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谈“下岗工人为什么不去做小生意”？

无意中看到一位网友的帖子，里面发出了“下岗工人为什么不去做小生意”的疑问。他是这样说的：“在全国所有的城市里，都有大量的来自农村的做小生意的人员，各个年龄段的都有，有清洁工，有卖小吃的，有卖菜的，有摆地摊的，有给人看门的，有给人当保姆的，更多的是在建筑工地上当小工的，我就一直纳闷，这么多的小生意，为什么城市的下岗失业工人就不能做呢？”

应该说，类似的疑问在5年以前，我也曾经有过，而且曾与人进行过论战。之后，我怀着内心的疑团进行了求证。记得有句名言，叫“了解一切，就理解一切”，随着认识的深入和研究样本的增多，现在我想我已经找到了答案。如今我承认，以前我发出那样的疑问是见识太少的缘故，我为此感到羞愧。现在，我就把我的观察和思考跟大家谈一下。

首先，我认为现在很多下岗工人都已经在做那位网友所提及的那些工作。根据我的观察，武汉市很多家政钟点工、保姆、摆地摊的、看门人、清洁工、早餐摊点都是下岗工人在做。这些人都是我在生活中曾经遇到并曾经与之交流过。本人一直有意写一篇《武汉·工人阶级生活状况调查》的文章，在最近一年时间里，一直处在积累资料阶段，包括照片和访谈纪录；目前这项工作还没有结束。但已经有很多实例可以说明：那位网友所说的情形，只是一种过去式和错觉；而这种情形，目前已经发生了很大的改变。

其次，那位网友所说的“下岗工人不做小生意”的情形，历史上确实存在过。但这只是一个暂时现象，而且是一种错觉。我们知道，在计划经济时代，全民所有制企业工人无论从经济角度还是社会身份角度都处于一种相对较高的地位。之所以说是“相对较高”，原因是他们的经济地位和社会地位的“高”并不是真实的，而是虚幻的。因为那时工人阶级生活依旧是非常贫困的，工人阶级也并不享有真正的政治权利和人身自由。但是，和社会其他成员比起来，比如集体所有制工人和农民，全民所有制工人的地位是“高”的，因为全民所有制工人在那个时代享有以下“特权”（注意是加引号的“特权”，因为在我们看来，所有这些“特权”不过是满足人作为生物体存在的最基本、最可怜的必要条件）：

1、较有保障、较高的收入，同样的工种及工龄，全民所有制工人的收入就要比集体所有制工人高，而农民则不存在这个工资收入，除了“口粮”外，有些地方社员靠分红每年只有几分钱收入。当然，工人获得这样的特权的前提是政治上必须听话。

2、较健全的医疗保障，集体所有制工人的医疗保障比全民所有制工人有一些差别，但总体也不错；8亿农民则不享有这项权利。

3、较稳定的工作，除了政治上犯错而被专政之外，几乎没有失业之虞。集体所有制工人理论上有这个担忧，但实际上失业对他们威胁也不大。农民则是“超稳定”地守在土地上，因为全国除了“阶级敌人”可以供他们开心外，简直找不出比他们更惨的人了。

4、较有保障的养老。那时代养老是不靠社会的，而靠企业。全民所有制企业职工养老靠拨款，集体所有制工人养老要靠企业，因此无论从退休金额还是保障情况都要差一些。农民则根本无退休概念，也无人关注农民养老问题，全靠自己能动的时候干活和子女赡养。

当时的政策，决定了（全民所有制）工人阶级处于社会金字塔的中上层，在八十年代以前，这个等级差别是很森严的。以前我曾经见到过某全民所有制工人找了个集体所有制工人，因家人反对而告吹的事情；也见到过人们议论某某“找了个漂亮老婆，别的都不错，就可惜是个农村户口”等等。俗话说，“人往高处走”，到了 90年代下岗大潮涌来的时候，享受了几十年“较高”地位的工人阶级，短时间内产生了极度的困惑与迷惘，不相信看上去如此稳定的“全民所有制”金字招牌，和被灌输了好几十年的“铁工资、铁交椅、铁饭碗”怎么会突然打碎，很难接受这个现实。这是非常正常的心理，要求人们遇到灾难到来时，一下子就能齐刷刷地接受并做出积极回应，是不正确的。但是，那只是一种暂时情形，在困惑了几年后，人们也逐渐接受了这个残酷的现实，开始逐步地走向靠自己谋生的路子。有些走向了市场，成为小业主；有些技术工人则选择重新被雇佣，以发挥自己的一技之长；有些（特别是女工）则选择了家政、保洁等以前人们不愿意从事的工种。至于为什么有些网友认为下岗工人干这些工种依然少见，那已经是一种错觉：因为中国有几亿入城谋生的农村剩余劳动力，只有几千万下岗工人。也就是说，你也许会遇到九个农民工从事这种工作，却只能遇到一个是下岗工人。

