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客网

拍下9/11 他眼見兩座山崩塌 內心成了無法顯影的底片

声明:本文转载自 「世界日报」, 或因排版与篇幅原因进行过编辑,内容未经本站独立核实,不代表本站立场、观点或建议。 如涉及版权问题,请联系我们,核实后立即删除。 [ 免责声明 ]

拍下9/11 他眼見兩座山崩塌 內心成了無法顯影的底片

Abe Liang(梁冰) & Robert Chen (陳羅柏) 2026-09-10 21:37 ET 世貿原爆點的救援人員。(陳羅柏/攝影)
「9/11那天,紐約在災難裡倒了下去,又自己站了起來。我看見了它倒下去的樣子,也看見了它站起來的樣子。從那天起,我跟這座城,算是過命的交情了。」

那天早上,紐約藍得不真實。

不是普通的藍,是那種一片雲都沒有、像玻璃倒扣在天上的藍。我開車從西100街出來,兩個孩子坐在後座,書包鼓鼓地抱在懷裡。他們那時還很小,小到上車還要我回頭看一眼有沒有繫好安全帶。雙文學校在曼哈頓下城東邊,剛開不久。我每天從西邊開過去,穿過中央公園,走96街,再下FDR高速,十分鐘左右能到。我把車窗搖下來一點,9月的風鑽進來,涼得正好。後視鏡裡,兩個孩子不知道在笑什麼,笑得身子一抖一抖。我沒問。有些早晨太安靜了,安靜得像被人專門放在那兒,等你以後一遍一遍想起來。

到了學校,他們跳下車,背著小書包往門口跑。我喊了一聲:「睇路!」小的那個回過頭,衝我招招手。我坐在車裡,看著他們進了門,才慢慢開走。我那時候還不知道,這將是我這輩子最難忘和恐懼的一個早晨。

碩大黑煙 嚇到麵都涼了

8時多,我拐到Division Street附近找吃的。那間店不大,賣的是港式早餐。我點了一份公仔麵,加了蛋和餐肉,熱騰騰地端上來。我拿起筷子,麵還沒送到嘴裡,旁邊有個阿伯在説:「世貿中心畀飛機撞咗。」我抬頭,笑了笑,説:「冇可能嘅,美國點會有飛機撞樓?」阿伯也笑,擺擺手,繼續低頭飲粥。我把那筷子麵放下,心裡不知道為什麼,很不踏實。像小時候在台山,看見天邊突然壓過來一片黑雲,又説不出哪裡不對。我站起來,端著那碗麵走出門口。街上還很正常。有人買咖啡,有人推著菜車。然後我往西邊一看,遠遠地,北塔上面,一縷黑煙直直地往上冒。不粗,但很清楚。似乎有人在用一支黑色鉛筆,在天上畫了一道。我站在那裡,手裡那碗麵開始變涼。我盯著那縷煙,腦子裡第一個念頭是:到底發生了什麼?

我沒有再吃那碗麵,回身上車,把麵擱在副駕駛座上,發動引擎。麵碗裡的湯晃了一下,幾滴濺在座椅上。我什麼也沒想,本能的朝煙的方向開過去。

從Division Street往西,一路都是車。我開得不快,但心已經開始發緊。收音機裡聲音斷斷續續,説是一架飛機撞上北塔。我還想,怎麼可能,愈開愈近,那菸愈來愈粗,像一條從地底鑽上來的黑蛇,不斷在升高。到了Mott Street和Worth Street一帶,警察已經設了路障,不讓人再往西。我把車拐進左邊一個停車場,隨便找個空位停進去。熄了火,推開門,腳一落地,人就跑起來。

陳羅柏在世貿原爆點現場。(陳羅柏/提供)

