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艺术家驻地榜鹅 倾听居民心声构建情感地图
这里曾经是养猪场、二战时期的华人屠杀场,如今建有大学和数码园区,还有新加坡首座生态组屋。榜鹅新镇,一个新旧交替、科技与生态交融的地域。由独立艺术机构OH! Open House与Art Outreach合作的艺术家发展计划,邀请六名国内外艺术家驻地榜鹅,体验超市工作、接触居民、走访水滨,再用各自的方式诉说榜鹅的故事,让人们认识这里的过去与现在。距离“榜鹅21”蓝图首次公布,已经过了30年。当年规划的21世纪海滨小镇,目前坐拥新加坡最长人工水道和首座生态组屋,区域人口截至2024年逼近20万人,是全国人口增长最迅速、年龄结构最年轻的区域之一。
在这里,你可以预约试乘自动驾驶接驳车,到达50公顷的数码园区,身旁有相连的新加坡理工大学与商业园区。下了班,你和家人走进崭新的公园与步道,享受智能化的滨水生活。因为可持续发展的绿色设计,你还能欣赏都市中的自然生态,一切充满活力。
可是当蓝图变成家园,科技不断改写生活,一座城市的面貌还需要效率与便利之外的建设。想象未来之城,也是在追问:这片脚下的土地有着怎样的过去?我们希望过怎样的生活,又愿意为下一代留下什么?
《联合早报》记者走访榜鹅,发现人们正从历史、生态与艺术中,重新理解地方文化。除了不断更新的设施,作家、艺术家和居民要传承的,还有共同的记忆和继续关心这方水土的理由。
忆旧时榜鹅看时代轮回
新加坡文化奖得主、作家林高(77岁)印象中的榜鹅,有三个姨妈以及他给姨妈的20元。“那是一个温暖实在的年代,大家都不宽裕,清楚彼此生活的难处。1970年代,我的三个姨妈都住在榜鹅海边,我当兵、谈恋爱,探望姨妈时给她们20元,她们很开心。”
延伸阅读
特需艺术家携手榜鹅社区力量 共创我国最长手绘壁画林高也记得旧日的不便,当时他要从家搭两趟车,再走很长一段路,才能抵达姨妈的乡村。高中毕业后,他和朋友一起在榜鹅坐船,上奎笼玩耍,“那是年轻人的生活啊,那时的关系好像比较永久,是现在比较难获得的东西。”
一座新市镇,回头看,是养猪场、新加坡首家私人动物园,以及二战时期的华人屠杀场;往前看,则是世界前沿的生态城镇和创新高地。林高最近会和朋友漫步在榜鹅步道,他说:“因为生态保护,一些野生动植物也回来了。我以前经常在乡下看到的野牡丹和野百香果,俗名“鸟卜”的果子,现在在路上会看到它们的身影。”
未来已来。林高认为,连接过去与现在需要一个空间,让孩子画画写作,读一读榜鹅的书写,再表达自己对地方的印象。年轻一代可以借此认识未曾经历的生活,看到时代的轮回。
住得方便也住出感情
对本地居民梁子愉(25岁,老师)和外籍工程师乔恩(Jon,36岁)而言,榜鹅生活是另一种版本。
梁子愉十年前和父母搬来榜鹅,喜欢大自然的她,经常骑脚踏车追晚霞。和朋友行至榜鹅尾的科尼岛,在榜鹅公园漫步,晚上还跑去相连的后港与盛港公园吃夜宵,那是她难忘的大学时光。
“这里的文化氛围很年轻,我们是new town(新城镇),贴近大自然又有很多设施,我在这里看过蜂鸟。我们的图书馆也是为不同年龄层和特需人士设计的,我能感受到inclusive society(包容性社会)的概念。”
工作靠近住家,科技进入日常,榜鹅试验的,也是新加坡人接下来怎样生活。
几年前,乔恩与朋友沿公园连道骑脚踏车,被榜鹅河与海岸的景色吸引,后来要搬家,他在榜鹅水滨坊附近找到一个组屋单位,一住就是两年多。“住在这里,商场、地铁、公园都很近,组屋布局也宽敞和亲近自然。”他说。
榜鹅综合社区中心有不少艺术活动,乔恩在这里看过展览和音乐演出,以及和居民一起在大屏幕看电影。2026年4月,新报业媒体华文媒体集团主办的首届“新加坡文Fun节”嘉年华也走进榜鹅海岸广场,把文化体验与互动游戏带进邻里商场。
居住时间不长,但乔恩也有不舍。榜鹅东集装箱公园将于11月关闭,地段未来用于住宅发展。乔恩感叹:“我觉得很可惜,这里吸引我的除了餐饮与运动,还有不同的人聚在一起的气氛。”
当熟悉的去处不断被“更好的生活”更替,人与地方的感情又能以怎样的方式延续?答案还是要在社区中找寻。
用艺术构建公共空间
榜鹅的Hoseh Global迷你超市最近迎来一批新人,他们决定用艺术构建另一种公共空间。
独立艺术机构OH! Open House与Art Outreach合作的艺术家发展计划(Associate Artist Programme),邀请四名本地和两名海外艺术家走进榜鹅。他们在两周密集考察中体验超市工作,接触居民,走访水滨,随后继续研究创作,计划于2027年3月呈现作品与研究过程。