第三，谈谈下岗工人再就业的艰难。下岗工人是个很特殊的阶层，可以说是时代变迁的牺牲品。如今的下岗工人阶层，多半是“生在红旗下，长在红旗下”，饥荒、文革、下乡、返城、下岗等等剧烈的社会事件都不幸被他们遇到了。这种丰富的人生经历假如写在回忆录中读来大概惊心动魄，但对于一个人而言，有过这么多经历真可谓是一种不幸。普遍而言，他们的文化水平不高；年龄偏大，身体状况不佳；由于计划经济时代工作缺乏流动性，他们所掌握的技术非常的单一；还有就是以往的工资制度纯粹只是一种维持人的基本生活需要的“生活费”，几乎家家都量入为出，稍微一松就会入不敷出，根本谈不上丰厚的积蓄。六、七十年代，我父亲单位有一位处长是出名的抠门，而且工资较高（正处级），结果攒了几十年，到八十年代攒到了2000元存款，是那个几万人的大国有企业中最有钱的人。一个县处级干部尚且如此，普通工人的积蓄更可见一斑。那时一般工人往往只有几十元存款，有几百元的算是过得不错的。由于计划经济时代国家是排斥私人投资行为的，80年代敢迈出下海第一步的往往是被生活所迫、农民、城市无业人员、家庭中有经商传统者，是一种冒险。而当时尚有较高保障的工人阶级，很少有人愿意迈出这一步。因此，即便是小有积蓄的工人，经历过80年代的通货膨胀以后，那些积蓄也就更不值钱了。

从事任何生意，无论大小，几乎都会需要本钱（当然，官僚权贵集团进行的“无本万利”的买卖是个例外），就是摆个地摊也需要进货的本钱，摆个擦皮鞋的摊点也需要置办那一套行头。可是，下岗工人往往缺乏这个本钱。俗话说，“钱生钱易，人生钱难”，“第一桶金”（资本的原始积累）是一个人起步的关键，老实巴交的下岗工人是没有机会取得这“第一桶金”的。当然我不否认有下岗工人创业成了大老板的例子，但是，这是九牛一毛，是出于当局推卸责任宣传的需要，根本不具备任何普遍代表性。多数下岗工人只能靠摆个几百元甚至几十元的小摊谋生，本钱尚且如此，利润能有几何？一个老工业城市，几十万下岗工人一同摆摊会产生什么样的情形？再辛勤劳动，再吃苦耐劳，再风雨无阻，一双鞋垫也只能卖一块钱，擦一双皮鞋也只能挣一块钱。而且，即便是摆个地摊，也要遭到各式各样“执法者”们（不知道他们执得是哪家的法）的敲诈勒索，这种情形笔者见得太多，不忍再谈。因此，经济条件好一些的网友们，在地摊上买商品时就不要再讨价还价了。还有一点（这是一位网友补充的），并不是所有人都是善于做小生意的。我们不能这样要求别人，就象别人不能这样要求我们一样。计划经济时代，要求人们丢掉自我变成一颗“螺丝钉”，并为此做出种种美好的许诺；而今天，等人老了，剩余价值被榨取得几乎没有了，需要兑现当初那种美好得许诺的时候，又突然宣布要让这些人“重新找到自我，自己靠自己”----还有比这更残酷的谎言吗？

当然，下岗工人也可以选择被雇佣。但是不能不注意到，国企工人的技术单一性，这决定了他们再就业时选择余地就很小。还有，中国是个人口极度过剩的国家，缺乏的是自然资源，不缺乏廉价劳动力资源。因此，佣工单位处于强势，被雇佣者处于弱势。这个时代连大学本科生毕业后都找不到工作，更何况年纪很大，拖家带口，文化程度偏低的下岗工人？下岗工人与学生、农村剩余劳动力竞争原来就稀缺的工作岗位，明显是缺乏竞争力的。不是他们不愿意干，而是他们没有机会干。而从事一些低技术含量的工作，比如保姆，保洁，看门等，说实话，这样的工作也很稀缺，同样遇到各种竞争和挑战。