火球冒出 意會戰爭來了

我逆著人流跑。

街上已經亂了。有人往北,有人往南。女人抱著包,男人打著電話,老人被年輕人架著走。一個穿西裝的白人站在路口,張著嘴,一動不動,像被人從天上按住了。我經過他身邊,聽見他嘴裡一直在説:「Oh my God. Oh my God.」我繞開他,跑得更快。空氣裡開始有味道。不是木頭燒焦,也不是橡膠著火,聞起來大概是一種燃料混著建築材料的味道,像把一整個化學工廠塞進你的喉嚨。我跑過中央街,跑過City Hall Park,跑過那座小公園。腳卻不累,像是別人的。我想起很多年前,在唐人街瓊樓街的二樓練功,晚上9時開始,紥馬紥到腿抖。師傅説:「身體要先有記憶,心才不會亂。」我一直沒太懂,那天我好像開始懂了。

到Park Place,我的影樓就在那裡,一棟七層的舊樓的四樓,離世貿中心兩個多街口。我衝進樓下大門,一步兩級往上跑。到了四樓,手往褲袋裡一摸——鑰匙不在。我呆了一下,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然後我罵了一聲,轉身又跑下去。跑下樓,跑出街,跑回停車場。那個非裔停車員站在我車旁邊,手裡舉著我的鑰匙,遠遠看見我,大聲說:「Man, you forgot your keys!」我跑過去接,喘得説不出話,只擠出兩個詞:「Thank you.」他看我,沒笑,眼睛很認真:「You going back?」我點頭。他張了張嘴,像想説什麼,最後只是擺擺手。我轉身又往回跑。

那時候,第二架飛機還沒來,天還是藍的,煙還是遠的。可我感覺整條街都在抖。不是地在動,是空氣在動,像有什麼很大的東西,正從雲層後面往這座城市壓下來。

我又跑回樓下,衝上四樓。剛把門打開,走到窗口透口氣,就聽見「轟」的一聲。那不是普通的爆炸,那聲音像整個建築被什麼踹了一腳,感覺樓梯在發晃。我撲到窗口,正看見南塔那兒冒出一個巨大的火球,黑紅黑紅的,如同一朵綻放的地獄之花,它的邊緣濺出的碎片和帶火光的殘片,捲著黑煙,遮擋了一片天空。而那天空背景,依然藍得讓人發慌。我站在那裡,渾身都僵著。樓下有人瘋了似地喊:「Oh my God! Oh my God!」喊了一遍又一遍,像沒有別的詞了。我耳朵裡嗡嗡地響,心跳快得胸口髮疼。那一刻我明白,這不是意外。這是戰爭。

鑰匙掉了 幸運撿回一命

我本來想下樓,攝影師的本能讓我想往前湊,我想去兩棟樓的下面拍,可另一種本能把我的腳釘住了。我站在樓頂入口,看著下面,看見那些消防員和警察往裡面跑,看見那些從樓裡逃出來的人,一個個灰頭土臉,像從洞穴裡爬出來的影子。我忽然想,今天不能下去。別問為什麼,就是不能。我轉身,朝樓頂跑。

後來我算過,如果不是鑰匙掉了,如果不是我來回跑了那一趟,我可能正好在樓下,在那兩棟樓中間,人就沒了。那串鑰匙,是我命裡的一個拐彎。我到現在都這麼想。

樓頂風大。從哈德遜河吹過來的風,沒有涼意,是燙的。風裡帶著火星和紙片,有些紙片燒了一半,如同灰黑色的蝴蝶。我架起三腳架,裝上那台第一代的數碼相機。那是1999年買的,那時候數碼還是新東西,貴得讓人肉疼,光一個鏡頭就頂普通人家一個月開銷。當時很多行家笑我,説數碼未成氣候,花那麼多傻錢。我不理,我覺得世界要變了。我沒想到的是,變的方式會是那樣。所以那天早上,我有機器,機器能開,這就足夠。

