次是司法議題。今天它首先是國家安全議題。 理由並不複雜。一個對台灣有領土主張的強權,最有效率的手段從來不是登陸。登陸昂貴、風險高、後果不可控。收購便宜得多。收購媒體與通路,收購地方派系與樁腳,收購宮廟與宗親組織,收購退役軍官與現役資訊,收購演算法上的能見度,收購一場又一場看似民間的參訪與招待。 這些交易絕大多數發生在合法與非法之間的灰帶。而灰帶有多大,取決於一個社會的清廉程度、金流的透明程度,以及公職人員能不能被有效追究。 結論因此非常冷峻:當權力可以被買,就不必被打。 所以反貪腐不是內政議題,它是國防的一部分。政治獻金與資金來源的透明、遊說行為的登記、公職人員財產與利益的揭露、地方工程與標案的監督、媒體與平台所有權結構的公開——這些聽起來瑣碎、沉悶、不能激起熱情的制度工程,才是使滲透變得昂貴的真正手段。一套買不動的制度,比一份措辭嚴厲的聲明有用得多。 這也是為什麼,一個把反貪腐當成陣營工具的社會特別危險。當貪腐指控只用來打對手、卻從不用來檢查自己,社會就會停止相信任何指控;而一個停止相信指控的社會,正是收購者最理想的環境——因為在那裡,被抓到也沒有代價。 公民社會、民主韌性與國家安全,這三個詞的連接點就在這裡。不在於口號,而在於一個社會有沒有能力,在不需要外力介入的情況下,自己把自己清乾淨。 外部之一:兩個陣營的世界裡,台灣是參與者,不是議題 今天的國際格局,已經不只是幾個大國在爭奪利益,而是兩種治理模式在競爭下一個世代的規則。一種認為權力必須被監督、資訊必須流通、統治者必須定期接受人民的裁決;另一種認為秩序來自集中,穩定高於問責。 在這樣的格局裡,台灣要清楚三件事。 第一,台灣第一次不是被安排的對象,而是被需要的一方。 過去七十年,台灣在國際上的位置,是「一個必須被處理的問題」。今天不同了。先進製程的供應鏈、印太的航道與第一島鏈、以及一個華人社會可以民主運作並和平轉移政權的實例——這三件事使台灣成為聯盟真正需要的一方。 但參與者有參與者的資格條件。聯盟只能與國家結盟。一個對外宣稱自己「從來不是一個國家」的政治體,在任何一份聯盟文件裡都找不到自己的欄位:不能締約,不能被防衛承諾涵蓋,不能要求對等,只能被討論、被安排、被交換。這就是上篇那個問題為什麼不是文字遊戲——主權不是抽象的自尊,是入場券。 第二,盟友不是保險,是關係。 任何國家的對外承諾,最終都受制於它自己的國內政治。把安全完全外包給任何一個國家,等於把自己的命運交給別人的選舉。台灣要做的,是讓「協防台灣」對盟友而言是理性的判斷,而不是道義的恩惠——這意味著自己必須先付出:國防預算、兵役制度、能源與糧食的存續能力、關鍵基礎設施的備援、社會在斷訊斷電下的自持能力。 一個自己不打算撐住的國家,沒有人有義務替它撐。 第三,不要把價值同盟講成血統同盟。 台灣與日本、美國、歐洲、澳洲的共同點,不是文化,不是種族,也不是誰跟誰比較親。是制度:權力受監督、司法獨立、資訊自由、政權和平輪替。這一點必須反覆說清楚,否則同盟就會被說成事大主義,而事大主義是撐不住輿論的。 同時也要誠實面對陣營化的代價。世界上仍有大量國家不願選邊,他們對「民主對抗威權」的敘事並不買帳。因此台灣對國際社會的說法必須是普世的:我們要求的不是別人選邊,而是不被吞併;不是意識形態的勝利,而是一個既存國家不被武力消滅。這個說法,任何國家都很難反對。 外部之二:矽與演算法 半導體與人工智慧,使台灣同時變得更重要、也更危險。 更重要,是因為沒有台灣,先進製程的供應鏈會斷裂。更危險,是因為一件重要到這種程度的東西,會同時招來三種壓力:奪取——一個宣稱擁有台灣的政權,如今多了一個經濟上的動機;移轉——盟友出於自身供應鏈安全,會希望產能與人才盡量分散到自己境內,這不是敵意,是理性的自利,但結果同樣稀釋台灣的份量;以及誤解——台灣內部普遍相信,只要產業夠關鍵,別人就不敢動我們。 