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既然进了门，再来争论要不要开门，已是多余。至于怎样使用，倒还可以慢慢说说。然而，这也算不得什么新鲜话，不过是旧调重弹罢了。世上的话大抵如此，说得多了，未必便没有再说的必要；只怕说来说去，最后连自己也听得厌了。
我原以为，AI对我的影响首先会落在工作上。事实却有些出乎意料。除了替我处理一些日常杂务，AI改变得最深的，反倒是我读书的方式。
我喜欢读书，只是读书这件事，向来有些寂寞。从前读完一本书，有疑问便上网查资料，有了新想法便随手写下，偶尔才找朋友谈谈。若恰好遇到一个也读过这本书的人，自然最好。两个人各执一端，说上半天，未必能分出高下，却总能发现自己原来没有想到的地方。可惜这种事情有一个小小的难处：得先有朋友，而朋友还得读过同一本书。这对于深居简出的我，未免太不容易。书倒是可以随时买，朋友却没有这么容易“添置”。
于是，AI便有了些用处。一本书读完，我有时先让AI替我把全书理一遍，不是因为懒得自己读，而是想看看自己究竟漏掉了什么：哪些地方读过便忘，哪些论述没有留意，哪些地方值得再翻回去看看。经过一番核对，原本读过去的东西，往往又重新浮出来。读到有意思的地方，就再问下去。
和AI谈着谈着又读一遍
前些日子读一本谈潮汕的书，我便同AI谈起书中的论述框架，为什么把侨乡与本土并置，为何对某些历史事件点到为止，哪些地方说得太满，哪些地方又说得太简略。有一两处，初读时只当是闲笔，经过提点，才看出深意。谈到后来，连原本已经翻过去的篇章，也忍不住重新翻回来。一本已读完的书，忽然又有了些没有读完的地方。
当然，AI也有自己的毛病。有时说得很肯定，句句像有根据，细看却经不起推敲。这时候，我就反驳。AI有错，我纠正；我的判断若站不住，AI也会逼我重新想一遍。这样倒比一味听AI说话有意思得多。人同人谈书，多少还要顾及情面。朋友说错了，你未必立刻驳回去；自己说错了，也未必愿意马上承认。AI没有这些顾忌，说错了就改，说得不够便继续追问，论证有漏洞，便重新来过。有时谈到后来，竟忘了原先究竟是谁在问，谁在答。一本书也就这样，在一问一答之间，又多读了一遍。
朋友当然有朋友的好处，AI也有AI的方便。朋友有情面，AI少情面；朋友未必随时有空，AI却总在那里。我从没有想过要拿AI来代替朋友。只是有时候，一本书读完，心里偏偏生出一点疑问，像灰落在桌上，不拂去也不成，便随手问问AI罢了。
这对于一个惯于独处的人，倒是件方便的事。至于谈着的是人还是机器，似乎也没有那么要紧了。人有时候就是这样：年轻时嫌人多，年纪渐长，又嫌无人可谈。书可以一遍一遍地读，话却未必总有地方说。如今多了AI，房间偶尔也有了些声音。
不想我们花了许多年学着同人说话，到了后来，却靠着机器来陪自己谈一本书。想来也是有些意思：人把机器造得越来越像人，到头来，倒是人自己坐在灯下，同机器说起了书。然而，若真有人问我，这究竟算好事还是坏事，我大概也懒得回答了。书还在，夜还长，既然有人肯听，便先说下去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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