藍天當下 大樓卻在狂燒 

我隨身帶著兩個鏡頭,一個28到70的變焦,一個200定焦,裝在相機鏡頭包裡。快門設到千分之一秒。我當時腦子裡只有一個想法:你動得多快,我都要拍到你。這個想法現在想起來很傻,因為那天最大的真相不是動,是塌。不是速度,是重量。不是你在拍,是有巨大的東西朝你拍過來。

我把錄影機也打開了。那是第一代的數碼攝像機,用的還是磁帶。我按下Record,小屏幕亮了。我到現在都想不起自己為什麼要開。可能是一個攝影師的職業反射:看見大事,先把機器打開。也可能是更深的什麼東西。是我知道,我要做的不只是逃命,我要把今天留下來,哪怕留不下來,也要讓機器替我看著。機器開始錄了,它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它只知道往前走。

我站在樓頂,透過取景器看著雙塔。一高一矮,都燒著。南塔的傷口更大,火焰從樓層裡往外噴,像有人往那幾層的窗戶外倒熔岩。北塔的煙更濃,濃得幾乎看不到樓頂。我拍了幾張,然後開始錄。風把菸往東南邊推,但新的煙又不斷湧出來。天空還是那樣,藍得讓人想哭。兩棟筆直的大樓在平靜的天空下劇烈燃燒,這是一種非常不真實的對比。

陳羅柏與當年的攝影師朋友。(陳羅柏/攝影)

整棟樓垮 就像沙子散了

然後,第一棟樓塌了。

我驚恐的看到,高樓竟然可以是那樣倒下的。不是像電影裡那樣,慢慢折下來。是一下子,從上往下坐。好像整棟樓被抽掉了骨骼,如同一捧沙子,忽然散了。我先是看到樓頂往下墜,然後整棟樓像瀑布一樣慢慢的、但無可阻擋的傾瀉下來,我當時想,這一定不是來自人間的景象。聲音晚了一點才到,像天邊的悶雷,轟、轟、轟。不是響,是震。是空氣本身在裂開,像有什麼東西從地球深處斷了。我站在樓頂,整個人像被那三下轟聲從身體裡震出去,只剩一副軀殼呆呆站著。我沒跑,手還在相機上。我甚至不記得自己有沒有呼吸。我只記得,我一邊按快門,一邊用左手扶著那台錄影機,跟著那棟樓往下倒。鏡頭一直追著它,像一個人拿著手電筒,照著一座山消失。

然後灰塵來了。

那灰塵不是飄過來的,是推過來的。先是一堵灰白色的牆,從下往上翻,如海嘯,但比海嘯快。裡面什麼都有——土、石棉、紙片、碎玻璃、還有説不清是什麼的粉末。它捲著風,呼呼地撲過來,像一頭灰髮怪物。我從來沒見過這麼大的風,那種能把人拔起來摔到另一個街區的氣流。我的機器從手裡飛出去,摔在地上,機器倒的時候,我在巨大噪聲中也清晰聽見「咔嚓」一聲,像什麼東西斷了。

窒息的黑 帶來無聲哭泣

然後天就黑了。

不是晚上那種黑,是窒息的黑。灰塵鑽進我的眼睛、鼻子、嘴巴,我睜不開眼,站在那裡,像被人蒙住了五官。我伸手摸,什麼都摸不到。樓呢?天呢?街呢?人呢?我前面是什麼?後面是什麼?我完全不知道了。我像掉進了一個沒有方向的夢裡。我摸到一只鞋,又摸到一塊不知道是什麼的板。我蹲下來,把衣服拉起來捂住臉,但沒用。那灰太細,細得像霧,像煙。我咳得肺都要出來。我不停地眨眼睛,眼淚流出來,跟灰攪在一起,跟泥水一樣。我在樓頂上摸來摸去,摸了好久。後來我摸到一盞燈,又摸到一扇門。我推開門,跌進去,門後面是黑的,我沿著牆,一點點往裡挪。像從前在台山的霧裡走夜路,但夜霧不會吃人,而那天的灰是會的。