第三種最危險,因為它讓人安心。 把晶片當成護國神山,是把因果顛倒了。這座山之所以存在,靠的不是這塊土地上的矽,也不是某一種血統的聰明,而是:可預期的法治、能被強制執行的契約、可以自由流通的資訊、可以出國開會與發表的工程師、可以拒絕不合理指令而不必擔心後果的經理人,以及一個政府無法任意接管企業的制度。 護國的從來不是矽,是制度。 這句話有一個不舒服、但必須說出口的推論:一個失去自由的台灣,會在幾年之內失去這個產業。不需要戰爭,不需要接管,只需要讓國際客戶開始懷疑他們的技術機密在這裡是否安全,讓最好的工程師開始替孩子申請國外的學校。產業會走,而且走得很安靜。 所以,民主自由不是台灣在生存問題之外的一項奢侈品。它就是台灣生存能力本身。這一點,企業界應該比誰都清楚。 人工智慧則帶來一組更新的難題。它使認知作戰的成本趨近於零:偽造一段影音、生成一萬個像真人的帳號、寫出帶著在地語感與方言口吻的貼文,如今都不需要人力。它同時使集中式治理變得更容易——監控、評分、預測性管制,對威權體制而言幾乎是量身訂做的工具。 對民主社會而言,真正的難題不是「要不要防守」,而是:我們能不能在不建立同樣一套監控能力的前提下防守? 這個問題沒有便宜的答案,但有一條原則:防禦的方式,決定了防禦的意義。對抗假訊息的正解,是提高造假的成本、要求平台揭露推播機制、追查金流與來源、公開境外資金的流向、並且長期投資公民的判讀能力——而不是由政府來決定誰可以說話。 這一點,容我以一個政治受難者遺孀的身分多說一句。我很清楚以國家安全為名可以做到什麼程度。施明德坐了二十五年半的牢,罪名是叛亂,依據是國家安全。今天要防範的威脅是真實的,但工具一旦鑄好,就不會只留在一種人的手上,也不會只用在一種人身上。這不是理論上的顧慮,是台灣人親身付過學費的經驗。 內部:開放社會的自我損傷 外部的挑戰再大,都還有盟友、有籌碼、有時間。真正無人可以代勞的,是內部。 一個素樸的問題:如果有一天必須付出代價,台灣人是為了什麼而付? 不會是為了一塊地——土地不會因為換了統治者就消失。也不會是為了一個族裔的延續——沒有人打算滅絕台灣人。真正會消失的,是一種生活:可以公開批評總統而不必壓低聲音;可以上街遊行而不必擔心事後被找上門;可以辦一份沒有人核准的刊物;可以在敗選的夜晚承認落敗,然後在四年後再來一次。 這些事,在台灣不到四十年。而每一項,都是有人犧牲個人的青春、家庭或性命換來的。 這種生活方式會從三個地方鬆動。 其一,敵我化的語言。當「你到底是不是台灣人」成為辯論的前提,辯論就已經結束了。把政治對手當成敵人、把異議當成滲透,短期內非常有效,長期則會摧毀社會處理分歧的能力。而一個無法處理內部分歧的社會,在真正的危機面前會裂得比誰都快。 其二,仇恨的世襲。今天的「外省二代、三代」,和二二八毫無關係,和白色恐怖也一無關連,卻可能從父祖輩口中繼承了一種不屬於自己的敵意;而許多本身並非受害者的台灣人,也從集體記憶中繼承了一種不屬於自己的仇恨。這兩種情緒都不是親身的,卻比親身的更難化解,因為它們沒有具體的對象,也沒有具體的和解對口。 轉型正義的工程,台灣做了一半。檔案開放了,補償發放了,道歉說過很多次,但把加害的體制結構講清楚、讓兩邊的後代都能夠放下的那一步,始終沒有走完。這是台灣團結最大的內傷,也是這個社會至今最容易被外力撬開的縫。 其三,制度的沒有耐心。韌性需要一些「慢」的東西:獨立的司法、專業而穩定的文官、不隨政黨更替就重來一次的國防與能源規劃、願意做二十年的檔案整理與歷史教育。這些事情不會贏得選舉,沒有掌聲,很難上新聞,卻決定一個國家能不能撐過危機。