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次你被工作壓得喘不過氣時，不妨想想賴清德。 自二○二四年五月他就任台灣總統以來，必須解決的挑戰接踵而至。二○二五年，台灣六十五歲以上的人口跨過百分之二十大關，正式加入超高齡社會之列。 這項趨勢極可能持續惡化，因為台灣的生育率始終處於世界敬陪末座。與此同時，台灣正深陷全國性的勞動力短缺危機，公家政府機關與軍人招募亦無法倖免。 雖然立法進一步放寬申請移民資格至白領勞工、職業運動員與數位游牧工作者以外的群體，似乎能解決問題，但對於向來較為保守的台灣選民而言，這恐怕仍是難以嚥下的一帖苦藥。 正當台灣社會努力調整步調，以應對日益沉重的老年照護負擔，年輕一代則對未來前景愈感幻滅。過去二十五年來，台灣的生活成本持續攀升，薪資成長卻步履遲緩。對大多數年輕人來說，買房置產是個遙不可及的夢想。這股怨氣直接劍指賴清德所屬的民主進步黨，因為該黨自二○一六年執政至今，已經不再是過去的在野勢力，而變成了執政的當權者。 在產業方面，台灣半導體龍頭、名列全球市值最高企業之一的台積電，正斥資數十億美元興建大規模晶圓廠，這需要大量穩定的電力供應，然而台灣電網的負荷日益沉重。對外界而言，核能毫無疑問應該是顯而易見的解方，但這在台灣卻是極具政治爭議的議題。此外，氣候變遷導致近年來乾旱頻率與程度雙雙加劇，半導體產業龐大的用水需求同樣面臨威脅。無法避免的，還必須加上中國因素。 儘管中國共產黨從未統治過這片土地，但中共始終聲稱台灣是其領土。中共官員板著臉，堅稱民主獨立的台灣隸屬於威權專制的中華人民共和國，儘管事實就擺在那裡。宣稱台灣是中國的一部分，就像說北美屬於歐洲一樣荒謬。二者雖因為移民和殖民歷史而產生聯繫，但身分認同有著根本上的不同。正如最初定居北美的並不是歐洲人，原先生活在台灣的居民也絕非漢人，他們早在漢文化形成以前，就從亞洲大陸遷移來此。綜觀歷史，整個台灣可以說真的悉數列入中國轄下的統治時間，只有短短四年，那就是一九四五至一九四九年之間的南京國民政府，但該政權與其說是「治理」，不如說滿心只想著掠奪台灣資源。一九四七年，距離台灣被併入中華民國還不到兩年，台灣人就在各大城市武裝起義，隨後有成千上萬的人慘遭屠殺。因此，這類中國擁有台灣主權的宣稱再怎樣聽起來都不合理。 在中華民國到來之前，曾有數個歐洲和亞洲強權試圖征服、奪取或控制台灣，但都未能成功，直到日本帝國。日本在一八九五到一九四五年之間統治台灣，但東京也是經歷了二十多年血腥的「理番」作戰，才得以有效統治全島。儘管此前台灣也經歷歐洲或亞洲殖民者的零星割據，但日本殖民統治才是首度將全台灣馭於單一政府治下。日本的殖民計畫深深形塑了台灣的農業、工業、教育、飲食與文化。無論是後來的中華民國軍事獨裁政權，還是當前設法併吞台灣的共產黨中國，都竭力淡化日本對台灣認同的巨大影響。這不難理解，因為日本統治留下的轉型痕跡，直接動搖了他們所謂「台灣人就是中國人」的主張。 無論中華民國的國民黨，還是其在中國的後繼者共產黨，對台灣的領土主張都是從一九四三年才開始的。八十年後的今天，中共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有能力併吞台灣，而這也成為中國現任領導人習近平的首要目標。自習近平二○一二年上台以來，中共開始加大破壞台灣主權的力度，削弱台灣辛苦建立的民主制度。二○二○年至今，年年持續漸進的中國「切香腸」(salami slicing)*戰術，製造出各種令人發毛的「新常態」。無論居住在台灣西岸還是東側，戰機緊急升空攔截領空邊緣中國軍機的轟鳴聲，已成為台灣人見怪不怪的日常生活。