我找到洗手間。水龍頭一開,我把臉埋下去,拚命沖。水從臉上流下來,流進脖子,涼得人一激靈。我不斷咳和吐,哪怕那天基本沒吃什麼早餐。我不斷揉著半睜開的眼睛,抬頭,鏡子裡的人我不認識——頭髮是灰的,臉是灰的,眼白是紅的。我站在那裡,好一會兒才認出自己,然後我哭了。沒有聲音,只是站著。

片刻,等呼吸勻稱些,我又上去了。

現在想起來,我不知道該叫這勇敢,還是叫傻。但我當時只有一個念頭:既然沒死,就繼續拍。第二棟樓還燒著,我得去。鏡頭被灰蒙了一層,我邊走邊擦:用襯衫角擦,不行,又用嘴哈了一口氣,再擦。鏡片上還是有霧。我擦了很久,直到能看見那棟樓。它還在。像一個人,孤零零的站著。錄影機摔壞了,開不了,我現在只有相機了。鏡頭快門還是千分之一秒。樓還在燒,黑菸從每一層湧出來,像一座立著的火山。我拍,手指很穩。心底有個聲音,告訴恐懼著的自己,你是個攝影師,拍過譚詠麟,拍過張國榮,現在的你要學著成為一個戰地記者。

重返街上 世界剩一片灰

第二棟樓塌得更快。

我眼睜睜地看著它從中間開始塌。不是慢慢來,是「嘩」一下,像煙花散架,像一棟樓忽然忘了怎麼站著,筆直地矮下去。十秒。可能只有十秒。我當時甚至真的在數數,一、二、三……沒了。那種感覺,像你認識一個人很久,忽然看見它化成灰。整片天空炸開,灰塵像原子彈爆炸一樣往四周推。我不由自主往後退,這一次比上次反應快了,我知道不能讓那片灰追上。我衝進樓梯間,電已經斷了,裡面黑得什麼也看不見。我扶著牆,一級一級往下跳。身體自己動了起來,不軟,也不抖。我什麼都不想,只想下去,只想出去。我像一頭被火追著的動物。我後來想,那些年練功,那些年打球,那些年在餐館後廚跑進跑出,原來都是在為這一天做準備。我的身體為了在那一刻不倒下,記住了那麼多。

到了樓下,推開門,世界已經不是原來的模樣。

街上沒有顏色。天沒了,樓沒了,街道也沒了。只有灰。灰在地上厚厚一層,質地像雪,但是揉著灰白黑的顏色。我踩著灰往外走,像踩在月球上。空氣割喉嚨。我拉起衣領,捂住下半張臉,瞇著眼睛看。世界竟然變得很安靜,後來我想,那不是沒聲音,如果不是我的耳朵被堵住了,就是那些聲音都被灰吸掉了。但我還是依稀聽見人的咳嗽,聽見遠處有警笛,聽見不知道哪扇門在風裡「砰、砰」地響……一切都像隔著一層棉花。

世貿原爆點被煙塵遮蓋的相機。(陳羅柏/攝影)

現場探詢 意外救起熟人

我走了幾步,看見牆邊坐著一個人。他整個人也是灰白色,頭髮、臉、衣服,像一尊剛出土的人像。我走近,才發現那是Peter Yan,星島日報的記者。我認得他。他的記者背心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手裡還攥著相機。他靠在必明街路口那面牆邊,像被灰埋了半個身子。我蹲下去,叫他:「Peter!」他眼睛動了動,沒回我。我再叫:「Peter!我繫Robert!」他慢慢抬起頭,像從很遠的地方回來。他開口,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我……想影相。」我鼻子很酸,去拉他。他整個人壓過來,比看上去重得多。我架著他,一步一拖,把他帶進我的樓。他一直在說:「撿條命,撿條命。」我一邊走,一邊回他:「繫呀,撿返條命。」