41岁的迷你超市店员卡蒂克(Karthick,译名)说:“艺术家来超市一起工作,让我们有机会聊聊自己的日常,还交到了新朋友。”他希望这个计划能为榜鹅社区带来更多乐趣,也让人们有多些往来的人情味。
城市规划理论中,“场所营造”(Placemaking)强调从使用者的需要出发,让居民参与塑造共享空间。驻地艺术家首先要学习的,正是了解生活在此地的人。
“当你需要哭一场时,你会去哪里?”驻地期间,本地艺术家郑良璇(Bridget Tay,37岁)与一名榜鹅居民吃晚餐,问了这个问题。此后留在她心里的,是一个人回家之前能到哪里独处片刻。“总体规划里,不会指定一个地方让人在回家之前独处20分钟,这些私人空间是人们自己找到的。”
她开始留意居民走的近路,等候的地方,停留的角落。这是她所说的“情感地理”,观察居民使用空间的方法,了解他们的生活需求。
黄淑婷(Woong Soak Teng,32岁)来到以“宝宝镇”闻名的榜鹅,想到的却是那些还没决定要不要孩子的人。“我希望为这个私密话题留出坦诚交谈的空间,我知道许多犹豫的夫妇会有矛盾心情,也欢迎各种不同的看法。”
她留意到,榜鹅的地景变了,人们对生育的态度也变了。两者是否有所关联,她会继续探讨。
艺术家不能代表所有本地人。郑良璇提醒:“与一个人交谈,不意味着我有权把谈话内容拿去展出。”
泰国艺术家万塔妮(Wantanee Siripattananuntakul,52岁)同样不急着替榜鹅下定义。“我是外来者,我不想把自己当作本地专家,因为我不可能是专家。”她直言自己也有许多不懂的事,所以才想做艺术。艺术未必给她答案,却让她问出更多问题。
把榜鹅生物形态带进创作
榜鹅看起来很新,艺术家却在这里不断认识它的过去。
洪嘉彗(Genevieve Ang,31岁)在驻地期间了解到旧日的里程标记系统,才发现新貌背后藏着许多旧事。里兹曼·普特拉(Rizman Putra,48岁)也被这种新旧交错吸引。他们都把注意力放到小细节上。
以陶土为主要媒介的洪嘉彗,想从不同水域认识榜鹅。“我们四面环水,却往往很少真正与水域接触。”榜鹅河与实龙岗河筑坝成为蓄水池后,人工水道才将两者连接,今天沿水散步的人,未必知道这片风景如何形成。
里兹曼喜欢日常物件,因为它们留得住记忆。“有时一个组屋底层、一首歌、一句话或一件旧物,比宏大的东西更能说明一个地方。”
榜鹅数十年间完成的转变,是新加坡进步的缩影。菲律宾艺术家厄尔迪(Goldie Poblador,39岁)从美国带来约40磅的玻璃,期待把榜鹅生物的形态与色彩带进玻璃创作。
“当人们知道生活的附近就有生命,也许就会更尊重海滩,尊重自然。”对她而言,放慢脚步留意这些生命,就是认识地方的一种方式。
万塔妮在泰国的艺术合作伙伴是一只鹦鹉,她进一步问:“谈到居民,我们为什么只想到人?那些与人共同生活的鸟,算不算社区的一员?”
让居民对自己的社区有更多发言权
榜鹅组屋的故事,没住过组屋的人也能看懂吗?驻地计划面向国际,世界要怎么阅读新加坡榜鹅?
郑良璇认为,作品不必处处摆出新加坡的符号,共同的生活习惯与情感也能让人认识这里的生活。里兹曼说,新加坡不缺故事,难的是给复杂、令人不舒服、还没解决的故事留下空间。“当一切都必须简单、包装整齐,或马上被接受,艺术就失去了一部分吸引力。”
这样的创作,需要时间。郑良璇希望能反复回到同一个地方,慢慢建立关系。里兹曼同样期待对艺术长久的支持:除了单个项目的经费,还有稳定的时间与空间,让艺术家尝试犯错,再继续创作。
黄淑婷说:“在新加坡做艺术,最大的挑战是,许多人仍忽略艺术对社会的价值。如果没有深入理解艺术的作用,它往往最后才被想到,或只是被当作达到某个目的的工具。我希望这里的艺术能让观众看见新加坡光鲜表面之下,那些构成本国性格的细微层次,也希望我们的艺术能与普通人的日常产生更深的共鸣。”
OH! Open House助理总监家诚(Kristen Oliveiro,26岁)说,艺术家在这里可以用各种方法接触社区,也能跟不同国家的创作者讨论艺术。“我们也希望居民通过艺术,对自己的社区有更多发言权。”
这家独立艺术机构将持续开展计划,与社区一起记录容易被忽略的地方与故事。有意支持的读者,可浏览机构网页ohopenhouse.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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