大概只有在台北附近的民眾，尚未被迫習慣中國用心險惡的頻繁騷擾。但也只是此刻還沒有。近年來，看著中國漁船與抽砂船非法侵擾、盜採砂石魚貨，已經是離島居民的家常便飯。二○二四年，中國相關船隻涉嫌切斷歐洲海底電纜，而同樣的戲碼早在二○二三年初，就已經在台灣馬祖列島上演過兩次。從那時候起，與中國牽連不清的船隻，多次被控涉嫌在台灣和歐洲海域切割電纜。 在其他領域，來自北京的入侵也日益升溫。台灣持續遭受來自中國的網路攻擊，無論頻率和精密程度都在提升。這些攻擊不僅針對政府和軍隊，也鎖定企業與大學院校。除了科技入侵，台灣也面臨中國透過傳統和新媒體平台施加的假資訊轟炸。中國對台灣人發動的認知作戰，主旨不外乎是： 兩岸同胞同根同源，中國崛起勢不可當，台灣應當認清形勢，順應大局，站到歷史正確的一邊。 強調美國只是把你們當作分裂中國、圍堵中國的棋子，危急時刻必會棄如敝屣。 在兵戎相見之前放棄抵抗，我們定將保障廣大台胞現有自由；倘若冥頑不靈，必將自取滅亡。 此外，中國影響力在台灣立法院也日益明顯。二○二四年初，兩大在野黨組成多數聯盟，推動了數項符合北京目標的政策計畫。這些計畫強調中國認同、刪減政府預算，並意圖削弱憲法法庭。在這需要全國團結抵抗中國緊迫威脅的關鍵時刻，立法院中的代理人正是中共撞碎台灣一切抵抗基礎的大鐵球。 ＊＊＊ 賴清德的礦工父親在他二歲時過世，而他在一個勉強能糊口的家庭中，和五位兄弟姊妹一同長大。 賴清德最後憑藉努力脫離貧困，成為一名醫師，隨後又擔任立法委員、市長、行政院長和副總統。他常將這些成就，歸功於父親幾乎沒有留給他什麼遺產，讓他在貧困的成長過程中努力工作、克服挑戰。 然而，沒有什麼挑戰比捍衛台灣主權、對抗愈來愈好戰的中國更艱巨的了。在總統競選期間和他當選後，賴清德多次嘗試重啟台北和北京之間的非正式溝通。在二○一六年，習近平突然切斷了溝通管道，再也沒有恢復。北京立場非常強硬，除非賴清德公開接受「台灣屬於中國」，否則就拒絕和其政府對話。對於賴清德這樣一個「台灣之子」形象鮮明的公眾人物來說，這是絕不可能的。 台灣人民承受過的壓迫，以及對國家報復的恐懼，都不亞於今日的中國人民。 對於這點人們記憶猶新，這也是台灣民眾壓倒性拒絕任何形式統一的其中一個原因。許多台灣人對中國的敵意主要是針對中共，而非中國人民。台灣人也深知通往自由的路途漫長，因為他們的經歷曾比今日中國更加孤立，受過更深的政治洗腦。我在台灣採訪的時候，發現台灣人不管是年長還是年輕世代，都對中國鄰居表示同情。無論親身經歷還是聽長輩述說，台灣人都在習近平統治下的現代中國，看到了自己不久前經歷過的黑暗。 與此同時，習近平仍在全速準備發動戰爭、併吞台灣。二○二四年底，中國人民解放軍在台灣周邊舉行當年第三次大規模聯合演習。他們向隔壁民主的鄰居展示強大海軍武力，其規模之最，讓人想到上一次如此劍拔弩張，可以回溯到一九九○年代中葉台灣的首次總統大選。在那段緊張時期，當時美國總統柯林頓下令將第七艦隊下二個航母戰鬥群部署到台海，化解了中國對台可能的攻擊。但如今，戰爭陰影再次籠罩台灣，且中國軍隊已經大幅現代化，規模與能力都有明顯提升。 《幽影之國》書封 ＊作者何貴森（Chris Horton），自由記者，定居台北。出生與成長於美國，長年為《紐約時報》、《彭博新聞》、《大西洋》、《衛報》、《金融時報》、《Quartz》與《日經亞洲》等國際媒體提供報導。本文選自作者新作《幽影之國：台灣的故事與其奮鬥求生的400年》（八旗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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