我把他帶進洗手間。他的臉上、頭皮上全是灰,耳朵裡面也都是。我幫他脫下背心,打開水龍頭,讓他把頭伸下去。水從他頭髮裡流出來,在白色地板上,像墨汁。他整個人在抖。不是冷,是怕。我拍著他的背,不知道説什麼。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抬起頭。眼睛紅了,但能看人了。他看著我,說:「第二棟呢?」我說:「都沒咗啦。」他閉上眼睛,低下頭去,肩膀一聳一聳。我站在旁邊,沒說話。那一刻,什麼話都是輕的。

後來我才知道,他當時剛剛走到樓下,想拍幾張近景。第一棟樓塌下來的時候,他來不及跑,被灰塵整個蓋住,像埋在一籃灰泥裡。如不是我剛好經過,他可能就坐在那兒,慢慢變成那面牆的一部分。緣分有時候就是這麼薄,早一步,晚一步,都是另一個故事。

攝影本能 害怕中按快門

清洗之後,我們兩個又一起下了樓。他人清醒了很多,卻還是要去拍。我也是。我們沒有商量,只是互相看了一眼,就都往外走。外面的灰沒有散,反而更厚了,像一場黑色的雪,下不完。我拍他,他拍街。我們都沒說話,只是各自舉起機器。兩個滿身灰的人,站在灰裡,繼續記錄。不是不怕,但攝影師的本能抑制了害怕。

後來,我去了餐館拿水。我的餐館就在Park Place和Broadway附近,離世貿兩個多街口。我衝進後廚,把一箱一箱的瓶裝水搬出來,用那架送貨的推車推著,沿Broadway往世貿方向走,見人就給。先是一個警察,他滿臉是灰,嘴唇裂得厲害。他接過水,擰開,仰頭就灌。他喝了半瓶,看著我,說:「Thank you, man.」我朝他點點頭,繼續往前走。

後來我遇到一個消防員。他很高,站在路邊,臉上的灰和汗混在一起,像戴了個灰面具。我遞給他一瓶水。他接過去,沒喝,先看著我。然後他伸手,把自己頭上的消防帽摘下來,遞給我。我愣住了。那是他的帽子。不是新的,上面有磕碰的痕跡,紅漆掉了幾塊,灰蓋了一層。他説:「You are a good man.」我接著帽子,很重,像接過一個世界。我只會說:「OK, that's OK.」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轉身走了。那頂帽子我後來一直帶著,帶出那條街,沒有帶回家。它上面的灰,我沒擦過,也沒洗過。不是捨不得,是不敢。那灰是那天掉下來的。洗掉了,我怕我會忘了自己是活過那一天的人。

持續發水 去一趟又一趟

我推著車,繼續發水。給一個坐在路邊的西裝男人。他一只鞋沒了,另一只鞋的鞋帶散著。給一個穿著制服的女人,她眼線全花了,像兩條黑河掛在臉上。給一個老人,他手抖得厲害,瓶蓋打不開。我幫他擰開,把水湊到他嘴邊。他喝一口,眼淚就滾下來。我拍著他的肩,不知道説什麼。語言在那天是沒有用的,一瓶水比什麼都管用。我推著車,一趟一趟。回餐館,再裝滿,再推出去。我記不清自己走了多少趟,也不記得自己救過誰,幫過誰。我只記得,那種渴。是很多人後來告訴我,那天最缺的,就是水。我那時候沒想,就是覺得他們需要,我就去了。

那天我一直待到下午5時半。天黑了。不是天黑得早,是空中的灰塵太厚,把太陽全吃掉了。路燈亮著,但光像被灰壓住了,昏黃昏黃的。我站在那裡,看著那些還在路上的人。有人還在找家人,有人坐在路邊,頭埋在膝蓋裡。還有人在哭,哭的聲音不大,斷斷續續,像從地縫裡漏出來的。我站在那裡,覺得今天還沒有完,可我又能做什麼呢?我只是一個拍照的,一個打球的,一個在唐人街開餐館的人。我那天沒想過這些,我只知道要讓自己動起來,做點什麼,不能停,一停,那些灰就會落進心裡,把人埋掉。

