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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踪18】时间的姆鲁/王盛弘(花踪评审、台湾作家) - 副刊 - 创作 - 星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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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盛弘 台湾彰化出生、台北出没,写散文、编报纸,现为台湾联合报副刊主任。着迷于旅行、电影、艺术、郊山健行,爱好观察社会万象,有兴趣探索大自然奥秘,赋予并结合人文意义。曾获金鼎奖、九歌年度散文奖,跻身1970后台湾作家作品评选等众多奖项,为各类文学选集常客,〈种花〉〈高尾山纪事〉入列高中国文课本。着有《花都开好了》《大风吹:台湾童年》《十三座城市》《关键字:台北》《慢慢走》《一只男人》《雪佛》等散文集。

姆鲁最后一日,班机即将在中午起飞,我赶早搭饭店开出的接驳车,打算再登树冠塔碰碰运气。

登塔不必向导,但须先跟国家公园中心取钥匙。一大清早,空气饱含湿意,职员一身工装,干练、挺拔。看见我,他默不作声,比了比不远处种在木阶梯旁一丛黄鹂鸟蕉。我趋前张望,看见长舟状的叶片上躺着一段深褐色枯枝。啊!我不发出声音地惊呼,深怕搅扰了它,回头与职员交换一个会意的微笑。

在登记簿上写下姓名等资讯,落笔的前一行字迹,犹原是我。这是我第三度前往树塔。前一天傍晚,归还钥匙时,另一名职员问,看到鸟了吗?我摇摇头。他抽出夹在登记簿上的50令吉押金,递还给我时,交代,鸟一吃起东西,就什么都顾不上,早上天刚亮,它们饿了一晚,看到的机会大些。

树塔距办公室十余分钟脚程,最后一段路,踏上歧出的小径,抵达目的地前,我又停步于小径旁一株六七尺略高于我的灌木底,去看看那条盘在稀疏枝叶间的婆罗洲铠甲蝮,跟它打声招呼:嗨,我又来了。

我又来了,铁架铁梯铁屋子,30公尺高的树塔髹漆成绿色,大概想让自己看起来像棵树。小屋窄仄,四围开高高低低大大小小的窗,都设塑料网状软卷帘,也是绿的,观测时要撩起卷帘一角,偷偷地,假装自己不在场。

姆鲁种种,出发前我已经有过预习,但要等旅程结束,温习时,那些文字、影像才与我有了对话。现代旅人启程前,透过文字和影像以上帝视角凝视,心里都有个谱;但是,只有在亲临现场,主观经验了种种细节,才能得到混融了公共知识与个人感受的综合体验,框限出独属于自己的风景。

时间在姆鲁,披覆了大树、草蕨与野菇隐蔽色,伪装成山岳、洞穴与伏流,化身为钟乳石、石笋与石柱……时间无所不在姆鲁,姆鲁无所不是时间。

此时在树塔上,鸟是有的,远远近近鸣唱不歇;看见的,却只有一只指甲盖大小的树蜗牛,在附生于树冠层的露兜叶片上,以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速度徐徐爬行。

树蜗牛并不因自己微如草芥,便轻忽自身的存在,它的螺旋状外壳如一支甜筒倒扣,等比例地,规律妆点以深褐相间的饰带,看起来那么精致、那么和谐,那么的美。若非树塔上,我不会如此一两刻钟就只端详着一只蜗牛。这样专心致志的凝视,带给我什么我说不上来,但觉得在灵魂深处有一股饱足感。

有一年秋天在京都,参观永观堂。永观堂以红叶和回望阿弥陀立像闻名于世。据说,永观法师50岁那年,正当他绕行佛像诵念佛号时,阿弥陀如来步下须弥坛,与他并肩偕行。永观被眼前这一幕惊呆了,停下脚步。这时候,走在前方的阿弥陀如来回过头,对他说,永观,你太慢了喔。阿弥陀如来朝左后方回望,我坐地板上,接住祂投来的目光。因为一度那么长时间的凝视,日后我只要想起回望阿弥陀如来,祂便栩栩地如全息投影般现身眼前。

1838年,史上首张有人物的照片由达盖尔拍下。巴黎第三圣殿大道上人来人往,留在相纸上的,却仅祇一名坐在矮凳上的擦鞋匠,和提起一只脚让擦鞋匠为他服务的顾客,这是因为银版摄影需要长达十多分钟的曝光。

慢下来让灵魂赶上

人在旅途,常常我们收集景点般地安排行程,仿佛不如此,便愧对一名观光客的本分,但是,浮光掠影,看似哪里都去了,留下来的却只有肌酸和计步器上拿来在社群媒体说嘴的数字。我的心也如那一面银版,需要长时间的曝光才能烙下痕迹。

然而,树塔上,没有,没有任何一只鸟一只松鼠或猴子进入我的心的银版。第一回来,我独自在这里守了一个小时,没有,第二回,又守了一小时,还是没有,这一回,一刻钟、两刻钟过去,除了远处在露兜叶片上长征的树蜗牛、近处一只栖惶奔走的蚂蚁,我没看到其他动物。以至于我不知道自己在等的,究竟是飞鸟,或一个放弃的念头?

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来到这里?我不能不实诚面对自己。

我以为我是来赏鸟,但当我静下心来,发现几乎连自己都要欺瞒过去了。赏鸟一开始是契机,后来成为借口。驱使我不断登塔逗留,不为别的,为的就是这座遗世独立的小屋,或者说,这座小屋的遗世而独立。我走过许多地方,看过许多风景,很多时候,我却只想待在这样一个小小的,小小的、但比来处的子宫也比归处的棺椁大上许多的空间。这个世界太吵,我无处可逃。有人无入而不自得,我不行,我需要这样一个地方,安养我的心。印地安传说,兼程赶路时,要不时停下脚步,让灵魂赶上。

慢下来,静下来,只有我自己,又可以没有我自己,只有我在场,又可以假装不在场。阿弥陀如来回首,祂对世人说的其实是,慢慢来,不要急。

归还钥匙时,黄鹂鸟蕉叶片上的竹节虫还一动也不动地,停栖在那里。世上千年,走马灯似地团团转,而它只是打了个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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