以上是我谈的影响下岗工人再就业的自身原因，而且造成这些原因的责任并不全在下岗工人自己。有一位网友则针对此补充道：“下岗工人的再就业关键，是社会是否能创造足够多的工作机会。如果从旧企业下岗，能很快到新企业上岗，本来也不会造成太大问题。……体制对经济发展的束缚，特别是对垄断企业的推崇和对中小企业的限制，以及对很多行业的限制也是个重要原因。本来，最能解决就业问题的就是中小企业和服务业。举个例子，前些天南京网吧开禁，多少人连夜排队。长期限制不让发展，这影响了多少就业机会呀？现在开禁，据说只批100个，又为什么？而且要求机器要多少台、面积要多大，这是否限制了中低收入人群从事这行业？却没有人考虑这些问题。”----我对这位网友的分析深表赞同。

我原本是改革的支持者，那种旧的、泯灭人性的制度不是我们所需要的。但是，现在我已经成为这种所谓的“改革”的怀疑者和抵制者了，是生活改变了我。我们需要的是解放，是民主主义和人道主义，是团结、友爱和公平，而不是用另外一种泯灭人性的制度取代它。希望我的这个帖子，能够改变某些网友们对工人阶级“懒惰”的偏见，理解他们，善待他们，帮助他们，而不是嘲笑他们，诘责他们。他们和我们一样也是人民的一分子，是异化的“改革”中同样被侮辱和被损害的群体，他们是我们的阶级弟兄。不要因为我们暂时没有遇到他们一样的痛苦而沾沾自喜，因为只要改革的决策权不在人民的手里，你我就一定会是下一轮“改革”的牺牲品。不要问丧钟为谁而鸣，丧钟是为我们而鸣。

当然，我并不想因为有人有此疑问而给别人扣一顶“不关心工人阶级”的大帽子。我认为，有这种疑问是一种错觉，或者说是较少了解所致。人们总是把已经拥有的东西看作是常理，是司空见惯的东西，而体会不到未拥有者的痛苦。正如对今天的独生子女们说以前大饥荒会饿死人，短缺经济时代为了买豆腐而排队，人们一不小心就会因言获罪，甚至丢掉性命等等，会招徕他们的疑问一样。这要求我们更多地关注他人，关心他人，关爱他人。

还有一种人，则从城乡二元体制下对农民的歧视而进行报复出发，对下岗工人今日的窘迫抱以幸灾乐祸的态度。我认为这种想法同样不正确。城乡二元体制这样的恶政确实早该天诛地灭，但是造成这种体制的却并不是工人阶级。无疑，工人阶级在过去的某个时期里确实显得比较优越，但这并不意味着工人阶级能够压迫农民。在一个不民主的制度下，工人阶级被统治者“恩准”做了奴隶阶级的上层，但“有教养的奴隶依旧是奴隶”，在极权主义者们的奴隶名单上，工人阶级就是这种“有教养的奴隶”。不知大家是否玩过“帝国时代”这个游戏？极权主义统治者就是玩家，无论工人还是农民都是游戏里面的人物，不过是农民种地，工人做工，军人打仗罢了。决定他们身份的，是玩家，而不是他们自己。玩家可以根据自己的需要，决定谁被Delete掉，谁继续生存。这种残酷的剥夺，是游戏中的人物所能决定的吗？有人还认为，今日工人阶级的困境，是对昔日“剪刀差”时代的一种补偿，这种观点同样不正确。“剪刀差”所造成的财富，并没有归于工人阶级手中，恰恰相反，几十年来他们一直被作为廉价的劳动力使用，劳动所得不过是仅够糊口。他们不是剥削者，而是被剥削者！剪刀差所掠夺的财富，被官僚权贵阶级吞噬了，不是工人阶级！

有时候我真的觉得自己很不幸，为什么会生活在这样一个悲惨世界，天天目睹一幕幕人间惨剧，总是强迫自己说：“狠心点，再狠心点”，或者骗自己说：“我没看见，什么也没看见”，真是一种对心灵的痛苦折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