後來我離開那裡,去了Bayard街69號。我記得自己坐進去,點了一碗飯。飯端上來,我拿起筷子,吃了一口,沒有味道。我不知道是飯菜沒味道,還是我感覺不到。我放下筷子,坐在那裡,看玻璃窗外。外面的世界灰撲撲的,行人很少,走路都低著頭。電視裡在放新聞,飛機、大樓、煙,一遍一遍。我忽然有點想吐。不是身體不舒服,是靈魂想從身體裡出去。我站起來,付了錢,推門出去。外面的空氣還是苦的。我抬頭,天已經不是藍的了。是全灰的,像一張沒洗出來的照片。

世貿原爆點的救援人員。(陳羅柏/攝影)

到了晚上 爬不出那口井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已經很晚了。我站在浴室裡,衣服也沒脫,就開了花灑。水從頭頂沖下來,灰色的水順著褲腿流到地漏。我洗了很久,洗到水變黃,變清,可我覺得沒乾淨。我搓臉,搓胳膊,搓脖子,皮膚搓紅了,還是覺得有東西。我照鏡子,眼睛下面兩道紅,耳朵可能還有灰,聽東西會不真切。我走出來,坐在床邊,沒有睡。後來幾天,我都沒有好好睡。一閉眼,就是那三聲轟鳴。白天還好,能靠做事遮住。到了晚上,人就掉進一口井裡,爬不上來。

第二天,我沒有上班。下城封了,回不去。我開車去美東,那裡有乒乓球館。我走進去,有人看見我,問:「Robert,你還好嗎?」我說還好。其實一點也不好。我坐在場邊,看別人打球。球還是那樣,嗒、嗒、嗒,可我的耳朵已經聽不進去了。那些聲音像從很遠的年代傳來。我沒有打,我連拍子都沒拿,我就坐著。坐了一會兒,又站起來,走到外面抽菸,手卻總抖得點不著。一個球友出來,幫我點。他說:「聽說你昨天在現場。」我點點頭。他看著我,說:「你命大。」我說:「不是我命大,是我找不到鑰匙。」他聽不懂,我也不解釋。有些事,只有自己明白。

家人後來也知道了。我老婆帶著小孩子在婆婆家。幾天後,電話通了,她打過來,聲音又急又氣:「你傻咗啊?咁危險都去?你有冇想過屋企?」我拿著電話,說不出話。孩子在旁邊笑,不知道在笑什麼。我聽見他們的聲音,腦子裡卻都是別的什麼。我「嗯」了一聲,說:「我沒事。」她在那頭哭。我在這頭,眼淚落下來,卻說不出話來。我知道她不是生我的氣,她只是怕,怕我那天衝進去,就再也沒出來。而我不知道怎麼告訴她:我那天如果不進去,我會更難受。進去之前,我是阿國,出來之後,我的內心卻像一張沒顯影的底片,全拍進去了,就是出不了像。

噩夢一場 只能慢慢醒來

後來我去了心理輔導。有人幫我登記,有專員來和我談,他們問我很多問題。問我睡不睡得著,問我會不會突然害怕,問我有沒有噩夢。我照實說。他們聽完,説你沒有大問題,只是Acute Stress。很多人都會這樣。我點點頭,說:「我沒事。」他們說會繼續跟進。後來我給他們打電話,說不用來了。不是我不需要,是我覺得,有些東西不能靠人問,它得自己慢慢化。像暗房裡的相紙,得泡在藥水裡,等它自己顯影。人也是。我得自己把自己重新顯出來。