而我們的政治,正在系統性地懲罰所有需要耐心的事。 不能團結在血統上,也不能團結在口號上 那麼,兩千三百萬人要團結在什麼之上?先說兩個不行的答案。 第一個不行的答案是血統。 理由很簡單:血統不能選擇,因此不能被說服;不能被說服,因此不能擴大。你無法邀請任何人加入一個血統,也無法用論證改變任何人的出身。以血統凝聚的社會,只有一種擴張方式,就是排除異己來提純自己。 而台灣需要的,恰恰是能夠擴大的東西。台灣需要盟友,需要新住民與移工,需要外籍的研究者與工程師,需要在世界各地願意為台灣說話的人——他們沒有一個是靠血統加入的。 這個標準必須對兩邊一樣嚴格。「大家都是中國人」是血統政治;「我是台灣人,所以我愛台灣」也是血統政治。差別只在於前者的後果更嚴重,因為它把身分的認定權,交到一個對台灣宣稱主權的政權手上。國籍是法律事實,血統不是政治主張。 第二個不行的答案是口號。 口號的問題不在於它簡短,而在於它不能被檢驗。「拚經濟」不會說清楚拚給誰;「愛台灣」不會說清楚愛的是什麼;「和平」不會說清楚由誰保證、以什麼為代價;「大家都是中國人」不會說清楚那要交換掉什麼。 一句無法被檢驗的話,不能成為共同的承諾,只能成為忠誠的暗號。而暗號的作用永遠是分辨敵我,不是凝聚社會。這正是為什麼二十年來台灣的政治語言越來越響亮,社會卻越來越難凝聚——我們一直在用分辨敵我的工具,試圖完成凝聚社會的工作。 可以被檢驗的六件事 真正能夠團結一個社會的,只能是一組具體到可以拿來檢驗執政者的價值。它必須能被辯論,能被違反,因此也能被追究——這是它與口號唯一但決定性的差別。 主權在民。台灣的前途只能由台灣人民決定。不能由任何領袖的意志代決,也不能藉由把計票的範圍畫大,讓台灣人在自己的命運裡失去分量。 非暴力。對內,政治分歧不以暴力解決;對外,我們不主動使用武力,也不接受任何人以武力決定我們的歸屬。這兩件事是同一條原則的兩面。 權力必須被制衡,而且優先約束自己人。不因為對岸的威脅而暫停,不因為當權者出自哪個陣營而放寬。 不以血統界定國民。兩千三百萬人,不論何時來到這座島嶼,都是台灣人,也都是中華民國的國民。 透明。金流可追、遊說可查、所有權可見。透明不是道德潔癖,是這個時代最有效的國防工事。 對歷史誠實。面對它、處理它,而不是各自保留一套方便的版本。未完成的和解,會在每一次選舉裡被重新點燃,並且每一次都被外力利用。 這六條,沒有一條需要先詢問一個人的祖籍、口音或投票紀錄。一個團結在可被檢驗的價值上的社會,才有能力要求它的領導人;團結在血統或口號上的社會,只能要求別人閉嘴。 二十年後的問題 二○○六年那一百萬人上街的時候,沒有人喊「我們要團結」。他們只是各自從家裡出來,走在同一條路上,坐在同一個廣場上,要求同一件事,然後和平地走回家。 團結不是一種情緒,是一份共同的要求。 民主韌性不能靠宣傳製造,也不能靠立法一夕生成。它是一個社會日常的習慣:容忍異議,監督自己人,拒絕被收買,記得歷史但不遺傳仇恨,並且願意為一些短期內看不出好處的事情付出耐心。 上篇的常識是:台灣已經是一個主權獨立的國家,她現在的名字叫中華民國。 下篇的常識是:這個國家值得守住,不是因為我們流著什麼血,而是因為我們選擇了什麼樣的生活方式。 二十年前,台灣人證明過一件事:一百萬人可以為了一個原則走上街頭,而且和平地走回家。 今年九月九日,我們要問的是——二十年後,我們還有沒有這個能力。 *作者為施明德基金會董事長。本文為〈一個台灣人最好知道的事〉(下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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