那之後,我很久沒有碰相機,也很久沒有打乒乓球。攝影和乒乓球,這兩樣我以前靠著呼吸的東西,忽然都不管用了。我不想看,不想動。我只想坐在一個沒有聲音的地方,什麼都不幹。但人不能一直這樣。過了幾個月,有一天,我推開球館的門。裡面空空的。我拿了一個球,在台上一彈。它跳起來,落下來。我再彈。那個「嗒、嗒」的聲音,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叫我。我走過去,拿起拍子。拍子很輕,膠皮還是新的。我站在台邊,打了一板。球飛出去,撞在對面擋板上,彈回來,我接住它。那一刻,我覺得自己從夢裡醒過來了一點點。

見證歷史 慶幸自己活著

後來,我才知道,那天早上,天藍得那麼不真實,是因為老天要我們看清楚。看清楚一座城市怎麼被撕開,也看清楚自己能做什麼,不能做什麼。我不是英雄,我沒能衝進大樓。我沒能把人從火裡背出來。我只是跑了過去,拿起了相機,給了一些水,扶了一個人。可就是這些,把我從一個「想再近一點」的攝影師,變成了一個「不能再裝看不見」的人。

我還記得那頂消防帽,帽簷上有灰,很細,它們是從天上落下來的,從樓裡飄出來的。這些灰塵,曾經屬於那兩棟再回不來的巨大建築,是窗櫺、是辦公桌、是電梯按鈕,是某個人辦公桌上的電話,它們全變成了灰,落在那位英勇的消防員手上。

後來我看到了在報刊上公佈的美國國會報告,在2001年9月11日當天,共有來自紐約75個不同消防局(FDNY)的343名消防員為救人而光榮犧牲。他們才是真正的英雄。

9/11以後,我還在拍照,還在打球。但我不再只想拍得漂亮,我想拍下那些不漂亮但真實的東西。我不再只想贏球。我想讓更多人回到球台邊,聽見球跳起來的聲音。那種聲音很輕,很脆,像活著。

那天早上,天藍得不像話。我送孩子去學校。然後,天塌了。我活了下來,可紐約,再也不是以前的紐約了。而我知道,我之所以還站在這裡,是因爲那天,有一個人站在我旁邊,把帽子摘下來,説,你是個好人。

我到現在都記得那頂帽子的重量——像一整個紐約,壓在我手上。

後記

寫到這裡,是2026年8月26日的深夜,就在今天上午,中國和尼泊爾邊境口岸髮生了世紀泥石流。喜馬拉雅山脈五千米高處,一片冰岩突然崩塌,砸進冰湖,湖水裹著山石和泥沙一路往下衝,像一條從天上劈下來的河。新聞裡的畫面很暗,山坡上原本站著的人,一轉眼就沒了。我盯著屏幕,像回到25年前。天災和人禍,在髮生的那一刻,從來不會告訴你它到底是誰。可我心裡清楚,這世上的災難,大到天塌,小到一個人被生活壓垮,都是一樣的。它們不等你準備,也不問你醒沒醒。

天災靠預警,人禍只能不作噁。這是我活到這把年紀,信的一句話。災難會過去,但那些活下來的人,傷口不會隨著菸霧散掉。他們只是學會了不再每天摸它。9/11之後,我花了很多年都在想,需要愈療的,不只是受災的人,還有那些從灰裡爬出來的人。

我在美國做少數族裔,做人做事總要多幾分小心。華人在外面,常常不聲不響,受了委屈也先忍。可每次天災人禍,我們這些人又是捐錢、又是上路、又是把藥和糧食往災區送。汶川地震的時候,我捐了錢。新冠疫情的時候,我也捐。我不覺得自己做了很多。那是一種本能,像看見人渴了,就遞上一瓶水。中國人的心裡,有一樣東西,幾千年沒變過。就是看見別人受苦,自己會坐不住。我們講「一方有難,八方支援」,外面的人聽著像口號,可我們是真的會去的。這種守望的基因,不寫在紙面上,是刻在骨子裡。

9/11之後,我想得最多的,不是自己怎麼活下來,是下一輩怎麼辦。我能做的,就是做好自己,教好下一代,尤其是那些孩子,別讓他們再經曆一次這樣的坍塌。不是去造一堵牆,是把人心裡的火壓下來一點,把善的東西養起來一點。我教球,也教做人的分寸;我拍照,也拍那些值得被記住的臉。我希望那些孩子長大以後,無論走到哪裡,都記得有人給過他們水,也願意將來把水遞出去。

那天早上,紐約藍得不真實,後來它全灰了。可灰裡有人沒跑,有人回頭,有人摘下帽子,説你是好人。這個世界再壞,也壞不過沒有人願意停下來,拉起一個跌坐在地上的人。

所以,9/11那天,紐約在災難裡倒了下去,又自己站了起來。我看見了它倒下去的樣子,也看見了它站起來的樣子。從那天起,我跟這座城,算是過命的交情了。

(編按:本文由Robert Chen(陳羅柏)授權刊登,標題及插題由世界新聞網編輯標註。)

作者陳羅柏:

出生於中國廣東台山,少年即隨家人移民紐約,後在FIT讀攝影,是最早成為專業商業攝影師的華人移民之一,在業界建立了一定的名氣。他的攝影工作室開設在原世貿雙子塔附近。9/11當天,他爬上工作室的頂樓目睹了世貿大樓被飛機撞擊和倒下的過程,他一手拿相機,一手攝像,紀錄了這一歷史性的時刻。9/11事件改變了他的心態,他無法平復心情去重執舊業,覺得必須為自己的理想活一回,他關閉了攝影室,全身投入乒乓球館的經營和教練,後來他開過餐廳,現在全身心回到他一生的夢想:拍攝華埠的故事。他寫劇本並籌拍電影。

精華 FAQ

  • Q1:9/11當天,作者如何在最危險時刻避開可能喪命的現場?

    他先因鑰匙掉落來回跑了一趟,錯過了原本可能站在雙塔下方的時間點;當第二架飛機與後續倒塌發生時,他已回到樓頂與室內,才幸運躲過最致命的區域。

  • Q2:作者在災難現場除了拍攝,還做了哪些實際救援行動?

    他把餐館的瓶裝水裝上推車,一趟一趟沿路發給警察、消防員與受困民眾,也幫忙扶起被灰埋住的記者,帶他進屋清洗,做了許多第一線支援。

  • Q3:這場經歷如何改變作者後來的人生與心態?

    9/11讓他留下長期驚恐與失眠,也一度遠離攝影與乒乓球;但後來他重新回到球館與拍攝工作,並更重視真實、紀錄與把善意傳遞給下一代。

曼哈頓

上一則

WSJ:買房不踩雷 先從4大指標觀察HOA財務

延伸閱讀

紀念9/11/那一天,我從北塔73樓逃生

紀念9/11/那一刻她拍了影片 25年不敢看

封面故事/騎車衝下山谷…我的腿斷了

夏天本來的模樣

熱門新聞

招生難…愈來愈多大學啟動「直接錄取」 沒申請也能上

2026-09-03 21:45

新政未上路 留學生已經不來了 威大申請、入學數暴跌

2026-09-07 10:18

自助餐點被挑剩、排隊隊伍比夜店長 機場貴賓室尊榮體驗不再

2026-09-09 02:00

華人親歷:英文面談變難了 入籍「最後1哩」關卡重重

2026-09-09 10:37

年薪4萬工作也要搶?H-1B正在把美國年輕人逼出職場

2026-09-04 17:20

聯合國表決換世界地圖「非洲放大」美國轟正事不做唯一反對

2026-09-05 00:06

劉翔曝安置風波進展 :已買斷、獲49.4萬人幣買斷費 全捐了

1分鐘打豆泥、奶昔 好市多這款廚房「神器」降價30元

老婆是初戀 董建華與妻結褵65年「從沒傳桃色新聞」

「歐記健保多收費」川普:每人退500元…百萬人受惠

首位在黨內初選失利的現任州長 羅德島民主黨州長滑鐵盧

评论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